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六卷 忽闻岸上踏歌声 第005章 重整

邓名从重庆退兵的时候,王进宝因为兵力不足只有袖手旁观,至于重庆更是没有采取丝毫行动,眼看着明军从容不迫地退去。等明军把所有的俘虏都运走后,李国英和张勇才千辛万苦地从山里逃了回来,见到重庆居然没有失守,李国英真是有些喜出望外了。

本来川陕总督担心重庆早已经被弃守,明军正在追杀向保宁撤退的清军,因为嘉陵江上遍布明军水师,所以他还要带着山西绿营继续逃亡。而眼下这种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李国英立刻全速赶回重庆城。

听说李国英回来后,高明瞻马上到重庆城外迎接。邓名决心退兵后立刻行动,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所以高明瞻也不用付出赎城费。李国英进城后,高明瞻陪着他到各处巡视城防和库存,鞍前马后地效劳。

回想起这次战争的经过,李国英就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对于手下和邓名的交易他也无法阻止。说到底这些嫡系的实力也关乎李国英的前途,如果没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李国英必定实力大减,又如何报答北京的知遇之恩,如何为朝廷征服四川呢?

“做得很好!”李国英彻底放心下来。在路上得知重庆守住的消息虽然让他很高兴,但当时他怀疑高明瞻又是和邓名做了什么交易,尤其是听说邓名还来过嘉陵江一趟,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可疑。

结果赶回重庆之后,李国英仔细地检查了城防和仓库,发现他走时存的东西一点儿也没有少,心中十分高兴。高明瞻行事光明磊落、独守孤城,而自己还一直在担心副手的人品,这让李国英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之意:“说实话,这次你的表现很出乎我的意料。”

“总督大人是担心下官又一次弃城脱逃吗?”高明瞻脸色平静,对李国英侃侃而谈:“下官上次在重庆遇险的时候抛弃了城池和将领,独自逃生,事后全靠总督大人的看护,才没有被朝廷怪罪。每当想起此事时,下官都惭愧得无地自容,暗暗发誓要痛改前非,不辜负总督大人的恩义。”

“难得,难得。”高明瞻是李国英多年的老部下,虽然知道此人不堪重任,但李国英还是一直很照顾他,尽可能地帮他获取功劳,两个人私下谈话时也没有太多的顾忌。以前李国英只是为了两人间的这份交情才庇护他,而现在李国英突然觉得自己付出的心血也不算是白费。

“圣人有言,知耻近乎勇。”高明瞻并不知道蒋国柱给邓名立了一块碑,更不知道亭子上的匾额:“下官发誓要知耻而后勇,亲手写了一块牌匾,就放在下官的书房里。邓贼大军围城的时候,下官心里不是不害怕,但是每次看看这块牌匾,就又重新鼓起勇气,决心不让总督大人的一番信任白费。”

李国英赞许地点点头,用力地拍拍高明瞻的肩膀:“你我共事十余年了,说话不用这么拘束,难得高兄弟今天和我如此推心置腹。唉,想想这些年你我的位置高了,但兄弟之情却好像淡了不少啊。”

“总督大人言重了,兄弟亲爱之情不是挂在口头上的。”高明瞻有力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位置:“而在方寸之间。”

心情舒畅的李国英又问起了高明瞻这些天来的部署,得知是高明瞻下令水师去保宁接来王进宝后,川陕总督更是赞叹不已。对汉八旗的嚣张气焰李国英也是心里有数,而如果不是高明瞻这个英明决策,那王进宝的援军就不可能那么快地抵达,重庆不能化险为夷,而李国英也不会有机会重返山城。

李国英和高明瞻都不知道邓名已经是强弩之末,接受了几万名俘虏后,明军几乎被后勤压力拖垮;他们看到的只是邓名损失不大,实力几乎完好无损,而不敢围攻重庆显然只能是王进宝和后续的赵良栋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无论是援兵及时抵达,还是力保重庆不失,高明瞻都是居功至伟。

“孙将军对战阵一无所知,下官知道全然指望不上他,为了总督大人和重庆的安全,下官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又何惧惹孙将军不快?”高明瞻又是一通慷慨陈词,让李国英感叹不已。

过了没有多久,赵良栋统帅的军队就陆续抵达重庆。清军一边重新封锁嘉陵江,修复被明军破坏的设施,一边派船去接山西绿营。

现在这些跟着李国英突围的山西绿营狼狈不堪,原来随身携带的武器在山里丢了个七七八八,士兵也少了一半,没有被疫病击倒的山西绿营兵大都精疲力竭,坐上船只后一个个三分似人,七分似鬼。不过总算是苦尽甘来,想到自己能够逃出生天而没有死在忠县那个绝境里,这些山西人还是纷纷大声地感谢菩萨保佑。所有的人都很清楚,这种无后方的逃窜凶险无比,能够留一条命就是祖先积德。

“多亏了王帅他们啊。”死里逃生的山西将领和军官们知道除了菩萨和祖先外,王明德更是再生的父母,如果不是甘陕绿营控制住乱兵,没让明军在第一时间发现突围行动,那大家肯定会被堵截追击。后面的山路虽然走得艰苦,但明军一直没来追击,肯定也是被王明德他们拼死拖住了。

想起凶多吉少的王明德、胡文科他们,不少山西将领都快热泪盈眶了,至于那些舍己为人的满洲太君,绿营的感激更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要是满洲大兵跟着一起跑,他们仅有的一点马匹和粮食也肯定要交出去,不割自己的肉供满洲太君充饥就不错了。

张勇听了这些感慨后哼了一声,目光凶狠,一言不发。后来听见山西人还在喋喋不休地称赞王明德他们,对他们的遭遇牵肠挂肚,忍无可忍的张勇就下船去找老兄弟赵良栋去了。

此时在重庆,李国英正在和高明瞻商量如何向朝廷报告这次的失败。

因为李国英发起的这次大规模进攻,邓名对重庆的威胁有了全新的评估,更生出了必须攻下重庆的念头来。但李国英的观感和邓名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明军一度异常紧张,他只看到袁宗第的实力强劲,邓名游刃有余——侵入嘉陵江后不费一弓一矢就退兵这件事,也让李国英怀疑邓名另有图谋;而且李国英还知道一些邓名不了解的情况,那就是赵良栋和王进宝带来的甘陕绿营还肩负着防备西北方向的任务,不能旷日持久地呆在重庆,迟早要调回去填补空缺。如果不是孙思克擅自修改李国英的计划,这些甘陕兵不会才到;而如果不是重庆现在岌岌可危,李国英说不定就要让他们打道回府,而不是继续向重庆进发了。

“我们完全无法与邓贼在长江上争锋,这仗根本没法打。袁宗第现在也不是轻易就能够拿下的了。”李国英痛感重庆变得全然无用,这次战败损失的民夫对陕西、山西来说尚在可承受范围内,自从把民夫们拉来以后,李国英就没打算让他们再回去。但几万人一下子损失个精光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如果要在重庆维持大军,势必要再次从后方征召无甲兵,那就可能会对后方造成恶劣的影响。当初山西把几万民夫派给重庆时,也绝对不会想到才用了这么短短的时间就耗尽了,而是以为足够重庆几年所需。

劳师动众,还损失惨重,李国英觉得应该将重庆放弃。但高明瞻却不这么想,首先他是四川巡抚,如果李国英退回保宁并且亲自坐镇,那高明瞻的职务还有何价值?若是重庆不丢,朝廷那边说不定还能糊弄一番,就算朝廷知道这又是一场惨败,但为了维持威势也会考虑从轻处理,甚至帮助重庆掩盖损失;反过来,假如重庆丢失,那就是几年来清军首次大规模战略收缩,足以让天下侧目。到时候朝廷不但不能掩盖,反倒很可能会为了振作人心而追究责任。

之前邓名兵临城下的时候,高明瞻还觉得有机会把责任推给李国英,自己可能靠独守孤城混过去。但现在李国英平安无恙还重新掌握了内外大权,高明瞻就是想推卸责任或是宣传自己的功绩也隔了一层——怎么看,高明瞻这个可有可无的四川巡抚都是当替罪羊的大热门,就是李国英都未必肯保他。

高明瞻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李国英也能猜到他担心会被问罪。

无论孙思克怎么胡来,他在朝中有靠山,都不可能承担罪责,李国英也不会说他什么坏话。而高明瞻这次表现得非常出色,称得上是力挽狂澜,李国英觉得如果高明瞻倒霉那实在太不公平了,更不用说这还是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因此一时间李国英也有些迟疑不决,搁在以往,他既然决心撤退就不会因为高明瞻的劝阻而动摇,但现在他还是不能不考虑这个保卫重庆的大功臣的感情和利益。

就在李国英考虑写奏章和重庆的问题时,周开荒带着李嗣业抵达了奉节。虽然李定国给李嗣业的命令是直接去奉节,但叙州一带的发展大大出乎晋王的预料,李嗣业到了嘉定州后消息很快就传到叙州,他到叙州补给、换马,见到了正在商议特别税的邓名。

对于保国公和左都督的任命,邓名欣然接受下来,在他看来这就是之前与李定国协议的一部分,接受晋王帮他取得的爵位和职衔也是两人约定好的事。而正好邓名还需要向奉节的文安之和委员会报告此战的经过,就让负责此事的周开荒带着李嗣业一行乘船东进。

之前文安之已经听说重庆、万县之间爆发大战,不过具体情况还不是很了解,见到周开荒这位邓名手下的大将前来报告,文安之就知道此战的规模必定不小;而李嗣业是亲王世子,身份地位更是非同小可,文安之料到他定然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听说是晋王给邓名请求的爵位后,文安之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嘀咕:“这小子又想干什么?难道他转性了,不觊觎大位了吗?”

更让文安之吃惊的是这个国公,还有不追封三代的特别说明,李嗣业表情复杂地把圣旨交给文安之后,老督师的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阵阵惊涛骇浪。文安之和邓名的阅历是完全不同的,虽然文安之在科学、地理上的知识不能和邓名相比,也没有吃过那么多种好东西,但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爵位很正常——邓名对爵位并不怎么看重,他关心的只是协议和同盟的稳固。

“保国公知道此事了?”文安之没有发表看法,而是问李嗣业是否已经通知了邓名。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文安之又追问道:“保国公领旨谢恩了吗?”

“是的。”李嗣业答道。得知永历给的是国公后,邓名的手下将领有些不满,觉得好像低了些,但邓名却毫不在乎,高高兴兴地领受了。

“那就好。”文安之不打算节外生枝,他承认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邓名了。而且现在文安之的精力每况愈下,比三年前大有不如,经常性的忘事。文安之凝神揣摩了片刻,就感到精力不济,已经无法深入思考了:“晋世子休息两天,然后老夫就把委员会的使者们引见给你。”

虽然文安之有些疲劳,不过邓名战胜的消息他还是很愿意听的,李嗣业走后就详细询问起了周开荒。

“这次去打重庆又是为何?”文安之开门见山地问道“别说什么去收复土地,邓名肯定不是为这个去的,说吧,又是卖什么货去了?”

“督师明见,左都督他本想去割李国英的稻子……”

“我就知道。”文安之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周开荒继续往下讲。

……

现在保卫奉节、云阳的部队是邓名留下来的,和袁宗第手中的主力营同出一脉,都是万县之战的骨干,人数有一千多。这批军队的军官都是邓名提拔的,士兵对邓名也心怀崇敬,武器补给更是邓名通过一次次下江南给奉节送来的。

听周开荒讲述过战役经过后,文安之开心了一番,然后就告诉周开荒,他现在精力比去年更差,已经难以处理繁琐的内政军务,更不用说邓名刚刚又把委员会这一摊子事交给了他。文安之让周开荒回去和邓名说,派一些得力干将来奉节帮助他打理军队,最好是仿效成都的军制,把这些曾经追随邓名征战的人也变成常备军。

周开荒安慰了文安之半天,称督师老当益壮,每次来奉节时都觉得文安之精神矍铄、远胜以往,文安之但笑不语,最后还是坚持要周开荒把他的要求转告邓名。

“督师放心,末将一定带到。”虽然邓名给周开荒他们的军衔依旧是校官,不过他们都自认为是将领,而且友军和敌军也都是这么看待他们的。

“每次听你们说到成都,都觉得很好,不过始终没有时间去亲眼看看,唉,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颠簸了啊。”文安之又生出一些感慨:“要不是这个委员会拖着,老夫本来琢磨着怎么也要去成都走一趟。”

“督师若是亲临都府,左都督和全体军民,一定欣喜非常。”周开荒急忙说道。

“欣喜固然是有的,不过邓名心里恐怕也会有些紧张吧,虽然他支支吾吾,但老夫知道他肯定在那里鼓捣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夫不聋不瞎,也不是什么风声都没听到过。”文安之呵呵笑道,接着又摇了摇头:“再说吧,圣上要老夫建府奉节,没有圣上和内阁的旨意,老夫就要为朝廷镇守奉节。而且……而且这里距离夷陵也比较近啊。”

“督师何出此言啊?”周开荒急忙表示反对。

“八十老翁,还有什么可忌讳的?我在夷陵的吉穴也早就选好了。”文安之不以为然地笑笑:“我的三个犬儿,现在都在圣上身边,要是到时候连个披麻戴孝的人都没有,可真是伤心啊。”

“末将愿意代替……”周开荒口不择言,接着马上意识到这种话根本不能顺着说,一下子噎住了。

“没事,他们辅佐天子是正事。”文安之脸色一肃,片刻后又缓缓说道:“将来还要左都督帮忙看顾呢。”

……

九月十五日,叙州。

重庆战后,邓名的行营一直设在这里,除了不断与议会沟通外,邓名带着军队驻扎叙州也能帮助袁象更好地度过最初的混乱期,毕竟这次接受的俘虏超过了叙州的原人口。

同时邓名还在进行着再次远征江南的准备工作。周培公约他议事、两江需要震慑、禁海令需要利用,而且崇明岛的运转情况也要视察——去江南是必然之举,问题只是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看起来板上钉钉的行动在今天遭到了挑战,从昆明紧急赶来的使者带来了朝廷遇险的报告,邓名身边的将领们无不面上变色。

“文督师……”邓名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吐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督师的三个儿子都在缅甸吧?”

为了显示对文安之的恩宠,永历把他的儿子都提拔为自己的随侍官,他们都是书生,所以不在晋王军中而是跟着内阁一起行动。

“是的。”赵天霸郑重地答道。

“可有他们的消息?”邓名问李定国的使者。

使者摇摇头,逃回来的只有几个御林军,永历的侍从集团和内阁一起失陷了。

“奉节那边,先不要去说。”邓名思考了片刻,觉得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了太久,就对使者说道:“你要帮我一个忙,就说督师的儿子都平安回来了,现在正在昆明辅佐晋王。”

“遵命,国公。”

文安之已经八十了,邓名觉得这种善意的谎言必须要说,接着他和周围的心腹军官们商讨了一阵形势,基本接受了李定国的推测,那就是莽白打算倒向清廷一边了,而且想用永历君臣携带去的财务收买人心。

“江南我没法去了,我还要去一趟昆明。这次我真的要带几千甲士去了。”邓名没有思考太久,就传令整顿兵马:“正好我们的粮草也凑齐了,我带三千战兵,七千民夫去昆明。不,这七千人不算民夫,肯跟我去昆明的,一律都给军人身份。”

虽然沿途有冯双礼协助,但离开了川西,明军失去了最大的水上优势,动员一万军队去昆明也会是不小的负担,需要消耗很多的粮食。

“左都督。”沉默了片刻后,穆谭率先发言:“深入莫测之蛮荒,此战恐怕没有钱赚。”

“是啊,左都督。”现在已经隐隐以帝国军人自诩的任堂也附和道。在他看来,邓名此举虽然很附和道德,为了文安之以前的恩情,邓名不能对他的儿子们不闻不问,但向江南进军是川西各界的共识,无数的人为了这次出征拼命工作,做了大量的准备,现在邓名一句话就把战略方向完全调转了:“提督不可感情用事。”

看了李星汉一会儿,邓名发现他也有不赞同之色,最后只得把目光投向赵天霸:“赵兄怎么看?”

“我跟着提督一起去。”赵天霸话一出口,另外三个人脸上就有不豫之色,觉得赵天霸同样是感情用事,为了和李定国的旧情而把川西集团的大计搁在一边:“不过我觉得提督少带点人去也可以,不足的可以让庆阳王补充些。”

“你为什么赞同?”邓名紧盯着赵天霸的双眼。

“圣上是天下的共主,不管众人心里有什么不敢明说的话,但天下再也经不起一场唐桂、唐鲁之争了。如果圣上有什么闪失,就一定会有纷争,我们不争别人也要争。我们未必能活着看到争出来结果,而如果争不出来,嘿嘿,在天下人眼里我们就都成了没有名分的流寇了。”赵天霸笑了一笑:“我觉得提督这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当然之举,而且也要让庆阳王一起出兵勤王。”

“赵兄知我肺腑。”邓名由衷地称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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