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22章 退让

莽白的使者才刚刚回到阿瓦城,邓名就指挥明军在东线发起了猛攻。左都督召集军官表示再不允许偷懒,而川军见到统帅亲临战场后,也有不少人想好好表现,给统帅留下深刻的印象。

“嗯,按照邓名所说的话看来,他们看重的就是一个天子,其他的人都愿意放弃了。”使者在缅王的金殿上汇报了出使结果后,莽白得出结论,就和臣子们商量起来。

现在瓦城内外还有缅军五万余人,靠着坚固的城墙和大量的火炮、火枪防守,除了粮食飞快的减少而且需要大量的赏金外,整体战局看着还可以。城外的明军进展不算很快,围攻的明军有白文选的七千多人、狄三喜的小两千人,再加上邓名的四千余人,总计一万三千的样子。

自从战败逃回来以后,扁牙简就坚称明军不可力敌,最好的办法就是联络各地的忠义之士,让他们在后方袭扰明军,以减轻瓦城的压力。莽白政权也正是这么应对的,在明军围城的时候,不断派出大量的官员潜到明军的后方,号召缅人起来与侵略者周旋。

在白文选的占领区,这一套还是相当成功的,不过在邓名那边就比较吃力。

现在瓦城也已经知道了“莽鲁”的存在,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莽白半天没有回过味来,随后立刻命令详尽地调查,确认他的兄长并没有这么一个私生子。

“如果明人非要他们的皇上,要不就还给他们吧,只要他们肯退兵,不再给那个冒名顶替的莽鲁撑腰就好。”明军虽然打不进瓦城,但瓦城的人也杀不出去,这场看不到结束和胜利希望的战争让越来越多的缅甸官吏产生了厌战情绪。

莽白依旧一声不吭,他原先的担忧依旧。如果释放了永历,这些日子来受够了恶气的大明天子多半会下令继续进攻,而且缅人更加会认为这场灾祸都是他莽白招惹来的。不过丽水一战的惨败让大家看不到凭借武力击退明军的可能,如果继续顽固地坚持丝毫不妥协的立场,莽白一样会成为众矢之的,等到瓦城弹尽粮绝后,说不定就会有人用他的人头向明军请求宽大处理了。

“胡说什么?”扁牙简呵斥道,虽然他是丽水一战的最大责任人,但凭借着对莽白的忠诚,现在依旧是缅王殿前的重臣:“明人狡诈无信,我们把永历还给他们容易,但怎么保证他们肯守约退兵呢?”

没有人能够保证明军会遵守协议,所以这个办法肯定行不通。

刚才使者报告的时候,殿外曾经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这种响声缅人已经很熟悉了,知道是明军在爆破堡垒。一开始缅甸人对这种战法还不熟悉,但后来渐渐也习以为常。而且城西和城南的滇军也向川军学会了爆破,刚才那声巨响对进行中的军事会议并没有产生丝毫的影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传来,这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明军很少连续攻击两处据点,缅甸官员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这先后两声闷响都是从东面传来的。

不过直到此时,缅人依旧没有太多的想法,片刻后又继续讨论起来。

在瓦城看来,流亡朝廷的阁老和御林军将领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他们既拿不出让邓名退兵的办法,而且也不是有分量的砝码,邓名都明确表示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本来还有缅人提出要把明朝的阁老绑到堡垒前当做人肉盾牌,但当时大家觉得未必有用,听完使者的报告后更是再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瓦城的官员们也没有拿出什么新的办法,更无法回答邓名的问题,就决定继续维持现状,牢牢地扣住永历这最后的筹码不放,同时继续派人出城去北方组织义勇军对抗侵略军。上午的会议结束后,莽白吃完午饭就和几个臣子讨论城防、库存的问题,这时他们又听到东方传来了今天的第三声闷响。

“究竟是怎么回事?速速派人去查看。”莽白终于意识到事情变得有些古怪,急忙派人去城防武官那里,询问城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传回来的报告让缅王和他的臣属都大吃一惊,城东的明军今日的攻势十分凶猛,对三个缅甸城外据点发动了强劲有力的进攻。一天的时间就有三座城外哨所被明军攻破,数百守卫者被尽数歼灭。

“这是邓名在催促大王吧?”很快缅人就得出了结论,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城东的城外防御就会被统统肃清,而一旦明军靠近城墙,就可以开始攻击瓦城的最后屏障。

“赶快挖壕。”莽白大叫起来。

这些日子,缅人总结出经验,只有向明军地道里灌水才是最好的防御办法,不过明军环绕一座堡垒四面挖洞,守卫者总是忙乎不过来。若是明军进攻瓦城的话,城内倒是会有充足的人力进行反制。莽白一边命令加紧准备城内防御,一边询问扁牙简道:“侦听地道的手段,到底可行不可行?”

“绝对没问题。”扁牙简拍着胸脯保证道。

面对鼹鼠一样在墙脚下到处挖洞的明军,现在缅军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对着在内侧挖。不过明军挖洞也是虚虚实实,有时根本没有动手只是装样子吸引注意力。而堡垒的守卫者就要到处防备,内侧挖好了几个大坑后,却发现明军并没有挖进来,积蓄好的水也无处可灌,几番折腾下来人都累得半死,这时明军却真的挖过来爆破了。

虽然瓦城内的人力资源十分丰富,但瓦城的城墙也相当长,如果明军还是到处挖坑的话,缅人有再多的人力迟早也顾不过来。而且总不能对方搭一个棚子在外面,城内就得在里面刨一处墙角吧?那不用明军进攻,自己就把自己的城墙挖塌了。

当发现明军最犀利的进攻手段就是地道爆破后,缅军也是全力研究应对的办法。危机总是能激发潜能,扁牙简几天前向莽白报告,缅军研究出了一种新的侦查手段,那就是在城墙下挖一些大坑,埋上水缸或是大瓮,派耳朵好的人去坑里监听,可以判断明军是否真的在进行地道挖掘。

有了这种侦查手段后,缅军就可以从容地应对明军的地道攻势,不至于拼死拼活地去把自己的墙基都掏空了。

……

阿瓦城外,邓名在一口气攻下了三处据点后,结束了今日的攻势。

第一处爆破,用的是昨天赵天霸挖好的地道,后两处都是采用多点围攻的战术,吸引堡垒里不多的缅甸火铳手分散火力,几个挖掘队一起贴近营墙,然后同时展开挖掘。这些地道上只有简易的棚子提供庇护,而且它们还需要士兵去冒险搭建,因此明军的伤亡远比从安全的距离上进行长距离挖掘要多得多。

虽然成功的攻下了三处据点,但今天川军阵亡、残疾了五十多人,负伤一百余人,几乎相当于过去半个月的损失。

“照这个进度,我们三天内一定可以抵达阿瓦城前。不过我们的爆破车还没有准备好,要把模子阴干,怎么也得再等半个月。”赵天霸面带忧色地说道:“瓦城是有护城河的,城内还有数万敌军,十万以上的壮男、壮女,火炮、火枪也很多,到时候炸城墙要死多少人?炸开以后发动强攻要死多少弟兄?”

一具又一具蒙着布的尸体从邓名眼前被抬过,抬着他们的明军士兵默默地走过时,邓名郑重地举起手,向这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们行礼——四川的军礼完全是效仿邓名前世见过的军礼。

以前明军曾经有过多次苦战,阵亡的士兵人数也比今天要多得多,但气氛从来不像今天这样沉闷。以往士兵对胜利的喜悦总是能压倒对战友的哀悼,但今天完全颠倒了过来。

又一具尸体被抬了过来,邓名看到他的亲信军官姜楠亲自抬着这张担架,走过邓名眼前时,担架一晃,一只血淋淋的手臂从遮盖的尸布中垂了下来。姜楠立刻停下了脚步,托起那只手臂轻轻地放了回去,好像生怕惊醒了躺在上面的人。

“这是你的熟人吗?”邓名走过去,轻声地问道。

“禀大帅,是我的好友。”姜楠立正向邓名报告道。

这个川军士兵是个未婚的湖北人,到四川后和姜楠住在同一个亭里,是一名常备军上士。

“进了缅甸以来,他多次立功,得到的奖金很多,托运回四川的战利品也很多;他还买了五个丫头,最后一个前天才托运回都府的。”姜楠低头望着担架,一张血迹斑斑的尸布挡在两人之间,他对邓名说道:“他一直念叨着,等回了都府就有好日子过了,一再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国。不过今天听到大帅的命令后,还是勇敢地冲上去了。挖洞的时候就被卑鄙的缅狗射中了胳膊,但包扎了一下还是坚持奋战,炸开城墙后又第一个冲进去了……”姜楠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说不下去了。堡垒里的缅甸守军被姜楠杀了个一干二净,没有一个人得到宽恕。

“大帅,我们拼死进攻,就是为了让莽白把皇上放出来吗?”今天邓名只是下令总攻,但没有解释自己的意图,姜楠忍不住大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是。”邓名摇摇头,他不得不承认,在瓦解明军斗志方面,永历皇帝做得实在是异常出色。邓名向姜楠和其他望着自己的川西士兵严肃地保证道:“我们是为了都府的利益。”

第二天明军的攻势依旧猛烈,当瓦城得知明军几乎肃清了城东的外围据点后,莽白等人再也坐不住了。由于这段时间以来明军进展缓慢,所以瓦城人还以为防线相当稳固,明军对其无可奈何,既然外围都如此坚强,那瓦城本身的防御自然更是不成问题;现在才知道在突然发力的明军面前,外围防线其实不堪一击,既然如此,那瓦城的防御也就不再令人放心了。

更让阿瓦官员们焦心的是,泰缅边境上又送来急报,称暹罗(泰国)大王那莱似乎在策划什么行动,在边境上集中了不少部队,营地那边好像还有明朝的军官。因为暹罗还没有发起进攻,这种情报瓦城估计明军还不知道,不过若是暹罗真的发动进攻的话,那明军就有可能得知此事。此时瓦城根本无法增援东线,甚至连号召各地驻军去增援都不好办——首都受到围攻,不但政府的威信严重下降,而且交通、命令、粮草筹备和统筹安排都受到极大影响。若是暹罗大王那莱真的挥师入缅,势必会和明军结盟,那样明军就有了一支人数可观而且忠诚可靠的盟军了。

于是缅王当机立断,决定再派使者去与邓名谈判:“邓名只关心他们的皇上的安全,所以永历是绝对不能还给他们的。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先还给他们一些阁老,试试看能不能先解围。我们骗他们,就说等到明军退回八莫,我们就把永历给他们送过去。”

既然邓名不想要阁老,那对莽白来说这些人就没有价值,留着浪费粮食,杀了还怕激怒城外的敌军,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还给对方。不过一次放出去很多人缅甸又担心让明军觉得胜券在握,一定要把这仗打到底。经过一番商议后,莽白就决定先放一个人出去,这个阁老要有家人在阿瓦城内,这样就有要挟他的资本,他也不敢刚一出城就鼓动明军攻城。

缅甸使者来到明军阁老的关押地时,向守卫出示了莽白的手令才得以入内。随着邓名继续进攻,这些阁老的待遇又得到了改善,因为莽白本想结个善缘,将来必要时也能有个和明军沟通的渠道;后来莽白发现想利用这个渠道的不止他一个人,瓦城通向外界的大道被明军控制后,不少原本主张处死明朝阁员和御林军将领的大臣再也不提处死的事,还派仆人偷偷给被关押的马吉翔、沐天波他们送衣被……因此莽白把看守的士兵都换成了更可靠的国王卫队,若是没有莽白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

食物充足,看管却更加严厉,马吉翔等人猜到邓名还在继续进攻。最近一段时间,这些俘虏不时听到城外枪炮的轰鸣声,他们都知道这是明军和缅军在城郊发生冲突。每天这群官员都不断地求神拜佛,祈祷明军能够早日杀进来,同时祈祷缅甸人不会丧心病狂地在城破前杀害他们。

以前内阁官员很少在永历皇帝面前说邓名的好话,毕竟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否是朝廷之福不好判断。不过听到城外的爆炸声后,邓名立刻成为了内阁官员口中的威武战神,大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叨邓名之前的赫赫战功,总盼着一觉醒来明军就进城了。可惜不管是邓战神、还是巩昌王都让他们失望了,每次官员们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时,幻想下一刻会见到一群满脸洋溢着笑容的明军冲进来,可惜他们的幻想一次次被打破,这些动静事后都被证明是缅军换防。

今天缅甸使者抵达后,单单把大学士杨在挑了出来,没有任何解释就把他从关押地带走了。杨阁老是马首辅的女婿,缅人离去后,其余的人都望着马吉翔,盼望他给个合理的猜测。

“一定是缅人要他去和保国公谈判。”马吉翔长叹一声:“他是我的女婿,也是皇上的忠臣,皇上、我还有我女儿都在缅人手中,缅人料定他不敢乱说。”

马吉翔最大的问题就是胆小,上次虽然他硬撑着对沐天波说自己对莽白有用,所以缅人不会杀他们了,但实际上马吉翔对此一点把握也没有,那番话与其说是分析,还不如说是自我安慰。无论马吉翔心里多么明白,只要见到刀子就没什么不肯干的,甚至都不需要别人把刀子亮出来,只要握着刀把子的人一瞪眼也就够了。

不过抛开胆小不提,马首辅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居然把缅人的心思一猜就中。

“杨阁老可不能劝保国公退兵啊!”大家一听就叫唤起来。

沐天波知道,最了解杨在的就是他的老岳父,就问马吉翔道:“以元辅之见,杨阁老会对保国公怎么说?”

“这要看——”马吉翔不假思索地答道:“要看看保国公肯不肯留下他。要是他能从此留在明军那边不必回来,那他肯定会劝保国公继续进攻;要是缅人使者就在边上,而且保国公还有让他往来充任使者的意思,那他一定会苦劝保国公退兵。”

……

一上午的攻击让明军又拿下了两个关键据点,见到有被明军包抄的危险,其他据点的缅军都纷纷放弃堡垒逃回瓦城。邓名没有下令追击,今天的战斗虽然短促但是十分激烈,又是上百人的死伤。

发动这种攻势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谈判筹码,但这个目的绝对不能泄露出去,所以邓名没有在军官会议上解释自己的计划,以免一下子搞得明军尽人皆知,给缅人知晓自己底牌的机会。虽然邓名不做解释,军队也坚决服从命令不惜代价地进攻,但邓名看到各部报上来的伤亡统计后,自己也有些不忍了——短短两天就有近百人死亡或是残疾,超过两百人需要卧床——但如果缅人依旧不肯屈服的话,邓名明天还是要继续发动强攻,这些伤亡会让他在谈判桌上获得一个更有利的地位。

“如果明天缅人还没有丝毫退让的表现,那就要试探性的爆破城墙……”邓名暗暗在心里定下了五百人阵亡的止损线,如果付出这样的牺牲还不能让缅甸误判明军意图的话,明军也只有停止代价高昂的消耗,转而考虑该留下一些部队来保护莽鲁政权的生存了。

这时卫兵报告缅甸又派来了使者,邓名猛地松了一口气,看来缅人已经畏惧了。毕竟缅人不可能知道吴三桂已经结束了贵州的战事,给云南施加了巨大的军事压力。既然缅甸这么快就派来新的使者,邓名估计他们是打算做出一定的让步了。放永历回来是不可能的,缅甸人不是没脑子,不会轻易放弃他们手中最好的一张牌,而且邓名之前对使者还刻意强调了永历的重要性。

“如果能够说服缅甸人释放官员和御林军,暂时停战就好,御林军可以帮助莽鲁政权生存,而暂时停战能够让庞高和僧侣巩固势力。”邓名知道自己是在打如意算盘,这场谈判会很艰苦,而且时间非常紧,很快白文选就会顶不住压力再次要求撤军了。一旦发现明军自动地退兵,缅甸也就再不会做出退让。

在缅甸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邓名感到自己的心脏又收紧了,他突然开始担心缅甸看破了自己的企图,而这个使者是来嘲笑自己虚张声势的。

“嗯,我是该先发制人,还是以静制动呢?”因为不会读心术,不知道对方手中的牌和底线,邓名对采用何种策略也感到有些棘手,想不好到底该强势到什么程度。

缅甸使者进入营帐,向邓名大礼参拜。邓名威严地看着对方,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其实却是相当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开场白,他越来越担心这两天将士们的鲜血会白流。

“这位是天朝的杨阁老。”缅甸的使者汉语很流利,他站起身后,立刻把紧随其后的一个人介绍给了邓名。

“杨阁老?”邓名发出了疑惑之声。

“国公,下官就是杨在啊……”忍耐多时的杨在大叫一声,终于又见到大明的军队了,满腹的辛酸、长期以来的担惊受怕,让杨在的眼泪霎时间飙了出来。

“原来是杨阁老。”听杨在泣不成声地做完自我介绍后,邓名微微颌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波澜。杨在放声大哭后,站在对面的缅甸使者一直仔细地观察,但他没有看到邓名有任何激动的样子。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此时邓名胸中却是一片光明:“将士们的牺牲,终于还是没有白费啊。”为了保持外表的沉稳,邓名使出了全部的气力来压制内心的狂喜,他扫了缅甸使者一眼,暗道:“看来这次我们还是狼,你们是羊。”

“尔主既然能放杨阁老出城,为什么不放马元辅和黔国公来我营中?”邓名的眉毛渐渐竖起来,显出了怒气:“不过看起来尔主今日总算有了一点儿诚意。天朝有功必酬,从不断绝藩属的向善归化之心。我这就带着杨阁老去巩昌王那边,如果是确认无误的话,我们明日可以暂时不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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