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12章 强渡

当缅甸上万士兵隔着河与明军先锋遥遥相望后,明军的先锋就停止了前进,这些明军大部分都是战斗力较差,装备简陋的辅兵,但由白文选挑选的精干军官带领。当发现缅甸军队出现在自己的西面后,处于丽江东岸的明军先锋就担心遭到绝对优势的敌军的袭击。而在停下脚步后,先锋部队一面接待缅甸的使者,继续与他们讨价还价,一面派人秘密通知后方的明军主力。

确定对面的明军人数稀少而且装备很差后,西岸的缅甸军队内部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莽白软件永历君臣并不是在内部毫无反对声,当莽白轻松摧毁永历的御林军,把明朝君臣的财物赏赐给他的手下后,反对声就消弱了下去,拿到好处的缅甸臣子纷纷称赞莽白英明神武,威风足以震慑中国朝廷。

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也有缅甸人担心云南明军会兴师问罪,不过直到白文选出兵前,缅甸大部分官员依旧认为清军即将取得全面胜利,明军在清军的巨大军事压力下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派兵入侵缅甸。而通过检查缴获的明朝内阁文件,缅甸方面还发现明朝内部互相猜疑,看上去无论是郑成功、夔东众将还是川西邓名,都让永历内阁感到不安,并视为潜在的敌人。既然如此,缅甸方面就判断李定国的压力会更重,而缅甸更加不必担心残明的报复。

而白文选对边境的攻击无疑是给了缅甸政府当头一棒,听说明军居然入侵后,缅甸方面又担心起来,本来几乎消失不见的反对声又开始响起来,甚至有人主张把永历皇帝交还给明军。

可莽白不能同意任何妥协的方案,因为这样会动摇他并不算高的威信,而且他还担心明军步步紧逼:如果把永历还给了明军,而明军继续要求归还御林军士兵,以及明朝官兵的眷属乃至他们的财产怎么办?难道迫于明军的军事压力而要统统归还吗?这会让莽白威信扫地。所以缅甸方面最后决定坚持强硬立场,集结军队增援八莫。

而这几天缅人又经历了大喜、大悲的过山车,先是听说明军拿下边关后就一个多月不曾继续进攻,而是明显心虚地试图用边境那些没有太大价值的关隘交换他们的皇帝——缅甸上下都认为他们已经彻底看穿了明军的虚实;而不久前又传来令人悲痛的消息,那就是明军突袭八莫,而且据逃出来的人说,明军对八莫实行了彻底的清洗。

如果莽白的冒险导致缅甸国土沦丧,子民遭受蹂躏,那他威信仍然会受到沉重打击。现在缅甸军中就分成激进派和稳重派,前者认为明军实力有限,而且查明八莫只是因为受到偷袭才迅速丢失,进攻八莫的明军实力也不过二、三千,应该就是面前的这支,所以应该迅速攻击明军,为莽白大王赢取一个辉煌的胜利;而稳重派则认为此刻还是应该小心为上,最好再观察明军一段时间再渡江攻击对手。

虽然双方争执不下,但激进派占了一些上风,最后决定再观察明军半个月,如果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主动攻击。

在缅甸军队内部出现严重意见分歧的时候,明军主力部队也在讨论这最新的局面。

“缅人已经差不多五十年没有打过仗了,缅甸仿效我朝的制度,把百姓分为军户、民户,军户负责打仗,而民户负责徭役。”明军并不认为缅甸军队会有多么强的战斗力,超过两代人没有见识过战争,缅甸军户的战斗水平应该和农民差不多了,军官也都是世袭的,完全是凭血统而不是能力获得职务,而且还不像大明的秦、晋边军那样有机会得到锻炼。参与讨论的明军将官都乐观地估计,缅甸军队的战斗力大概和天启、崇祯年的山东、河南部队差不多。

“可缅人熟悉地理,整条江上有多少合适的渡口,能够多快地输送过大部队来,这些缅人要比我们清楚的多。”白文选不愿意和缅甸人打一场拉锯战,在对方的领土上若是陷入僵持局面,人生地不熟的明军就会处于很大的劣势,而且从八莫到瓦城这么长的补给线,两万明军也不可能处处设防。

因此白文选的计划就是引诱缅人和明军决战,等打垮了缅人的主力部队后,明军就可以后顾无忧地全军南下——明军不畏惧正面决战,但却不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发现缅军竟然在西岸行军后,白文选就担心他的诱敌战术失败了,如果缅人想和明军决战的话肯定不会故意隔着一条江。

“缅人在西岸行军,就是把通向瓦城的大路让给了我们。”邓名点击着桌面上简陋的地图,这份军事地图看上去就简直就是一副印象派作品,只能告诉明军那些大型城市非常粗糙的大致方向:“但我们却不能放任这么一支大军在我们的侧面。”

如果明军主力不管江对岸的数万缅军,那等明军全师南下后,总会有一些缅人渡江向缅军报告明军的虚实,就会让明军的实力彻底暴露。而明军对前方到底还有多少缅军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瓦城和它周围的要塞的守备情况,要是明军顿兵建城之下,而后路被这些缅军渡江切断了,那明军就会陷入窘境;就算缅军实力不足,也可以迅速撤退赶回瓦城去协助防守,同时派出一些人渡江干扰明军后卫征集粮草。

总之,明军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见到一支缅甸主力,就消灭一支,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瓦城。

“我们不能总呆着这里什么都不做,时间拖得越长,我们军力就越可能暴露。”参与讨论的狄三喜认为最好一天也不要耽搁了,立刻渡江与缅军交战:“大王,邓帅,既然缅人不敢过江,那我们就过江去打他们。”

白文选看了狄三喜一眼,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不愧是我西营的好汉。”说完白文选就望了邓名一眼:“邓将军认为如何?”

“渡江去打缅人吗?”邓名并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问题还是在于不熟悉地理,如果明军想把几千甲兵运过江去,那动静一定很大,肯定无法瞒过缅军这些本地人的耳目,也肯定打不成奇袭的效果:“白将军打算在何处渡河?”

白文选点了点地图上缅军主力的位置:“我们就当着他们的面渡江如何?”

正常情况下,强渡首先要找一个风朝着下游吹的日子,然后从上游进行强渡,以最大程度避免来自水上的威胁——缅甸的水师也称不上多强,因为丽江上从来没有对手,所以缅甸的水师也基本就是运输和装载用,这个只要注意一下,明军强渡江面应该不是大问题。

接下来才是最危险的部分,根据前锋的报告,缅甸军队大概有三万左右,好像还有一些大象。就算缅军好几十年没打过仗了,但是半渡而击这么浅显的道理肯定还是懂的。强渡的正确顺序是先运一批步兵过去,建立初步的滩头阵地,然后是一批辅兵,开始构建和巩固第一批步兵占领的阵地。接着又是一批步兵……直到步兵占据了足够大的阵地并且将其巩固后,骑兵才会开始大规模登陆,在滩头阵地上和步兵一起排好队形,然后开始正面交锋。在长江岸边和孙思克交锋时,邓名就是按照这个顺序一板一眼地进行的。

不过那时明军有机动上的优势,清军也被拖得疲惫不堪,所以明军有充足的时间来登陆。而现在缅军没有体力问题,而明军为了保证渡江时的安全必须要考虑风向,合适的渡江位置因此变得非常有限。除非对面的缅人军官都是白痴,否则他们一定会在明军渡江渡到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用少量步兵在滩头阵地上抵抗战象的冲锋,邓名对此可没有太大的信心。

不过邓名知道白文选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会有下文,所以他就耐心地等待着。

……

大家商议妥当要再观察十五天,但才过了两天,就有大批新的明军赶到上游位置,而且和明军一起抵达的还有一些从八莫缴获的船只和木筏,看到明军的动向后,缅甸军队立刻判断出明军是想在上游位置尝试强渡。

见到赶来的明军不但有骑兵,而且人数高达四、五千后,缅军收起了一部分轻视心理,开始认真侦查以防被明军打个措手不及——明军这么大模大样地出现在上游不远处让缅军有些奇怪,虽说附近所有合适的渡口周围都有缅甸的本地耳目,不过缅甸军官觉得明军无论如何都应该尝试一下隐蔽渡江吧。

当北风出现后,明军就急不可待地开始准备渡江,见状缅甸的军官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军选择的渡江位置距离缅甸的主力大营也就几里的位置,还选择了一个空旷的地形——这非常有利于缅甸兵力的展开。

“贼子们根本不会打仗。”缅甸军官几乎都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们马上调动部队前去应战,将领们更让战象部队做好准备,一旦明军有数千人渡过丽江,一百头战象就会掩护着步兵发起冲锋,把不知死活的入侵者统统歼灭在河岸上。

※※※

邓名和他手下的一百五十名三堵墙骑士抵达了丽江东岸。

现在成都有三百名常备骑兵,只够组建一个常备骑兵营,所以都划进了三堵墙这个编制,此次出征,邓名带来了其中的一半。在这一百五十名骑兵中,有一百多人是年轻的骑手,老一辈的闯营骑兵逐渐让位给年轻人,老一辈除了担任军官外,工作的重点也从上阵厮杀转变成培养新兵。

明军的骑兵队伍中还有白文选的一百侍从兵和狄三喜带来的一百建昌甲骑,这差不多是两万明军中的全部精锐骑手。邓名和三堵墙的骑士们都牵着马步行,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身影,就算缅军看到明军有骑兵,一下子也分辨不清他们的数目。

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白文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主张先把骑兵强渡过去,算上明军所有的交通工具,每次大概能够渡过去一百多人马。听到这个建议后,久经沙场的邓名都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先渡过骑兵有什么用?”

能够一次渡过上百骑兵的运力,足以用来运输四、五百的步兵兵力,这些步兵一旦踏上滩头,就可以立刻开始构建阵地;而一百骑兵的防御能力恐怕也就是四百步兵的三分之一,如果遇到敌人的大规模冲锋,转眼间就能被缅甸人赶下河去。

不想白文选听了邓名脱口而出的问题后,竟然高兴地抚掌大笑:“既然连邓将军都有此一问,那此战便是赢定了。”

白文选的话让邓名一愣,而狄三喜则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追问道:“巩昌王是打算登岸后立刻发起攻击吗?”

“正是如此。”白文选点点头:“无论如何,缅人都不可能让我们安心构筑好阵地,登上去万儿八千的士兵然后才来进攻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再想什么快速登岸的办法了。”至于一方牵制,然后主力从其它方向偷渡的策略,白文选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最后他不打算采用。因为缅甸人是本地人,白文选觉得这种虚虚实实的计谋,失败的可能性远比成功的可能性大得多,而且还会导致明军兵力分散,与明军集中兵力进行主力决战的意图不符。

所以白文选打算首先渡过骑兵,然后立刻向缅军发起攻击,如果能够打乱缅军的部署,就能给明军主力争取渡河的时间:“换了面前是鞑子的部队,我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但是缅兵已经五十年没打过仗了,我猜他们从上到下都缺乏应变的本事,士卒的韧性也相当不足;更何况我们的战术一定会彻底出乎缅人的意料。”

说着白文选又看了邓名一眼,得意地说道:“邓将军身经百战,多次以孤军袭击强敌,既然邓将军都没有猜到我的用意,那缅人当然更想不到了。”

邓名点点头。即使是面对朱国治的时候,清军中也不完全是新兵,不会连一个经历过战阵的军官都没有,那个时候,明军的少量精锐骑兵对情绪紧张、缺乏实战经验的敌军依然拥有极大的震慑力。邓名没有在第一时刻猜到白文选的意图,也是因为他虽然不太看好缅甸军人的战斗力,但还是拿清军的较低标准来衡量的。无论如何,邓名都不敢用一百骑兵冲击严阵以待的三万绿营。

“第一批骑兵渡江后,缅人大概会奇怪我们怎么胆敢只渡过来这么点人。我估计他们就是看到我们渡过三百骑兵后,也仍然犹豫是不是到了进攻的最好时机,因为渡过去的人还不多,还不符合‘半渡而击’的兵法嘛。但是我们最好不要冒险,省得缅军中真有什么才智之士,看破了我们的计划。”白文选继续说道:“第一批骑兵登陆后,马上就冲击缅人的主将,让他无暇发号施令。第二批骑兵登陆后,缅甸军队也许已经做出反应了,也许还在混乱中,第二批骑兵就去增援,夹击敌军。然后是第三批,只要有三、四百骑兵就能把缅人拖上好久了,足够让我们的主力从容渡江。”

“主力渡江后也是去追击敌军的。”狄三喜笑道。他和白文选都见识过流民是如何被官兵的骑兵一冲而溃的,没有战斗经验的流民就是成千上万也打不过几十、上百训练有素的甲骑;西营的骑兵锻炼出来以后,在湖广、四川遇到承平多年的官兵时,形势又完全颠倒过来,上千明军的军户步兵会被几个、十几个西营的骑兵追着砍——既然缅甸是军户制度,而且也是几十年没有发生过战争,那狄三喜觉得他们和明军军户的表现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我有一百五十名骑兵。”邓名因为没有见过流民和军户的惨状,所以是三个人里信心最不足的,听完白文选的计划后,邓名就表示愿意带着精锐的川西骑兵打头阵:“其中有很多三堵墙的老兵,我负责冲第一轮好了。”

三堵墙的名气要比西营骑兵的名气高很多,用川西骑兵做先锋,无疑会让白文选的计划有更高的成功率。但邓名的这个提议让白文选感觉似乎受到了轻视,隐含着对西营骑兵的不信任。

在白文选开口拒绝前,狄三喜抢先说道:“杀鸡岂用牛刀?邓帅手下有一百五十个骑兵,想一次运过去有些勉强,还是末将先来吧。末将有一百名骑兵,稳稳当当地一次都能过江。”

“一百五十名骑兵在船上挤一挤,应该也能一次性过去。”邓名觉得建昌的骑兵战斗力应该略逊于自己,所以仍在努力争取先锋的任务:“一百五十个人的把握也会更大。”

“一百个人就足够了,足够坚持到邓帅过来了。”狄三喜听出了邓名话里的不信任,不过他并没有点破或是表现出不满之色:“这一仗的关键是要动作快,一百个人下船和整队的速度都要比一百五十个人快很多,等缅人的阵容被打乱了,邓帅的骑兵也可以从容地下船。”

邓名依旧不肯放弃,他记得刚才白文选还说过缅甸人多半反应迟钝,就是先渡过三、四百骑兵再发动进攻说不定都来得及,缅人还会因为没有经验而茫然失措。

“如果能够速战速决,我们也没有必要冒险。”听邓名居然拿自己的推测当理由,白文选马上站出来为狄三喜说话:“而且庆阳王的这队骑兵骁勇善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晋王两蹶名王的时候,他们都参与其中了。”

“巩昌王好记性,正是如此!”狄三喜大声答道。李定国击败孔有德和尼堪时,冯双礼和白文选都全程参与了。

“好吧。”既然狄三喜的手下有这样光荣的历史,邓名就放下心来,而且也没有理由再阻止狄三喜打头阵:“那我们三堵墙第二批过河,为狄将军后劲好了。”

狄三喜本想点头,但这次轮到白文选反对了:“邓帅不用着急,第二批渡河时间上要求得也比较紧,我手下有一百侍卫,人人都弓马娴熟,让他们第二批过去吧,邓帅可以带着三堵墙第三波过去。”

邓名有些惊讶,他自认为川西军队的战斗力还算不错,可怎么听上去白文选和狄三喜好像都很不放心似的,一定要当做后援来使用。

“邓帅切莫多心。”刚才是白文选帮狄三喜说话,而现在则是狄三喜给白文选帮腔:“我们都是西营出身,彼此之间比较默契。当年大败孔有德的时候,就是晋王居中,庆阳王和巩昌王同时从两翼出击包抄,击溃了孔贼;而与尼堪一战,也是晋王诱敌,两位大王在山两侧进行伏击。巩昌王的这些卫士,末将认识他们都很多年了,除了那两仗以外也不知道还并肩作战过多少次了。”

“原来如此。”邓名点点头。他知道在这种小股骑兵的作战中,配合是十分关键的。本来他还担心庆阳王和巩昌王之间有隔阂,不能同心协力,但对方既然这么说,邓名也就没有带着陌生的川西骑兵硬塞进去搅和的道理。

听到邓名同意作为第三批渡江部队后,白文选和狄三喜对视了一眼,他们之间本来确实是有隔阂的,但在这一刻,双方都再次感到了同为西营的战友之情——他们联手捍卫了西营的荣誉。

……

不等船停稳,狄三喜就牵着他的坐骑跃入齐腰深的水里,在他的身后,建昌骑兵一个接着一个学着他的样子跳入江中。在建昌骑兵带着坐骑上岸的时候,运输他们过来的船只已经开始掉头,转回东岸去装载白文选的巩昌王府侍卫。

虽然江面并不是很宽,但每个建昌骑兵都知道,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会被孤零零地隔断在丽江的这一边,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作战了。前方的数万缅甸军队排开了阵容,黑压压的敌军连天接地,密密麻麻的望不到尽头。

“小的们,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狄三喜翻身跨上自己的坐骑,对着身旁这一百个骑兵大声叫道。

“知道!”建昌军用整齐的喊声回答了他。

“好。”狄三喜抽出佩剑,向着无边无际的缅军方向用力挥下:“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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