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19章 跋扈

邓名煞费苦心地筹建缅甸合作政府的时候,白文选在河西的进军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滇军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大批百姓外逃,寺庙也纷纷被烧毁。虽然明军表现出来的强大战斗力让缅人心惊胆战,根本生不出抵抗的心思,但见到他们崇敬的寺庙被毁,家园被蹂躏后,缅人的愤怒也日渐高涨,自发地生出和明军作战的斗志来。

河东这边虽然没有受到川军的骚扰,但是河西的惨状也让东面的缅人异常恐慌,不少僧侣都跑来向邓名诉苦,同时发出委婉的抗议。

“巩昌王不是虔诚的佛教徒,而我不一样。”邓名只好一再解释,罪魁祸首完全是莽白,白文选和他的军队都是永历天子十分忠诚的臣子,现在他们对佛堂的敬意完全被对天子命运的担忧和对莽白的愤怒所压倒。

在努力地培育缅甸合作者的时候,邓名也把另立缅王一事告诉了白文选他们。这件事本来邓名想让使者转告,但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为好。于是邓名就把手边的工作放一放,找个时间再次过丽江去追白文选他们。

冒名顶替的事让白文选和狄三喜哈哈大笑了一阵,他们两个也觉得这样做对王室未免太不尊重,于是邓名很认真地解释了起来。明军毕竟是侵略军,只要稍有见识的缅甸人,就能猜到明军多半无法在缅甸久留,既然明军不可能长期地给缅甸合作者撑腰,那么就不会有什么人敢站出来和明军合作。

因此,扶植一个亲大明的缅甸政府不但有需要,而且这个需要还极为迫切,不能多耽搁。除了时间方面的考虑外,选择莽鲁为缅王也有其他的好处。

“自古以来,国王的王位如果不是继承,就是征伐杀戮得到的。”邓名指出莽应龙就是靠武力夺取到缅甸王位,而他的子孙被视为合法的东吁王朝继承者:“如果我们扶持一个莽应龙真正的子孙坐上缅甸的王位,他不会一直感激我们的,迟早他会认为这是他理所应当的家产,把我们视为强盗,而且在缅人心里他也名正言顺;要是我们扶持庞高当国王的话,先不说人心问题,将来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后,很可能就是另外一个莽应龙,到他子孙继承的时候也是名正言顺。”

“现在这个莽鲁并不是莽应龙的继承人,却坐在只有莽应龙子孙才可以坐的位置上,哈哈,邓将军好算计,他是两边不靠谱啊。”白文选翻来覆去地把邓名的话念叨了几遍,总算搞清楚了邓名的计划:就好比中国的开国皇帝,没有人能质疑他的宝座不合法,他的后代也因为继承权而获得了合法性;但如果一个人既不是大明的皇族、也不是自己开国,而且还非要自称大明天子,那他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

“现在我们还没有必要让缅甸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来若是莽鲁和他爹又动了别样的心思,我们就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了。”邓名把自己和缅甸宗教人士的协议也告诉了白文选,并希望他们对那些支持明军的寺庙网开一面。

虽然白文选觉得明军不需要这些僧人的协助,不过他也承认邓名说得有道理,要是缅甸的亲大明政府能够站住脚的话,对云南是一件很有利的事,起码李定国不用担心来自南方的威胁了:“可是这样一来,莽白那奸贼是不是会对皇上不利?”

永历必须安然无恙,这是明军的共识。尤其是白文选把这件事看得更重,要是永历有个三长两短,恶名多半会扣在西营的头上。

“应该不会有危险。有了莽鲁,我们反倒多了一些筹码,莽白有可能和我们谈判,说不定他会提出交换条件,如果我们不扶持莽鲁,他就把皇上还给我们。”邓名认为缅甸朝廷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这个新成立的莽鲁政府才是他们的生死大敌,明军短期内不可能同缅王争夺这片土地的统治权,但这个新政府却可以。

“邓将军打算和莽白谈判吗?”白文选记得邓名说过他和缅甸僧侣订了协议,还向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废黜莽白。

“莽白是莽应龙的子孙,而且还软禁我们的皇上,侮辱中国的女眷,留着他太危险了。再说我也答应缅甸的僧侣们了。”经过几年的谈判锻炼,邓名对政治的理解不再停留在刚穿越的时候了。周培公是通过实践来摸索规律,而邓名则是通过实践来检验理论:“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废黜莽白,并不表示我们就会闷头干到底;如果莽白老老实实地把皇上还给我们,把所有侮辱官员女眷的罪犯都交给我们处死,那我们或许可以考虑让他的儿子继承王位,来个缅北、缅南分治。在我们驱逐鞑虏之前,缅甸要是双雄并立就太好了,谁也吃不掉谁,那就谁也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白文选感到自己有些跟不上邓名的思路了。若是周培公在这里,或许能够很好地理解邓名,蒋国柱、梁化凤这些见识过邓名竞争机制的人,应该也能很快醒悟过来,但白文选却是越听越糊涂。

见白文选开始发蒙,邓名就不再进一步讨论,在离去前再次交代道:“河东的寺庙有很多僧人愿意协助我们,白将军手下留情。”

“嗯,好,反正唱戏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邓将军既然唱红脸,那我就勉为其难唱这个黑脸吧。”反正邓名不干涉白文选抢劫,邓名乐意怎么处理他的地盘是他的事,白文选大度地说道:“我一定不让儿郎们去河东那边。”

“听白将军这么说,就好像是吃了多大的亏一样。”邓名听得笑起来,与白文选和狄三喜拱手道别。

在往返途中,邓名抓紧时间草拟了一份宗教保护法案,在法案里把中国缙绅享有的所有特权都授予缅甸的寺庙,缅王的审判权被限制在社会的上层。

就算莽白死不悔改,逼得明军不得不支持莽鲁灭了他,但只要缅甸能够执行这一套规矩,也就不会是中国的大患。要想让国民离心离德,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地制造而不是消除社会的不公,出现一个庞大的特权集团;邓名还帮缅甸新政府制定了一套言论管束法,强调现在莽鲁政府面临生存危机,所以严禁评议朝政,任何抱怨都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汉文帝当年废除了诽谤妖言之罪,为什么?因为官吏可以用这个罪名来威胁百姓,不许别人议论他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尽管贪官污吏很无耻,但他们愿意做却不愿意被人骂,如果百姓有议论,他们只好稍微收敛一些;如果议论的人多了,风气就有可能改变,贪官污吏也就不敢肆无忌惮。”邓名把帮助缅甸新政府制定的法律给军官们过目,同时还坦诚地告诉他们自己的用意和目的:“所以不能允许缅甸的老百姓议论政府的得失,凡是诽谤妖言务必要严惩。”

这种措施对稳固统治是很有好处的。据邓名所知,他的前世满清就靠这一手巩固了自己的政权,数百年后,还有很多人因为剪辫子而寻死觅活,认定了那些主张推翻满清政权的人都是数典忘祖的二鬼子。

“缅甸新政府只要查禁诽谤,再加上我们的军队协助,应该能够迅速稳固。”邓名对手下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不过,中止了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堵住了消除社会不公的最后一条路,这样的国家遇上强大外敌的时候就该“哈、哈、哈”了。邓名前世清末的情形一点儿也不难以理解,遍地的狗腿子并不是怪事:“这种法律绝对不能用在我们四川,这是专门给中华以外的藩属准备的。”

……

扁牙简把缅北的野战部队丢光后,白文选一路畅通无阻地直趋阿瓦,沿途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得知邓名还在后方安抚僧侣后,白文选的心情更好。俘虏们都说阿瓦城内富户众多,缅王的宫殿更有金殿之名,有传言说是拿金砖铺就的。

既然邓名没跟上来,白文选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带着滇军先进城发笔小财再说。

“早知道缅人如此不堪一击,我早就该来了嘛,士卒损失不大,还能给晋王带回去一大笔军费。”白文选越琢磨越高兴。这次从缅甸拿到的东西,云南靠自己种田就是几年都积攒不出来,还没算上阿瓦这么一个尚未挖掘的大宝藏呢。

“就这么点本事,居然还敢劫持天子,掳掠我朝贵妇。”白文选冷笑连连,他现在真不知道是该仇恨莽白呢,还是感激他才是。

当听说缅甸使者到营门前求见时,白文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阿瓦来请降了。巩昌王大马金刀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已经想好了让缅人带回去的受降条件,那就是莽白自缚出降,让明军接管缅都阿瓦——如果莽白不同意也没关系,那白文选就要攻城,反正阿瓦城他是进定了。

这位缅甸的使者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他神色肃穆,捧着玉匣昂首挺胸地走进白文选的营帐,朗声说道:“巩昌王接旨。”

“你一个藩王……”对白文选来说,缅甸王不过是一个藩王而已,地位甚至还在他这个郡王之下,一个藩王居然敢对他这个郡王下令,而且还是一个刚在战场上惨败的敌手……不过白文选刚要大发雷霆,却有些明白过来,盯着那玉匣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天子的诏书。”缅甸的使者大声宣布道,他的回答证实了白文选的担忧。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天子的诏书。”白文选的口气已经软了不少。

“巩昌王可以自己查验。”缅甸方面早就料到白文选会有此一问,就把捧着的玉匣递给了明军卫兵:“天子的笔迹,巩昌王想必是识得的。”

白文选脸颊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动作僵硬地从卫兵手中接过了玉匣,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了,发出一声长叹。突然面冲着南方阿瓦的方向跪倒在地,再三叩首:“皇上的旨意臣知道了,臣有本上奏。”

缅甸使者不慌不忙地问道:“巩昌王是要抗旨吗?”

“不是,只是有事情不明,所以要上书天子。”白文选已经确定了这圣旨确实出自永历亲笔,所以对缅甸使者的口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缅甸使者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让白文选写奏章,他表示会代为转交。白文选让缅甸使者去别的营帐等候,这个人离开营帐后,帐内顿时轰的一声炸响,大家纷纷向白文选询问圣旨上到底是怎么写的。

“皇上要我们立刻退回云南,而且不许我们再次进入缅境。”白文选垂头丧气地说道。

众将更是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嚷嚷起来:“皇上被缅人囚禁,这封圣旨定然不是皇上的本意。”

白文选的看法和手下差不多,但白文选有一个很大的麻烦就是,他们西营说到底还是出身不正,而且不久前还闹了一次孙可望篡位的事。如果白文选身旁有一位永历的督师、或是阁老、尚书级别的人物,那么就可以由那个人出面宣布这封圣旨不算数;但是这话如果出自西营之口,就会非常不好,只会让闽浙各路诸侯和天下人认定是西营贼性不改,李定国也和孙可望一样地不敬皇室。

无论是之前还是这次出兵的时候,李定国都和白文选一再交代,务必要对朝廷恭敬有礼,救出永历天子后,还是不要往天子身边安插西营兵将,哪怕是天子的御林军再不堪,也要让皇帝自己来决定由谁保护他。

“我军已经到了阿瓦城下,击败缅指日可待,此时怎么能够退兵?”

听到众将的抱怨后,白文选也是有苦难言,他在心里也一个劲地抱怨永历胆小:如果皇帝不下这份诏书,那么西营自然是继续前进而不必有丝毫的顾虑;而现在既然永历下诏了,那西营只要不遵旨一个跋扈就已经跑不了了,就是把皇帝就出来,将来说不定皇帝和内阁还会为此生疑——只要是皇帝就很难容忍臣子无视他的旨意,哪怕这种无视是为了救他性命。

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加入缅人丧心病狂地害了永历,有这份诏书的关系,西营的营救行动都可能会被说成是借刀杀人。

“就不知道拖延吗?硬顶着不下这份诏书,将士们才敢救你啊。”白文选嘴上不敢说,心里已经是不满至极:“晋王为了皇上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皇上您也得让晋王能够做人啊。”

思来想去,白文选还是不敢继续进军,他匆匆写就了给永历的奏章,里面说云南、四川的将士听说皇上在缅甸过得不好,缅人还对内阁无礼,所以晋王就派白文选、邓名来接皇上了,请皇上无论如何都要和将士们一起回国。

这份奏章白文选希望由自己的手下送去,但遭到了缅甸使者的拒绝,最后白文选只好表示,在皇帝给的第二份诏书里,他一定要看到对他奏章的答复。

打发走了缅甸的使者后,白文选对众将说道:“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或许是因为皇上不清楚战局吧。我的奏章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皇上一看就能明白现在我军占了很大的上风,皇上完全不用再怕缅人了;我们等个几天,然后就继续向阿瓦进攻。”

如果送去奏章后马上进攻,白文选担心这会让人觉得西营完全没有把永历的死活放在心上,这次来作战的可不止云南一家;而且永历对西营还特别的重要,是李定国拥立的,还指望将来驱逐鞑虏后能够帮他们压制其他派系呢,要是永历和内阁为此耿耿于怀,那难免会有后患。

可白文选才等了几天,新的圣旨就又到了,在这封圣旨里永历驳斥了他被软禁的说法,自称在缅甸一起都好,而且已经和缅甸当局商量妥当,很快就要从缅南出海去金门。永历表示他根本无意回云南去,去福建时也不打算带西营的兵将同行,让他们赶快回云南去。

看到这封圣旨后,白文选顿时目瞪口呆,就算皇帝受制于人,也不至于这样替敌人说话吧。当初明英宗被瓦剌俘虏后,也没有下诏书让明军退兵,更没有说过什么在蒙古一切都好,过得十分愉快。至于内阁、御林军和缅人的问题,永历称是那些人咎由自取,皇帝对缅王的处置并无异议。

白文选感到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皇帝很明显是担心明军继续进攻会给他带来生命危险,如果白文选不顾皇帝的感受,那很容易招致怨恨,肯定会认为李定国、白文选不在乎他的死活。得知圣旨内容后,明军官兵们群情汹涌,很多人都称这一定不是永历的内心想法,要求巩昌王继续进攻。白文选也很希望这些官兵的看法是对的,但他把永历的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找不到对方让自己继续进军的暗示。

“或许我们稍微退兵一下,再威胁一下莽白,他就肯把皇上放出来?”白文选又上了几道奏章,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和心腹们商议,如果莽白能在威胁下放还永历那自然是最好,白文选严格服从了朝廷的命令,皇帝就能感受到西营的忠诚,也能意识到无论李定国还是白文选,都很看重他的性命。

但几封奏章上去,永历方面却再也没有回信了,奏章全都如石入海,不得要领的白文选权衡再三,还是打算退兵。向北退出三十里后,白文选再次安营扎寨,见明军不肯继续走了,阿瓦方面就又派使者来催促。

白文选据理力争,称自己既然遵旨退兵了,那缅甸救应该把皇帝交出来。而缅甸方面则宣称永历的圣旨是要明军全部退出国境,暗示只有那个时候才能考虑归还大明天子。

双方僵持了一些时日,而随着明军拖得越来越久,地方上自发出现的抵抗也多了起来,明军上次大捷的效果正在渐渐过去,时间总是会让恐惧感变得越来越稀薄的,而明军因为兵力薄弱的关系,也无法阻止抵抗者在后方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

听说后方的征粮受到影响,而且开始有人伏击明军的落单士兵后,白文选就开始郑重地考虑继续退兵的问题了。而这时邓名也从河东问询赶来,听说白文选有退兵的打算后,邓名不满地责备道:“现在阿瓦周围的缅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的行动,如果我们这次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会让缅人觉得莽白依旧有机会坐稳这个王位,这对支持莽白的人是一个很大的鼓励;而如果我们不退,莽白的支持者就会动摇,而那些墙头草也会寻找出路。这次巩昌王如果退兵的话,下次再来阿瓦就未必会有这么顺利了。”

自发的抵抗就算再微弱,也会给明军带来损耗,而且明军还会不断地因病减员,只有两万人的勤王军可不能接受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可皇上不愿意我们去救他啊。”白文选苦笑着说道。

“皇上怎么会不愿?肯定是缅人恐吓皇上了。”白文选不敢明说永历是个胆小鬼,但邓名可没有这个顾虑。

周围还有其他的人,而且缅甸的使者也在——邓名并没有要求私下会晤,而是当众把永历的圣旨要走翻看,还把缅甸的使者叫来询问——白文选不愿意当众附和邓名对永历的指责,就把邓名拉到了营帐后边,小声说道:“邓将军说得不错,可皇上会怎么想?”

“我们管皇上怎么想?”之前白文选用的是耳语的音调,而邓名的回答时根本没有压低嗓音的意思,营帐里的武将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救皇上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邓名根本不考虑永历是否会因此疑心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要忠于明皇、或是担心永历会秋后算账、或是用朝廷来节制其他的诸侯……邓名只知道永历现在绝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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