《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25章 投奔

最近一段时间,舟山岛上变得人满为患,张煌言竭力扩建的码头旁,到处都是百姓临时搭建的窝棚。在窝棚的周围,还有一些仓库,这些仓库虽然简陋,但其中储存的货物并不便宜,大部分都是明军在两江购买的瓷器等土产,还有昂贵的丝绸和白银。

住在港口附近的很多百姓都是刚从浙江沿海地区接来舟山的。沿海的大批百姓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离开家乡的命运,就是不跟明军走,也要服从清廷的禁海令迁往内陆,而这些人在内地没有熟人、没有土地和船只。一听说到了明军这边能有口饭吃,许多人就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背井离乡之路,对百姓来说,四川到底有多么远他们根本没有概念。

除了百姓以外,还有一些异国的客商。满清开始禁海后,澳门能够获得的货物急剧下降,澳门葡萄牙当局虽然依旧表示支持清廷,但也默许商人以个人身分前往中国东南寻找商机。跟着葡萄牙商人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英国人,他们一见到张煌言后,就向大明兵部尚书恭贺大明延平郡王在台湾取得的胜利。

现在英国和荷兰的关系不好,而是处于激烈的竞争状态,英国也成立了自己的东印度公司打算与荷兰的东印度公司竞争。而且这些英国商人还刚刚得到消息,明朝的势力已经侵入了缅甸地区,暹罗看起来也倾向明军,越南保持态度暧昧的中立——直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明军依旧是印度支那地区(中南半岛)的优势一方。不管将来明清战争的胜负如何,英国人决心抓住眼下的机会和明军做生意——如果不是满清的禁海令,澳门的英国商人还下不了这样的决心,可澳门获得的货物连葡萄牙商人都满足不了,那英国商人看不出巴结清廷能够有什么益处。

张煌言也是从这些英国人口中才得知郑成功刚刚完成了驱逐在台荷兰人的大业,英国人比延平郡王的报捷使者还要先一步抵达舟山。为了取信于明军并打击竞争对手,英国人还告诉张煌言,西班牙人对明军态度正在转坏,得知明军正在进攻台湾的时候,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就开始紧张,担忧明军会进一步向菲律宾地区进军。

英国人送上的贺词和情报对明军来说都没有什么军事价值,不过确实为他们赢得了张煌言的好感,张煌言派人带领这些商人去舟山的各个仓库参观,选购他们需要的货物。

这次明军从沿海地区带回了二十多万男丁和差不多数量的壮妇,跟着这些青壮一起前来舟山的还有老人和孩子。张煌言和任堂、周开荒讨论过几次,他们都认为最终明军大概能得到五十万以上的男女青壮,以及超过二十万的老幼。即使人还没有到齐,这么大批的人口就把明军的机动能力再次卡死了。现在川军和浙军已经基本从大陆上撤出,就像重庆之战后一样,因为船只无论如何也不敷所需,失去机动力的明军被钉在舟山、崇明等几个据点无法动弹。

“等把人口都转运到崇明后,若是北京没有派出大队虏师来增援两江的话,我们就把老幼装船,让军队保护着男女青壮步行返回上游……”任堂向张煌言说着他的想法:“水陆并进,大概八个月后我们就能返回四川,至少也到了湖北夔东军境内了。”

“船只都用来运输百姓,粮秣你打算如何筹集?”张煌言问道。

“已经和剿邓总理衙门谈过,我们付银子预先购买粮食,储备起来供大军所用,这样就不会出现劫掠地方的行为了;我们这次不是卖给剿邓总理衙门一大堆船么?也可以用来帮助运输百姓和粮食……”

正说话间,有卫兵报告又有一批外国人登陆求见,这批人都是日本人,为首的看上去好像是个中国人。

相对英国、葡萄牙人,张煌言无疑对日本人的印象更好,因为日本一直是郑成功的商业伙伴,而且张煌言还有一位老朋友专门负责对日本的外交工作。为首的中国人踏入舟山的尚书衙门后,张煌言惊喜地发现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老友,赴日求援的朱之瑜(朱舜水)。

“苍水兄,多年不见了,想不到舟山已有如此气象,真是了不起啊。”朱之瑜登陆以后就发现舟山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那般凋弊,而是朝气勃勃,港口外的风帆一眼望不到边,码头上也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哈哈,舜水兄过奖了。”张煌言大笑起来,看到今天的舟山气象,他心里也颇有得意。可惜这里的百姓大部分都是暂住,最后还是要跟着川军返回上游,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煌言靠一个舟山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

朱之瑜把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日本人都介绍给张煌言,他们全都是德川幕府的人或是幕府亲藩的藩士。说起这么多年的日本之行,朱之瑜也是一声长叹:“我在外奔波十年,没有能讨来一兵一卒与满虏交战,没能为延平和苍水兄分忧,真是惭愧啊。”

在明清战争中,越南虽然提供物资并允许明军招募越南人当兵,但从来没有正式出兵助战过,缅甸更不必说,而朝鲜甚至在为清廷提供火铳手。暹罗和日本则都有过正式的决议,要直接出兵协助明军作战。在邓名的前世,暹罗刚刚做出出兵的计划,永历就被缅甸人送给吴三桂了,随后李定国身亡,暹罗的计划也就此作罢。而日本由于朱之瑜的奔走和郑成功的人脉,早先就有了出兵助战的决议。

说起日本那场失败的出兵行动,朱之瑜此时还是非常惋惜。他在日本大声疾呼,称满清入关就是又一场蒙古来袭,很多日本藩主和重臣都接受了这个观点,认为如果不支援明朝的话,满清有可能会像蒙古一样尝试入侵日本——上次蒙古的入侵就导致了镰仓幕府的倒台,德川幕府并无意重蹈覆辙。

上次郑成功出兵的时候,德川幕府就打算进行协助,但日本军队出海后遭遇了台风,被吹了个七零八落,据说还淹死了不少人。等郑成功退兵后,日本重新评估明清战争,认为南明经历了三王内讧后已经是必败的局面,即使日本出兵也不可能帮助郑成功扭转局面,因此就拒绝了朱之瑜的继续求援。

当高邮湖一战的结果传到日本后,德川幕府感觉战争好像又出现转折,这次就派出使者跟着朱之瑜来舟山,打算重新评估南明是否值得支援——支援南明必然会触怒清廷,如果南明毫无希望的话,德川幕府当然不会赌上日本的安全。

听说这几个日本人是代表德川幕府来和明军接洽之后,张煌言也彬彬有礼地向他们拱手抱拳:“贵国高义,本官甚是感激。”

明朝士人对德川幕府的印象普遍不错,当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导致中国耗费巨资来与丰臣军交战,大批军人客死异域。听说丰臣政权被德川幕府消灭后,不少中国的士人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也算是跳梁小丑的报应。而且德川幕府大兴文教,从中国购买儒家经典教化日本国民,这也给中国士人不错的印象,认为这又是一个仰慕中国文化、提倡汉学的政权。

“我们并不需要幕府出兵。”几个日本使者说了一会儿,任堂就听明白德川幕府对明清战争的前景十分忧虑,日本才过了些年太平日子,生怕会把自己卷进一场可怕的全面战争中:“只要德川幕府允许我们的商船前去交易便可。”

迄今为止,明军和日本之间的贸易一直是郑家垄断的,现在舟山感觉有些不方便了,也希望能够开辟一条与日本贸易的航线,把内地的货物运到日本换取大量的白银。

张煌言知道任堂这是替自己说的,犹豫了一下,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个要求被德川幕府的使者一口答应了下来:“敝国的锁国策是为了防备海盗,既然贸易可以帮助中国获得军费,将军会很高兴能够帮上中国一点儿忙的。”

日本使者表示,舟山货船获得进入日本港口的许可不会是什么大麻烦,他们基本都可以替德川将军答应下此事。

在几个日本人走后,朱之瑜就当着张煌言的面夸奖任堂道:“任将军年轻有为,我已经听说你和李将军在杭州大败满虏一事了。”

“全是将士用命。”任堂赶快谦虚道。

同样参战的周开荒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朱之瑜又接着说道:“我不打算再回日本了,我打算去成都助保国公一臂之力,不知道苍水兄觉得如何?”

“太好了!”张煌言先是一愕,接着就欣喜地说道:“舜水兄当速速前去,你可不知道保国公在成都已经闹成什么样了。”

“闹成什么样了?”朱之瑜有些糊涂地反问道。

“保国公的川军,已经不像是官兵了。”张煌言轻叹一声,其实他的舟山军现在也和他心目中“官兵”的定义渐行渐远,不过张煌言总是在安慰自己,这是为了配合邓名而不是自己要如此行事。

“不像官兵了?”朱之瑜听得更加莫名其妙:“那像什么?怎么不像官兵?”

张煌言指了一下任堂:“你给舜水先生讲讲吧。”

现在在川军中的时候,任堂已经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但在朱之瑜这样对明廷忠心耿耿的臣子面前,他顿时惭愧得满脸通红,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确实不像官兵了,保国公都管川军叫帝国军队了。”

“帝国军队?帝国是什么意思?”朱之瑜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超前的词汇。

“就是强盗的意思。”任堂吞吞吐吐地说道。他告诉朱之瑜,现在川军并非见贼就讨,而是和清军达成各种协议;川军将校见到满清委任的地方官员时,也不会大喝一声冲上去给他们来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反倒常常会把酒言欢,在谈判桌上和气生财;至于朱之瑜在舟山码头看到的货物,大部分都是从清军那里买来的。

任堂叙述的时候,张煌言就在边上连声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就好像舟山军没有参与到这些协议和交易中来一样。

朱之瑜当然听了个目瞪口呆,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后,朱之瑜跳将起来,质问张煌言道:“张尚书难道就不劝劝保国公吗?”

张煌言将手一摊:“保国公年轻气盛,我和他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如何劝说得了?所以舜水兄此去成都,实在是太及时了。”

之前朱之瑜虽然想归国效力,但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竟然这么重,需要由他把已经快要误入歧途的川军带回正轨。

“保国公实在是太年轻了。”朱之瑜听说过一些关于邓名的传闻,而且光是这个不追封的国公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邓名的功绩使得朱之瑜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反感,而是迁怒于邓名周围的诸侯:“这完全就是流寇嘛,肯定是那群夔东贼……不,那群夔东众将把保国公带坏了。”

朱之瑜还有些不满地责备张煌言:“苍水兄为何不去四川,以我之见,成都现在就是光复神州的希望所在。”

“我这不是要帮保国公卖货嘛。”张煌言迅速地找了一个借口为自己开脱:“舜水兄所言极是,所以我才全力经营舟山,好帮保国公筹集一些军需。”

“你们什么时候回四川?”朱之瑜问任堂道。

“唔,大概要等到六月中旬吧……”任堂称上路前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需要确认剿邓总理衙门把粮食和船只准备好:“路上也可以买一些粮食,不过多准备一些总是没坏处的。我们有几十万张嘴,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行军,万一路上吃不饱饭,就可能出大事;无论是把投奔我们的百姓饿死了,还是让他们因为饥饿去劫掠沿途的百姓,对帝国……对官兵的声誉来说都不太好。”

刚才听到“剿邓总理衙门”这个名词后,朱之瑜微微点头,啧啧称赞了一句:“这个名字起得好。”

现在听任堂诉苦为了搬迁百姓花了多少钱时,朱之瑜脸上又露出不解之色:“你们不是帝国军队么?怎么还付船钱和饭钱?”

任堂说不能扰民,这一点朱之瑜是完全赞同的;但是明军居然还要向剿邓总理衙门支付报酬,就让他不能理解了。

据任堂介绍,这次为了搬迁几十万百姓回四川,明军估计要花费五、六百万两银子。这个数额之大听得朱之瑜咋舌不已,在他看来这么一大笔钱做些什么不好,为何要双手奉送给清廷的周培公呢?

“这就是盗亦有道。”张煌言不失时机地在边上说了一声,算是替任堂解围了:“虽然是帝国军队,但也不能说话不算数。”

“以前满虏入关掳掠,每次也都劫走几十万百姓,而且还抢了很多金银;但是我们和满虏不同,我们不能所过之处竭尽残破,所以必须要想办法筹集粮草。”任堂耐心地解释道,现在长江上除了明军,就数剿邓总理衙门的船多,而要用剿邓总理衙门的船,就得付租金。

“周培公有这么多船,是不是对官兵会有威胁?”朱之瑜完全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听说清军船只众多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对方有军事潜力。

“哦,没有战舰,全都是民船,顶多用来漕运。”任堂满不在乎地答道。

“你怎么知道?”见任堂如此轻敌,朱之瑜厉声质问道。

“因为都是他们卖给周培公的。”张煌言又插了一句嘴。

“周培公的船是向你们买的?”朱之瑜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然后他又向你们收租金?”

“我们还是有钱赚的,这段期间用这些船跑航运也挣了些钱。”任堂急忙解释道:“再说我们在四川不停地造船,周培公保证说只要我们一直卖给他船,他就不办造船厂。”

“挣钱也是周培公在挣钱,你怎么知道他拿到钱后不会去开造船厂?”见任堂不但轻敌而且还轻信,朱之瑜更是着急。

“因为在剿邓总理衙门里我们有五成干股,他只要赚钱就得分给我们一半,而且管账的也有我们的人,周培公拿钱干什么去了我们可以查账。”

听到这里,朱之瑜已经彻底懵了,他转头看着张煌言:“任将军到底在说什么,你听得懂么?”

“嗯。”张煌言点点头:“查账的总经办就是我,我已经往剿邓总理衙门那里派去账房了。”

……

“我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风雨飘摇,所以保国公为了打胜仗,对夔东那群人言听计从。”朱之瑜发现摆在面前的困难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他没有怪罪邓名,而是认为邓名因为急于扭转不利的军事局面,受到了夔东众将的不良影响。

任堂心道:“恐怕不是临国公他们在影响保国公,而是临国公他们都被保国公带坏了。”不过任堂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在朱之瑜痛心疾首的时候,张煌言和任堂都默不作声。

“你们大概要六月中旬动身,对吧?”朱之瑜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就是说我还有一些时间。”

虽然知道风险很大,但是朱之瑜还是决定冒险进入敌境:“我要去找蒙正发。”

“你找他做什么?”张煌言听后吓了一跳。朱之瑜名声不小,而且坚持抗清的志向广为人知,如果身分暴露很可能遇到危险。

“我只是一个书生,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这些年来在日本奔走为官兵筹措粮饷、讨求援兵,更是对兵事一无所知。若是我孤身一人见到保国公,保国公也未必就肯听我的。”朱之瑜细细思量,他这些年没有做出过什么惊人的成绩,而邓名看起来受夔东流寇影响已经很深了,朱之瑜没有信心说服邓名幡然悔悟:“在满虏入关前,我的本事也就是读书、教书,而蒙正发不同,他被大家称为‘南渡以来敢战第一人’。我带他去四川,保国公或许不信我的话,但蒙正发是文武双全的士人,保国公一定会认真听他的意见的。四川也需要蒙正发这样的人来出力。”

张煌言咳嗽了一声,就打算说话。

但朱之瑜抢在张煌言反对前,就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蒙正发剃头了、投降了,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对夔东众人也深恶痛疾,若是他和保国公好好讲讲夔东众人以前的劣迹,也能让保国公少受一些不好的影响。”

张煌言正犹豫着是不是再和朱之瑜讲讲邓名的事,却见任堂偷偷丢过来眼色。以前任堂就是张煌言的心腹,现在又是川军的大将,张煌言见状就把劝说的想法收起来了。

朱之瑜说走就走,甚至顾不得休息,就急急忙忙向张煌言讨要了一条快船,离开舟山而去。他计划独自奔湖北,去说服蒙正发、王夫之等人。

等朱之瑜走后,张煌言才找到机会询问任堂:“你看不出来保国公的意思吗?保国公来江南三次了,没有拜访过任何一个士林领袖;而且他的路数肯定不是夔东众将教的。”

“所以确实需要一些士人去四川,不然学生一个人实在是对付不了保国公。”任堂回答道。陈佐才到了成都后,任堂觉得看到了一丝曙光,他觉得邓名虽然不是很看得起王夫之、蒙正发的军事才能,但对士人能有起码的敬重:“尚书是不是担心舜水先生遇险?”

“当然。”张煌言点点头:“他好几年没有回国了。蒙正发虽然不至于出卖他,但我知道舜水的脾气,只要蒙正发不肯和他一起走,他一定会豁出性命呆在那里非要拉他走不可。难免有人会看出蹊跷,去向虏廷报信。”

“这又有何担心的?”任堂笑起来:“学生这便修书一封去武昌,让张长庚暗中看顾舜水先生便是。哪怕舜水先生不能劝说蒙正发出山,也能保他平安前去荆门。”

※※※

清康熙元年、明永历十六年六月,南京。

蒋国柱和梁化凤一边喝茶,一边聊着东南的局势。这两个月来蒋国柱的心情越来越好,数万明军过境,轰动朝野,北京传令南京、南昌严防死守,不能给明军袭取两江重镇的机会。这个命令正符合蒋国柱和张朝的心意,两江绿营更有理由不与明军交战了。等到明军过后,两江的衙门就一个劲地上奏表功,顺便要求免税。

川军取道崇明、舟山在浙江登陆后,浙江绿营和随后赶来的福建绿营被周开荒、李星汉和任堂杀得大败。

以前在明军纵横两江、湖广的时候,浙江官场一直在唱高调,坚决主剿,不断弹劾两江、湖广的官吏无能,还鼓动朝廷出动大军进入四川,剿杀成都的明军政权;在传出李国英遭遇大败后,浙江方面还弹劾李国英丧师辱国、罪大恶极。可这次浙江真遇到了川军后,这种声音立刻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劲地向朝廷求援。

“我们为什么要去救他们?首先我们救不了,就算能救,当初是怎么骂我的,他们不记得了吗?”蒋国柱嗤笑着把浙江方面的求援信交给梁化凤看:“反正我上书朝廷了,江宁才是东南首要,只要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力保江宁不失,那么这次明军入寇就和前两次一样,他们终究还是得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总督大人所言极是。”梁化凤刚刚从松江府赶回江宁,对朝廷的解释就是集中精兵强将确保南京,而对明军那边则表示江南绿营绝不干扰他们的诚意:“末将听人说,好像杭州驻防的八旗出城商议,向周将军他们缴纳了一百万两银子的赎城费,才算是保住了杭州不失,也不知道此事真假。”

“十有八九是真的。”蒋国柱冷笑一声:“私通款曲,真是无耻之尤!不过本官是个厚道人,就不风闻奏事、弹劾浙闽的官员了。”

明军过境的时候,长江沿岸的土产终于又有了销售的对象,而且明军还需要大量的薪柴、粮秣,这都极大缓解了两江的经济危机。现在明军已经开始启程返回四川,正在到处租用船只,购买粮食和布匹,使得两江低迷的物价节节攀升。

就比如粮价吧,本来因为北京敲骨吸髓的压榨,为了纳税,小地主和农民甚至都开始出卖口粮和种子粮以求渡过眼前难关,让粮价一再下跌,一度跌破一两银五石粮;可想而知,等到纳税过后,小地主和农民势必又要大举借贷,以购买活命粮和种子,到时候就会出现一轮疯涨,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个冬天倾家荡产。而明军不但来时大量收购粮食,返回四川前更拿出了十几倍于前的订单,明军和剿邓总理衙门的协议对两江总督蒋国柱来说根本不是秘密,他知道明军预定了几十万人的口粮。这些订单保持了粮价的稳定。而且明军拿出的都是真金白银,今年七月的粮价想必能够维持在一两一石左右了。

除了粮价以外,更明显的是地价的回升。在明军下江南以前,地价跌到了一亩一两银,很多小地主想到即将到来的可怕赋税,甚至生出把土地白送给别人的念头,可惜就是白送都没有几个人敢接手。

随着粮价的上升,土地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很多小地主不是向明军出售了口粮,就是拿了明军的定金正在为明军准备回程时所需的粮食。手里有了银子用来纳税后,这些人也就不愿意出售他们的土地。而且这几天免税的风声也流传了出去,听说会有一大批府县能得到免税待遇,土地的价格更是为之大大提升,江宁附近一些良田的价格已经逼近十两一亩的大关。

通过剿邓总理衙门,蒋国柱的两江总督衙门也可以指望从回川的明军身上捞一笔钱——对两江来说,其实这就是明军在与他们分享商业利润和攻击浙江的收获。虽然蒋国柱不再担心如何向北京输送漕银,不过他对四川此次的处理还是有些不满。

因为四川并没有按照蒋国柱的计划行事,明显四川对蒋国柱还有很重的提防心理——好吧,蒋国柱承认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对川军同样小心提防,要是川军在浙江吃了大败仗,他说不定也会让梁化凤去痛打落水狗。四川的提防使得蒋国柱没有机会清洗江南的士林,而他本来想把那些特别忠于清廷和最危险的明廷拥护者一起消灭的,而现在因为四川的不合作让他失去了这个统一江南人心的机会。何况这些士人还有丰厚的家产,可以让蒋国柱的小金库变得更加充盈,给他更多对抗北京和成都的底气。

“川军经过的时候,两岸估计又是夹道欢迎吧?”蒋国柱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肯定是了,岸边的缙绅和富户大包小包地往自己家里搬银子,他们能不支持川军吗?两岸的百姓已经都在说了,只要川军来一次,他们就不愁过年了。”梁化凤告诉蒋国柱:“松江府还有好多人向着过往的川军船只高喊:‘明年别忘了来啊,明年去打山东吧’,听说喊的人还不少呢。”

“他们都是盼着再卖粮食、买便宜货吧?”蒋国柱又喷出了一声冷哼:“这帮刁民。”

重要的事情已经讨论完毕,蒋国柱就和梁化凤闲聊起他刚听说的一桩琐碎事:“湖州有个姓庄的,写了本书,好像是明史什么的,被人给告了。”

“庄允城吧。”梁化凤飞快地答道。

“嗯,不错,好像是这个名字。”蒋国柱和梁化凤说起此事,因为他隐约听说梁化凤好像也在其中有牵扯。

“末将知道此事。庄允城是个豪富,他的独子十五岁时就是有名的才子,入选了前明的国子监,后来突然大病一场眼睛瞎了。”梁化凤热心地介绍道:“眼看他的儿子没机会取得功名了,他就买了朱国祯的一本手稿……”

“朱国祯怎么会卖手稿?”蒋国柱随口问道。听梁化凤说到这里,他已经确定庄家肯定是有钱,才能够把儿子送去国子监。不过才华估计也就是一般,不然不会没有功名。朱国祯的名气不小,蒋国柱知道他的书写得很好,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何他的手稿会落到庄家。

“听说朱国祯死后家道中落,手稿是他的儿子们卖给庄家的。”梁化凤显然对此事是一清二楚,他仔细地向两江总督汇报道:“庄家请了很多才子,把这份手稿好好修改了一番,花了三年还是五年的功夫才写好,是顺治十七年冬——嗯,就是高邮湖之战以前出版的。”

梁化凤乐呵呵地说道,他听说江南才子云集编写此书,甚至连顾炎武都曾去过湖州一趟,梁化凤也派人送去了一笔礼金,软硬兼施逼迫庄家把他的事迹也好好书写一笔:梁化凤觉得此书有这么多士林俊秀参与编写,将来一定能够流传千古。

“哦。原来如此。”蒋国柱点点头。顺治十八年此书大举发行后,就有查继佐和吴之荣二人检举告发此书诽谤朝廷。这事对两江总督来说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听说自己手下的江南提督好像也牵扯进去后,蒋国柱就问了梁化凤两句。

“这个庄家哪里会诽谤朝廷呐,他是为了让儿子名垂千古的。”梁化凤也知道有人在告庄家,不过他认为这完全是陷害:“而且庄家给这部书起名《明史辑略》,末将的师爷说,凭这个名字就说明庄家承认明朝已经灭亡了。”

“说得不错。”蒋国柱想了一下,这本书历时数年而成,显然是在南明三王内讧前就已经承认了清廷的一统。既然如此,那就算犯点小忌,以蒋国柱想来也不会是大事,这本书的大方向是没错的,肯定不是什么反书之流。

“明朝本来就已经亡了。”既然之前都是瞎操心,彻底放松下来的蒋国柱就说道:“虽然邓名骁勇,但他们的皇上呢?连皇上都跑了,那当然是亡国了。”

“总督大人说得是,邓名甚至都自称是帝国军队了,他们不但当强盗草寇,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到这里,梁化凤的脸上也都是不屑:“哪里还有一点官兵的架势?迟早要被扫荡一空。”

“他们也就是在四川那个偏僻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了邓名的胸无大志,对明朝已经灭亡的事实更是没有丝毫的怀疑。谈兴正浓的时候,一个卫兵给两江总督送来了两份急件。

“蜀地自古就是偏安之地,邓名如此鼠目寸光,有何可怕?”蒋国柱看完两封信后,又贬低了邓名了一句,同时把一封急件交给梁化凤:“任堂来的信,说是有个重要的人过境,梁提督你派一队兵悄悄跟着他,既不要让他发觉,也不要被外人知晓,更不能让他在我们境内出什么意外。”

“总督大人放心。”梁化凤点头哈腰地退下去了。

梁化凤走后,蒋国柱沉下脸。第二封报告上称邓名在江边立下的那块石碑被人泼了脏东西,好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想以此向官府表忠心,表示和明军不共戴天。

“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吗?”蒋国柱大发雷霆:“马上派人把石碑清洗干净,把那泼东西的狂徒抓起来,狠狠地打,然后把他全家扔进江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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