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55章 议和

明军的甲士迈步上前,把显得有些茫然的清军中央阵线打得节节后退,凡是不肯后退的清军士兵几乎都被围攻而死。两翼的清军也不比他们中央的同伴强多少,辛苦了一天一夜后,这些山西兵才得到了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好多人已经十几个时辰没有热饭下肚了,连吃干粮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脚发软的清军当然不是明军的对手,看到清军战线迅速地被击退后,即使没有很丰富的军事经验,孙思克也明白了败局已定。

“绿营真是太没用了,这十几年来一旦遇贼就只知道喊满洲大兵来救他们,整日讨要援军,现在见了贼就跟见了爷爷一样,吓得手脚发软。”孙思克知道事不可为,生气地说道:“我们先回去吃顿饱饭,来日再和邓贼堂堂一战。”

怀着对无能的绿营的极端鄙视,孙思克命令八旗兵立刻撤退。

“撤兵。”袁佳副都统没有下令鸣金,而是让牛录们自行去通知手下的旗丁:“盔甲什么的要是背不动就扔了吧,我们回重庆去让李总督赔给我们。”

看到位于敌军后方的八旗兵开始从容后撤时,邓名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邓名很想攻击八旗兵,因为这肯定能够大大提升明军的士气,消除明军对旗人的恐惧心理;上次在重庆遇到满洲八旗时,虽然只有那么少的旗兵,就能让川军不安,袁宗第的部下更是惊恐。现在邓名的军队中,参与过高邮湖一战的士兵对满洲八旗的畏惧心理已经基本消除了,但是其他人还有疑虑,毕竟这些士兵从小长大,一直听人说八旗兵所向无敌。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击败八旗兵,让成都的每个同秀才都从他们熟悉的邻居口中听到胜利的故事,才能最终解除成都人对八旗兵的畏惧。

不过战场周围的地形实在难以追击,可以供成百上千士兵同行的道路不多,仅有的道路已经被明、清两军的步兵堵得死死的,可以看见八旗兵正在撤退,但是却没办法派出骑兵追击。让大部队迂回包围也是不可能的,在这种遍布丘陵和树林的地形上,整营部队钻进去容易,出来时能不能保持建制都不好说,一定要花费很多时间进行重组才能恢复秩序。

孙思克战前就把无甲兵都赶到北面去了,邓名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条退路,反正汉八旗迅速地退走了,看上去他们还抛下了所有的装备,似乎是不打算继续携带了。

看到八旗兵撤走后,山西绿营彻底崩溃了,不过只有最北面的人能够向无人处逃去,主力部队也都被狭窄的道路所限,拥挤在一起无法四散逃亡。直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个别勇敢的清军军官企图抵抗,在身边聚拢着十几、二十个亲兵,要和明军战斗到底。

后排的山西绿营跟着汉八旗一起逃走时,明军开始向清军战线的侧翼迂回过去,把大批来不及逃离战线的绿营士兵包围起来。

在明军进行这种迂回的时候,挡在他们面前的几百甘陕绿营士兵毫不犹豫地投降了,不过他们没有把武器和盔甲扔在地上,而是大声高呼要求议和。这几百绿营之前被孙思克部署在北方,就是为了防止明军从侧面迂回整条战线,但现在他们什么作用都没有起,明军开过来的时候清军秩序井然地给明军让开了一条通道,全体退到一边整队而立。见到几百绿营兵既不打算逃走,也没有弃械投降,奉命去与他们交战的明军有些糊涂,只是分兵把他们监视起来。

看到明军渐渐有包围上来的意图后,领着这批绿营的清军将领就走出来,要求见邓名。

清军将领被带过来的时候,明军和山西绿营的战斗仍在继续,上千溃败的山西绿营被明军包围在江边,见到无路可退后又聚集在一起意图抵抗。

“王……王……”邓名见到来人后,心说怪不得看着旗号眼熟,原来这也是个熟人,上次对李国英的追击战中,这位将军也和亲兵一起被俘,不过邓名记不起他的名字,只是记得他好像和王明德同姓。

“王欣诚,保宁副将。”清军将领满面堆笑,点头哈腰地自己报出了家门:“邓提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王将军挂怀。”见是熟人,邓名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还拱手抱拳,为他忘记了对方的名字致歉。

“邓提督客气了,末将此来是想议和的。”王欣诚告诉邓名,北面那几百个甘陕绿营兵都是他的亲兵,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上次被邓名抓走以后来用牛赎买回来的。本来王欣诚的任务是留守重庆,服从高明瞻的指挥,但不幸被孙思克拉上了战场,这一日一夜腿都快跑断了。见到对面确实是邓名领兵,王欣诚和部下们就做好了静观待变的打算。要是孙思克这群疲兵居然能不输的话,那他们自然就坚守岗位;如果邓名不出所料获胜了,王欣诚就去议和,省得重建一年的亲兵营又一次遭到歼灭性打击。

听到对方用议和而不是用投降这两个字后,邓名身后的卫士们都皱起眉毛来,在他们看来王欣诚这明明就是投降。但邓名神色如常,客客气气地说道:“王副将有话请讲。”

王欣诚的条件就是不缴械,不被俘虏,也不用向明军交出旗帜和金鼓,说完了他的要求后,王欣诚还补充道:“若是邓提督不同意的话,还请您放末将回去说一声,末将回去后就命令全军扔下盔甲往北面跑,我们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失手的兄弟希望邓提督看顾,末将回去就去准备用牛来赎人——嗯,末将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让他们切勿抵抗,更不能伤到邓提督的手下,若是跑不动了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您的兵走。”

“这个条件我不是不能考虑。”邓名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但我有什么好处呢?”

“末将可以帮邓提督两个忙。”王欣诚先是一指岸边的那些仍在顽抗的山西绿营:“孙将军对他们说,邓提督和您的手下都喜欢活剖人的心肝下酒,他们不想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贵军吃了,所以到现在还不肯投降,末将可以派一些士兵去帮助邓提督劝降。”

“听着还可以,不过他们反正也跑不了,或许我自己喊话就行了。”邓名不想徒折兵马,不过讨价还价总是要从贬低对方手中的商品开始。

“孙将军把一万多山西无甲兵都轰去北面了,若是邓提督亲自去抓,他们多半要跑,而且又不是本地人,就是将来肚子饿了想出来投降,可能也会自己迷了路。”王欣诚大包大揽:“只要邓提督放过末将和末将的亲兵营,就由末将派人去给那些无甲兵喊话,几个壮丁总抵得上一头牛了吧?”

王欣诚的手下已经非常疲劳,估计跑也跑不快,王欣诚还舍不得亲兵营的装备,知道邓名不杀俘,如果能达成协议自然是最好。

邓名简要地问了一下重庆的兵力虚实,以及忠县周围有多少李国英的兵马。王欣诚见旁边没有同僚,就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情况都交代给了邓名。

“好吧,我同意了。”邓名思考了一番。他听说重庆空虚的时候心里一动,但眼下好像已经错过了进攻重庆的最好机会,现在可能已经回去了一些援兵,汉八旗也会星夜逃回去巩固城防。而明军需要甄别俘虏,重新登船,然后才能驶向重庆寻找登陆地点。当然,说不定重庆依旧什么也没有,但收拢部队上船耗时费力,万一重庆的城防恢复,明军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重庆没到手,还失去了在这里抓俘虏的时间。

与王欣诚达成协议后,很快甘陕绿营就派出使者去山西绿营那边劝降,经过这些同僚的认真解说,本来认定必死的山西绿营也就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很快开始三三两两地投降,最后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武器,把性命交在了明军的手中。

一直折腾到晚上,明军才建立了一片营地来关押战俘。

有一个被派去担任狱卒的明军士兵曾经参加过对高明瞻、谭弘之战,那次战前他对甘陕绿营充满了畏惧心理,听说对方是天下的精兵。可是交战后发现那只是一群不断向狱卒讨要食物的饿兵罢了。这次是他第二次被征召入伍。

“有吃的么?给点吃的吧?”不断有战俘被押到战俘营里来,其中清军的无甲兵和披甲兵都有,现在他们每个人的盔甲和武器都被没收了,如果不认真观察还真可能分别不出来。

狱卒给每一个要东西吃的俘虏一块干粮,营地里有水井可以自己提水喝。

“我们提督说你们山西兵是什么劲旅,看上去也不过如此么!”看到一个俘虏抓过干粮立刻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狱卒不无嘲讽地说道。

“我们山西兵还不算劲旅么?”这个山西人愤愤地放下了拿着食物的手,大声叫道:“我们跑了一天一夜,还能披得动甲,举得起刀,这不是天下精兵又是什么?”

※※※

王欣诚手下只有六百人,可他协助劝降了一千七百迟疑着不肯放下武器的山西绿营,邓名当然不能同意这便完成了自赎的要求,不然再算上帮忙搜罗辅兵,邓名反倒要欠王欣诚一大笔钱。不够邓名的反对也是有道理的,他指出这些山西兵已经被明军围住了,只要明军饿他们一会儿总会有人投降的——邓名不愿意承认围攻这些绿营会给明军带来伤亡,因为一旦牵扯到自己士兵的生命安全,那王欣诚贡献的价值就立刻上去了。

幸好王欣诚也没有太看重普通士兵的性命,这个劝降工作他和邓名一番讨价还价后,同意折算成一百个甘陕绿营士兵的赎身费。重点在于后面,被放置在背面的一万多无甲兵本来都想着要逃走,但无论是来自陕西还是山西的壮丁,这里对他们而言而是陌生的环境,串进山里容易,但想活着出来就难了,至于寻找一条捷径去投奔重庆队这些人来说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得任务。王欣诚吓唬了这些无甲兵一通,然后命令手下把每个能找到的无甲兵都带来向明军投降。在王欣诚的协助下,明军接受了一万两千多俘虏。

无论如何,邓名都得承认如果没有王欣诚的协助,明军至少要少抓六千俘虏,而且还要让士兵多跑很多冤枉路去寻找东躲西藏的清兵;对于这些俘虏来说,王欣诚也可能称为他们的救命恩人,因为如果不是王欣诚带着他们向邓名投降,很多因为相信明军是吃人禽兽而盲目逃向北方的外地清兵可能会死在山里。

“一个辅兵当然不能算一头牛,十个人折算一头牛差不多。”邓名感觉自己的说法好像有些类似蒙古人对汉人的评价,那就是牛比活人还要值钱,不过现在邓名面临的问题是不把人的价格压低他就要欠王欣诚一大笔钱:“王副将帮我多抓了六千俘虏,折算六百头牛,加上刚才我们算过的一百人赎身费,我倒欠王副将一百人的赎身费,也可以认为是一百头牛的市价,我们用银子来结算怎么样?”

“十个人折算一头牛?就是从力气上算也不是这样了,再说人是人,怎么能比畜生价还低呐?”王欣诚一通摇头,这时他绝对是人类尊严的坚定拥护者,指出邓名把人的价折算得这么低甚至有侮辱自身的嫌疑。

“王副将的意思是一人一头?这绝对不行,九人算一头吧。”

“末将认为人比牛值钱,不过乱世嘛,这样吧,两人算一头,邓提督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二人?不行,八人吧。”

……

最后停在了五人折算一头牛上,这样王欣诚贡献的价值总计相当于一千三百份赎身费上,他自己花了六百多,还剩下六百多。邓名问他要不要银子,王欣诚慷慨地表示不用了,他愿意把这六百多折算成永久有效的俘虏释放券。

“而且总督大人身边还有我的几个好友,到时候若是不幸,也得劳烦提督大人看顾。”王欣诚开列了一份人员清单,除了王明德以外还有好几个重庆系的大将,最后王欣诚还试探着问道:“若是邓提督遇到我们总督大人,不知道提督打算怎么对待。”

“李总督嘛……”邓名有些犹豫,李国英手上有四川百姓的血,与邓名对他多次击败明军进攻没有什么不满,因为这是战争,军人的职责之一就是互相杀戮;但李国英有战争罪行,按照邓名一开始的想法,这种战争罪行是应该被追求的,就像张勇、王进宝和赵良栋一样。

不过在其后的执行中,邓名并不能很好的履行自己的原则,比如洗劫镇江的蒋国柱和管效忠,后者自己死了也就不必提了,但前者邓名曾决心要为那些死难者讨回公道,但这次上次去江南的时候,蒋国柱两人进入明军军营后又先后平安地离开。

因为除了正义这一条,邓名有其他要考虑的事情,比如军队的利益,个人的声望等等,而对邓名来说,不让正义实现或许只是内心不安,还可以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安慰自己,但如果对蒋国柱不守信用、危害他人身安全的话,对邓名可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李国英的情况比蒋国柱还要强,邓名亲眼看见了镇江百姓的苦难,但对李国英的行为只是耳闻罢了。如果李国英选择合作,邓名实在看不到杀他的益处何在,而如果能把李国英拖下水,那成都的安全就有了保证:“如果李总督不自裁的话,我认为这些释放券对他应该是管用的。”

“既然提督这么看,末将就放心了。”王欣诚高兴地说道:“如果邓提督遇到了我们的总督大人,还请邓提督一定要说明,是用末将的优惠券……不,这个释放券把他换回来的。”

“好吧。”邓名点点头,他没有强迫王欣诚向自己提供清军的情报,反正有这么多的俘虏,很快就能搞清重庆到忠县之间的清军虚实,而王欣诚的这个要求已经提供了很宝贵的情报——那就是连清军将领都认为李国英现在处境危险,甚至有被俘的风险。

扫了一眼王欣诚,邓名感觉对方并没有意识到他提出这个要求给明军带来的情报上的利益,就本着不要白不要原则说道:“那王副将打算给我什么好处做交换呢?让你有机会送你的总督一个天大的人情。”

“提督打算要什么?”王欣诚本想说大不了多给你几张释放证明,但转念一想,这一张券的价值本质上等于一头牛,一个对总督的救命之恩的价值显然不能用牛来衡量。

“现在王总兵他们还在东边吧?我想请王副将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我之间的协议。”如果让清军将领们知道可以毫发无伤地走人,那么邓名觉得他们本来就不高的斗志就会进一步下降。

王嘉欣走后,邓名认真询问了一批战俘,在战后的会议上向大家通报:重庆暂时还可以指望得到三千汉八旗的保护,而且还有两千甘陕绿营可以协助,明军全力去追或许可以抢在他们头里赶到重庆,但明军根本无法立刻出发——胜利者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安置俘虏。

而在此地和万县之间,则有川陕总督李国英亲自统帅的七、八万人马,其中披甲至少超过一万五千,粮食大概还能坚持半个月,而且不太可能在万县得到补充——对于袁宗第的屯田情况,邓名可是心里有数。

此时邓名还不清楚李国英已经损失了四千披甲,所以他估计清军的披甲数目超过自己,但与成都和万县的联军实力相当。敌人虽然危险,但是一旦将其击败就可能意味着彻底打破重庆的僵局,完全摧毁川陕总督的战斗意志,甚至和他达成默契。在获悉李国英位于自己和袁宗第之间并且军粮不多时,邓名全部的注意力就都转到了东线,他派出更多的使者去联络万县,并且又一次为自己与王欣诚达成的协议赶到庆幸。虽然还没有开始交战,但明军已经隐隐占据了准备工作上的上风。

在通报过大概的战略形势后,邓名在会议后把吴越望单独留下,见到这位临时负责火铳队的军官后,邓名就责备道:“为什么不让火铳兵在开枪后立刻退下来?”

在完成一次射击后,所有的明军火铳兵都知道他们没有再装填射击第二次的机会,结果明军火铳手都扔下了手中的火枪,拔出贴身的长匕首准备肉搏。

对火铳兵这样的反应,吴越望也是很不满的,以前火铳兵都是在最远距离上射击,早在敌人冲过来之前就躲到了阵地后,如果射击后敌人已经到了眼前,那就说明阵地已经被冲垮,失去掩护的火铳手除了拔匕首外就是投降乞求活命;不过川军今天的战术明显和以前不同,甚至和战前的战术安排也有很大的差异,因此吴越望也觉得火铳兵都是多此一举,他们应该在射击后抱着火枪跑回阵地后才对。

但在邓名面前,吴越望则没有说出自己的不满,而是大声地为火铳兵辩护:“我记得提督把这些火铳手视为步兵而不是炮兵或者抛石兵,一直对我们这么说,也要求我们同样讲其视为步兵。”

“不错,这有什么问题吗?”邓名点点头,反问道。

“如果没有肉搏的勇气,那还叫什么步兵,如果火铳兵永远到避免肉搏,躲在其他甲士后面,那不管提督怎么看,他们都是炮兵而不是步兵。”吴越望又提到了邓名说过的刺刀:“我认为帝提督说的那个刺刀比他们现在用的长匕首强,装上刺刀他们就相当于矛兵,而这种矛兵还能在接敌前打上一枪,只要足够近绝对能打死一个。”今天近距离的射击给所有的明军军官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明军中对火铳有了相当统一的认识,那就是一定要在最近的距离上使用:“打死敌人最前排的军官、亲兵后冲锋,这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强力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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