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51章 误判

李国英指挥着自己的总督标营以及其他四千甘陕绿营逼近了万县,虽然这次清军质量还未必比得过上次的,但在李国英的统一指挥下,众将就算心怀怨恨也不好发作出来。而袁宗第显然早就知晓清军还有两万披甲,有八百多总督标营的甲骑,因此明军老老实实地守城,完全没有再出来攻击的意图。

袁宗第并不知道李国英又只带来了五千披甲,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会继续守城,袁宗第认为自己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他缴获的三千多套、近四千套装备,还抓到了近万的战俘。现在袁宗第就想着安心消化胜利果实,不要一个不小心又吐了出去。

为了摧毁万县的军屯,李国英一赶到就下令攻城,他的理由和刘体纯当年对邓名说的差不多,那就是大军屯兵城下会有损士气,必须要进行一些战斗来维持军心;而且现在攻城对李国英还有额外的好处,那就是让袁宗第更加摸不清他的虚实,老老实实呆在城里不要出来干扰他收割庄稼。现在李国英对袁宗第的实力已经不再轻视,虽然他有重建的标营的几百骑兵,如果真爆发了激烈的野战,李国英也没有信心能完成彻底摧毁万县军屯的计划。

万县城墙上到处都有岗哨,重点保守的城楼上更是站满的甲兵,所有的城门外都有一座掩护城门的营寨,让清军无法轻易靠近城楼。不过就算清军能够靠近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据来过万县的人观察,城墙上所有的缺口都被填补好了,好像城楼还被加高了一截。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人近距离观察后,他们也证实了这个说法,万县的城楼好像都有不同程度的加固,尤其是南城楼加高得最多,预先打造的云梯肯定是够不到城楼墙垛上。

“袁贼真是种了不少地啊。”来的路上李国英遇到的农田并不到,熊兰时期本来有大量军屯的万县西南看上去只有两千多亩地,里面的庄稼还都被袁宗第抢收过了。但接到卫士的报告后,李国英更坚信自己早先的判断,那就是袁宗第开垦了很多耕田,招募了大批的人手,聚拢的百姓甚至可能有小十万,不然无法解释袁宗第怎么能在大片垦殖的时候,还能把万县的城墙全部翻修一遍。

亲自前去观察的时候,李国英发现西南方向的军屯并没有被完全抢割走,有少量庄稼还是被烧毁在地里的,显然袁宗第是在上一仗后才开始抢收的,而收了一些后发现了清军的先锋,就谨慎地烧毁了部分粮食,退回了城里。

李国英还在万县南城楼外,看到了明军新修的码头,它和修船厂一起用石头的围墙保护起来,门楼外也有营寨庇护,和万县南门的门外营遥响呼应。这两座营地之间还有袁宗第用展栅栏围起来的通道,并派驻有士兵把守。

攻打万县是肯定不可能的,光是打造新的攻城器械就要花不少时间,那个时候估计邓名早就派来援兵了;就是攻打这个码头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石砌的围墙看上去相当坚固,而且距离万县不远,清军很难彻底截断两者之间的联络,清军攻打码头的时候不但会受到来自背后的火力,还可能遭到万县明军的突袭。

“袁贼这到底是种了多少田啊?”李国英看完明军的部署后,心脏怦怦直跳,袁宗第这个人他很了解,战术水平还不错,这么多年征战下来,虽然未必总能有什么奇思妙想,但战场反应迅速,也不会犯下什么低级失误;可袁宗第并不以治理见长,实际上虁东众将都没有什么治理才能,包括永历天子派来的文安之,虽然气节、心胸都相当了得,但对如何在困境中经营领地也没有独到的心得。

而看眼前这架势,李国英估算了一番,觉得袁宗第聚拢的百姓肯定要超过十万了,数万人规模的军屯效率已经非常之低下了,军团的余粮不但要养活几千甲兵,还要能够供应上万民夫修补城墙、构筑码头的工事——李国英感觉自己必须对袁宗 第的治理水平做出新的评价,虽然他很难想通袁宗第到底从何搞来这么多的百姓,但是能够治理十万人规模的军屯,那绝对是了不得的人才,李国英感觉自己都未必能把这么大的军屯控制好——如果袁宗第居然不用军屯模式,那更要高看一眼才是。

但清军靠近万县后,修养多时的万县水师也开了出来,现在清军的水师已经退走,江面上全是明军的战舰。把李国英的部队仔细观察了一番后,明军那几艘装了大炮的新锐战舰还开到江边,向尝试靠近码头的清军开炮示威。

“还有大炮,还有能装下大炮的战舰。”李国英发现袁宗第不断刷新着自己对万县实力的估计,现在李国英已经完全拿不准袁宗第到底在万县这里聚拢了多少人力了。而且如果袁宗第人力富裕的都开始修建炮舰了,那他的陆军到底实力如何?如果李国英处在袁宗第的位置上,他不会在只有几千甲兵的时候就开始不务正业地鼓捣什么炮舰,就像现在敌军来袭的时候,炮舰可没法保卫城池和外面的耕地。

现在李国英越来越怀疑袁宗第的陆军实力不止几千甲兵,上次和张勇、王明德交战的兵力只是袁宗第一部分的实力。

“万县周围有这么多的地好种么?”李国英没有来过万县,但听部下的报告,如果不运来大量的牲口和工具,万县这里的军屯产量上不去,养个一、两万辅兵和两、三千甲兵是效率比较高也不太容易引起矛盾的做法,当年三谭的规模稍大,就出现了不少内部纠纷。

李国英越来越心虚,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如果让袁宗第再这么发展下去,那明年别说成都,就是万县他都要打不过了——堂堂川陕总督,怎么能落到这般地步?连一个县的敌手都配不上吗?

西南的军屯最靠近清军的方向,袁宗第抢收肯定也是从这里开始,既然这里的军屯都有少量是执行烧毁的,那其他方向上的耕地肯定还安然无恙。现在李国英只能一边小心谨慎的前进,一边认定袁宗第不敢出城逆袭——他连耕地都烧了,显然是认为野战无法战胜清军——如果能够烧了袁宗第的田,那接下来的一年袁宗第就要忙于如何养活他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大批人口了,若是能收割走万县的大部分产出——现在李国英认定产量很可观,那重庆就赚大了。

为了防备可能非常强大的明军出城袭击,清军不辞辛苦地在万县周围修筑营地,壕沟、鹿角是里三层、外三层。明军没有主动出击,清军搜索队也始终找不到袁宗第的田都在哪里,一些熊兰时期的军屯上面居然是野草横生,显然已经被荒弃很久了。

“袁宗第的田应该在万县那边。”在万县西边的山地里搜索了一天,累得半死的搜索队对李国英报告:“翻过万县北面的大山,应该就能看到贼人的田了。”

“万县东北?”一个曾经在熊兰时期跟着高明瞻来过万县的清军士兵忍不住质疑道:“那边都是山啊,不是说山里不能开垦点田出来,可那都是零星的小块。能有多少的产出?”

“你还说万县不可能有十万人所需的田地呢。”搜索队员不满地反驳道,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指责,指责他们没有找到明军的田,可田地又不是碎银子,除了睁眼瞎怎么会发现不了?

“确实不可能有啊,这里又不是川西平原。”那个充任向导的清兵这两天挨了不少数落,可万县有好几万人是千真万确的,城墙、码头的变化也不容置疑,这个清兵只能低头认错,现在见到搜索队就是找不到万县的田地后,他又鼓起勇气开始争辩:“万县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田。”

“如果你没说错的话——”一直旁听争论的李国英开口了,他没有来过万县,所有的了解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不过到了万县一天后,他也觉得这里的地势看上去不像是粮仓:“那就是最坏的事情发生了,是成都在补给万县,这样万县确实不需要太多人口,因为不需要种地嘛。而万县这么重视码头和战舰也就说得通了,他们是在满足成都的要求,甚至可能是成都的命令!”

李国英听说过那个委员会的事,直到现在为止,他好像还没有听到袁宗第加入委员会的消息,他一直认为这或许说明邓名和袁宗第之间有什么矛盾,可能是因为同在四川所以有比较激烈的领土、人口竞争。

但情况显然不像李国英期待的那样,成都居然可以完全供应万县的所需,这种后勤上的支援除了意味着信任,也会带来相应的权利和控制能力。万县这不就大力发展造船业,甚至不惜牺牲陆军的实力吗?

“袁贼,他没种田。”李国英苦笑一声,几日来的辛苦奔波,整夜的视察营地部署防御让他感觉又快支持不住了:“退兵,速速退兵。”

现在李国英最担心的就是成都、叙州的援兵,如果成都和万县的关系这样紧密,那派来的可能就不只是紧急出动的水师。

※※※

邓名坐在船上,和部队一起顺着江流向下游疾驰。

后续的情报越来越离奇,前天明军终于正确判断出这是李国英采取了大规模的进攻。这次清军的突袭完全出乎明军的意料,无论是邓名还是袁宗第,都完全没有想到清军敢于在没有江面控制权的情况下发起大规模进攻。而事实证明,明军的江面控制权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稳固,在清军水陆并进的情况下,明军的护航舰队不敢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交战,也无法让清军完全放弃水运。

看到最新的情报后,邓名对万县一带的战局感到十分忧虑,现在明军断定清军出动的披甲超过了一万五千,全军超过了五万,这对万县的明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袁宗第和邓名一样过于轻视清军的实力,那明军很可能吃大亏。

“提督不必过分担忧。”和邓名同船的部下们都安慰长官,赵天霸对他说道:“靖国公十分沉稳,肯定很快就能发现清军的实力,然后妥善地退守万县,等待我们的支援。”

“但愿如此。”邓名紧急动员了叙州的一万士兵和一万民夫,乘坐上百艘战船全速赶去增援万县。如果袁宗第误判了清军的实力,那现在可能正陷入苦战。只要援军赶到时万县依然在明军手里,那随着川西水师和援兵一到,清军的攻势自然就会瓦解。

李国英这样谨慎的人,居然也会发动这样大规模的突袭,真是小看他了。直到现在邓名依旧为自己的大意而悔恨不已。如果万县失守,那缴获了明军库存的清军就可能长期坚持下去,给长江的航运造成更大的麻烦;就算清军无法坚持,对万县的破坏也会让明军的损失惨重。

此时的形势和邓名刚穿越时的重庆之战有些相似,当时吴三桂低估了夔东军的实力和决心,致使重庆遇险,只是由于谭诣、谭弘的叛变,导致明军不但没能利用吴三桂的失误获得战果,反倒遭到惨重的损失。而现在同样是因为张勇和王明德的错误,清军也没能够利用突袭的机会给明军形成重大打击。在邓名忧心忡忡的时候,清军的攻势实际已经结束。

明军的舰队越是靠近重庆,就能在南岸见到越多停泊着的货船。

无论是这里还是三峡乃至湖广、江西,上行的船只基本都在近岸航道行驶,逆风时就落锚等待,顺风时就在岸边水流较缓的航道行驶。而航运主要的瓶颈段就是三峡地区,这里上行的航道非常狭窄,而且对风力的要求也更高,只有运送贵重货物和官船,才可以考虑不停船等风而是拉纤前进。在邓名前世的二战时期,中国政府没有时间等待,不惜成本地靠拉纤把物资和人员输送入川。别说现在的明军没有那样的人力,就是十几年前的四川也做不到。

“如果想扩展航道,就需要风帆以外的动力才能通过三峡,可是现在我肯定是造不出蒸汽机来,而且就算有了不依赖风能的动力,三峡的航道上也密布礁石,还是只能利用近岸航道。要想拓宽航道。除了动力还需要高爆炸药。”邓名琢磨了一会儿,把扩展航道的念头扔到了一边,眼下最可行的办法还是老办法,那就是在四川大量造船,尽可能地减少四川的货物进口。运送货物下行的船只,一部分在下游卖掉,剩下一部分空船上行:“禁海令不知道实施得如何了?如果禁海令已经开始大规模执行,那沿海数省的居民都需要安置,其中有大量的渔民、水手、造船工,要是能网罗一批入川,就能大大加强四川的造船能力。”

最近几天的风向不错,可一路行来却没有见到几艘上行的船只,它们都被堵在下游,为了躲避战火还可能返回云阳,甚至可能停泊在奉节了。

“重庆的威胁比我想象的要大。”邓名和周围的心腹谈起此事,这次战争虽然清军的意图不是堵塞航运,但确实暴露出了明军水师配合上的问题:“如果以后每次一看到风向有利,重庆水师就出来捣乱,然后在我们抓住他们前顺风逃回嘉陵江去怎么办?我们的货船好不容易辛苦上行到重庆,又不得不向下游躲避,而等清军退走后,可能风向又不利了,就算有利,也要花好多时间重走一遍。”

“这次李国英一定是从北京那里拿到了很多支援。”穆谭说道,这是大家一致的结论。上次离开重庆的时候,邓名还认为这样也不错,因为北京向重庆转运大量物资就意味着其他战场被削弱。当时明军的航运也不像今天这么繁忙,现在光是运盐量就是一年前的十倍以上,而且随着市场的不断扩大,运输量还会继续提高。以前明军觉得无所谓的延迟,现在已经有无法容忍之感,而将来肯定会更加痛苦:“如果北京继续这样大力支援重庆,固然鞑子会耗费巨大,但我们也会难受到极点。”

“是的,有了这次的经验后,清军肯定会更加积极地出来骚扰我们,他们对我们的反应速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邓名现在得出的结论和几天前大不相同,这次航运断绝之久大大出乎明军的意料,十天说起来不长,但若是每次都是顺风的时候断上几天,北京对重庆的物资支援也就物有所值了:“若是我们再离开四川,那靖国公就会变得更吃力。”

邓名打算这次出兵抢割重庆的庄稼后,再次去江南。农闲时士兵在成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下游打秋风,保持明军对江南官员的威慑力。只是现在明军都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先设法解除重庆的威胁再走,免得四川和长江下游的联络不通。

……

在邓名和军官们商议如何压制重庆的时候,孙思克已经带着汉八旗返回重庆的西边。山西兵分布在重庆到忠县的交通线上,而水师已经安全驶入了河口。

“总督大人料定贼人早早就到,可到现在还是踪迹全无。”汉八旗前进的时候磨磨蹭蹭,返回的时候却是神速,为了尽快返回还大量用无甲兵拉纤。现在到了江边,眼前就有船,可以很方便地渡江返回安全的重庆,孙思克也就不着急了,反倒对李国英的紧张有些不满:“一路匆匆赶回,结果连一个贼人的影子都没看到,真是白费辛苦。”

之前孙思克对重庆还有些担心,但李国英详细给他分析过,称邓名根本没有办法控制重庆——若是为了监视重庆,正常情况下明军可以在綦江、铜锣峡一带建立基地,屯田筑城。不过成都没有多少人力,要是在綦江大兴土木就会严重影响川西的生产,而且明军在綦江、铜锣峡留的兵马太少则不足用,把主力留在这两地重庆也不用着急了,调一些兵马回广元,就可以再次从剑阁一线从北面威胁成都的安全。就算明军完全掌握清军的动向,也会被调动得疲于奔命,只要明军稍有不察,就可能给清军留下突击的破绽——如果綦江和铜锣峡都是明军需要时刻警惕、重兵布防的据点,那邓名还敢带主力离开四川吗?

在此战之前,李国英认为应该放弃重庆,节约资源,现在李国英的看法依旧如此,认为在没有优势水师的情况下呆在重庆的意义不大,每次出去骚扰都是冒险——他和邓名是竹竿打狼两头害怕。不过既然朝廷坚持,那李国英就要竭力发挥重庆的作用,力争把尽可能多的明军吸引在重庆周围。

“赵将军走得也太慢了。”孙思克抱怨完李国英又开始抱怨赵良栋。按照李国英的计划,赵良栋和王进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重庆了,但现在两人还在保宁呢。

这个延误也和汉八旗有关。出兵后孙思克就把所有后方的船只都用来运输八旗兵,因为旗人不愿意和绿营一样辛苦地走山路;退兵的时候所有的船只更被孙思克截留,计划中去协助赵良栋的船一只也没去成。而且除了船只,很多负粮到重庆的无甲兵也应该随船返回广元帮助川陕绿营行军,但现在和船一起被扣在了下游,被命令给八旗兵的坐船拉纤。

对于汉八旗的大爷作风,李国英曾轻描淡写地提了两次,见孙克思反应激烈后就干脆装看不见。总督大人都不开口,其他人自然更不会说话。而镇守重庆的高明瞻为了巴结孙思克,不但不据理力争,还竭尽全力地满足他的要求,把所有本应返回广元的交通工具都扣了下来给八旗兵送去。为了给随军的满洲太君运酒,高明瞻更是调动了所有的骡马,每天都大张旗鼓地把奢侈品送向前线,拥有道路的最高优先权——遇到这些给满洲太君送奢侈品的车队和船只时,无论是清军的辎重还是军队一律都要马上让路。

每天重庆的朝天门码头都要先把给孙思克的猪羊送上船,然后才能装运其他货物。虽然这有违李国英的计划,不过高明瞻知道总督大人绝不会为此责备他,要是惹得满洲太君和孙思克他们生气,反倒很可能会遭来川陕总督的一顿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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