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44章 夹击

张勇的阵型摆好了很久,袁宗第也没有发起进攻。

“袁贼大概是在休养士卒吧?”张勇知道袁宗第刚刚和胡文科打过一仗,就算战场的地形一片平坦,刚刚激战一场的袁部也需要休息,何况是植被丛生的丘陵。不久前那个返回旗下的将领的报告是一个旁证,明军人数较包抄的清军为多,但是原地坚守不肯发起进攻,而且清军撤退时也没有尾随追击:“现在或许可以发起进攻?不过混战或许正是袁贼盼望的,万一打散了,袁贼就算败了也能跑掉。算了,我还是等王明德他们把袁贼驱赶过来吧,保存体力以便追袁贼一个全军覆没。”

张勇正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他背后突然有响箭升空,接着又是一道狼烟直冲天际。

发生交战后,被清军切割、包抄的明军斥候立刻向来路返回,其中好几个明军有马,他们很快就遇到了明军的后队,向他们通报发现了大量清军的消息。接到这个消息后,后队明军马上提速前进,赶到张勇背后,全军一边进行战前准备,一边升起篝火试图与袁宗第取得联系。

这道狼烟升起后不久,张勇面对的方向上也是一道黑烟直冲霄汉,袁宗第见到援兵的烽火后也点起一堆火进行联系。两道黑烟遥相呼应,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必要的沟通。

刚才一见到背后烟起,张勇就知道大势不好。最普通的通讯方式就是军官通过喊话指挥士兵,这个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懂;其次就是旗号,这个已经需要一些训练了;至于响箭,就属于中高级军官才需要了解的通讯方式,不同的军官有不同的设计,比如胡文科的信号张勇就不是全能看懂;而狼烟是范围相当广的通讯手段,要求也很高,一旦升起就会引起周围敌我两军的注意,需要有安全的发送环境、熟练的操作员、还需要有会翻译的军官,基本上都是主将和副将在紧急时的通讯联络方法,有时则掌握在侦察尖兵或是重要观察哨所的手中。

因此张勇一看到狼烟,就知道背后多半是来了袁宗第的援军,他观察了一会儿,虽然看不懂具体的信号,但依稀觉得是东面好像是在通报位置和兵力数字,西面也就是袁宗第的方向则先是询问,然后又开始下达进攻的命令——尽管各有各的设计,但很多基本的东西是共通的,这个时代密码学也不发达。

一开始张勇还心存侥幸,盼望这是袁宗第的斥候在故布疑阵,企图打乱自己的阵脚。可东面的狼烟看上去不像是假的,其中包含有大量的信息;而且张勇派出去的斥候也报告说,东面确实有大军活动迹象,人数暂时还无法判断,但范围很大,如果是正常布阵的话,大概超过千人,这可能还只是一部分。

“我就知道!袁贼怎么会突然胆子大起来敢和我对抗,果然是想要以众欺寡啊。怪不得他迟迟不肯进攻,这个胆小如鼠的懦夫!”张勇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他知道更多的明军可能会陆续抵达,明军的强大实力让张勇很吃惊,因为他已经在西面观察到两千上下的明军披甲士兵,现在背后明军既然敢于向自己逼近,那么至少也会拥有一千多的甲士:“袁贼哪里来的兵?他在万县屯了很多田,一年来发了大财了吗?”

现在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好时机,张勇虽然紧张但尚未绝望,算算路程,王明德此时应该也到了袁宗第的背后了,就算还没有到也是马上的事。

“我该如何应对呢?”张勇紧张地思考着:“是不是应该把无甲兵都放出去,让披甲沿着江聚拢成团?”

“不行!”张勇立刻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那样就等于输了一半,让无甲各自逃生不但会蒙受巨大损失、打击士气,而且还放开了道路,无法拦截袁宗第的主力离开。

“袁宗第身边带着的应该是他的精锐主力,不过他已经打了一仗,比较疲劳,战斗力下降了很多,而且还会被王明德牵制;而东面的援兵就算披甲和袁宗第本部相当,也应该是袁宗第较差的一批兵,嗯,肯定是他新招募的新兵,装备也无法和他身边的精锐相比。”张勇知道袁宗第这些年过得很苦,最近几年来一年也发动不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没有机会锻炼新兵,因此张勇很快就有了决定:“东面来的新兵战斗力不强,西面的袁宗第本部疲惫而且无法全力进攻我,所以我应该兵分两边,继续稳固防守。”

张勇把手下的一千七百披甲平均地分成了两份,同时向东西两面展开战线。为了稳妥起见,张勇把东面来的明军估计为两千战兵——这个数字张勇认为已经很高了,但即使是两千新兵,张勇也有信心用一半的手下挡住他们的进攻。相比东线,西线倒是更让张勇担忧,虽说袁宗第的部队已经打过一场,但是明军为了脱险很可能会不惜一切地发起猛攻:“西面只要坚持住就好,袁宗第全军猛攻的话,王明德就能不受阻碍地冲过来,只要我咬紧牙关坚持住,那袁宗第还是死路一条。”张勇像是要催眠自己一般,反复地唠叨着:“坚持,坚持!”

正如张勇所料,此时王明德和袁佳文弼也已经到了袁宗第的背后,不过他们并没有升起狼烟和张勇联络,而是打算默默地发起进攻。

指着天空上的那两道狼烟,王明德对袁佳文弼说道:“既然贼人还在用烽火联络,那就说明张提督还堵在他们中间,我们应该迅速发起攻击,为张提督解围。”

“或者等袁贼发起进攻后,我们再进攻为好。”袁佳文弼有不同的看法,刚才他们遇到了败退回来的张勇部,知道挡在前面的就是万县的守军:“如果我们贸然发起进攻,那贼人就会用全部的力量抵抗我们,而张提督的兵力此时会在抵抗东面的贼人,最后很容易打成僵持,入夜前不能解决战斗的话,贼人就会逃走。”

“副都统是想等袁贼突围时,再进攻吗?”此时王明德的斥候和袁宗第的后卫也发生了接触,相信对方已经察觉到清军的动作,不过王明德他们没有升起烽火,也没有迅速展开,想必袁宗第对清军的实力还不太了解。

“正是。”袁佳文弼点点头,他就是想以张勇为诱饵,以减轻自己这支清军进攻时的压力:“我们可以预先准备好烽火,一旦贼人开始攻击张提督,我们就点燃它,让张提督的手下知道援兵到了,只要再坚持片刻就好了。”

“嗯。”王明德琢磨了一下,并没有表示反对,张勇为了自己的生存肯定会拼命抵抗,到时候再升起一堆烽火给他打一剂强心针,顶住袁宗第的两、三千战兵不成问题——局势的变化让王明德也提高了对袁宗第实力的估计,不过还没有达到张勇的那个高度。袁佳文弼的计划对王明德来说也不是坏事,张勇承担了袁部的猛烈攻击,就意味着王明德需要付出的代价会小得多,说不定还有余力展开全面追击,把大批的俘虏收归己有。

“到时候副都统和我一起发起进攻?”王明德又问道。

袁佳文弼看了王明德一眼:“这些区区毛贼,王总兵自己还对付不了吗?”

汉八旗和绿营不同,不能白白牺牲,要是汉八旗伤亡太大,袁佳文弼回到北京不好见人;现在是满清初年,旗汉不通婚的政策执行得尚可,汉八旗属于旗人,很多人都和满人有姻亲关系,袁佳文弼不心疼绿营,但不可能不心疼他的正白旗(汉)同胞。

见王明德迟疑不定,袁佳文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拍着胸脯保证道:“等击溃了贼人,开始追击后,无论是披甲还是无甲的贼人,我都不会滥杀也不会交给别人,而是统统送给王总兵,到时候王总兵挑一挑,把老弱病残还给我就是了。”

如果王明德负责总攻的话,后续的追击活动肯定是以逸待劳的汉八旗负责,汉八旗和绿营不同,抓到了俘虏既不能抬旗补充自己,也不会把这些危险分子带回北京当包衣,肯定是都杀了换首级功。袁佳文弼就是向王明德保证,战后身强力壮的俘虏都归他,不会让他白白出力打头阵——即使是用张勇做诱饵在先,袁佳文弼也还是打算让王明德的部下去当冲锋陷阵的炮灰。

“好,副都统,我们一言为定!”王明德很有炮灰的自觉,和八旗兵并肩作战要没有这点觉悟那真不用混了。既然袁佳文弼保证把所有的俘虏都交给自己而不是其他人,王明德认为这炮灰就当得物超所值。

“对了,副都统,能不能让你麾下的火器兵助战?”王明德估计袁宗第虽然判断不清自己的兵力,但还是会留下数百甲兵掩护后路,如果有八旗的鸟铳和虎蹲炮掩护,王明德的损失就会更小了。

“理所应当。”袁佳文弼一口答应下来。

袁宗第和后军的联络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此时大部分军队已经返回他的旗下,前军的两千战兵已经集结了一千五百人,剩下的部分也已经回到了战线上,但是还没有返回建制。早先返回的士兵状态恢复得可以,可以和那八百没有参战的战兵一起发起进攻。袁宗第计划以后军为主攻,在主力营猛攻张勇的同时,从西面发起配合作战。只要袁宗第发起总攻的烽火,后军就会开始进攻,他猜张勇可能会判断失误,把主要的兵力用在自己这个方向上,这样就能给明军带来很大的优势。

不过袁宗第还没有下令生火,因为他现在有些困扰,不清楚背后出现的清军到底实力如何。胡文科的部下大都不清楚具体的清军兵力部署,虽然俘虏们交代的情报很混乱,但有一点好像是真的,那就是此次清军对万县的攻击规模比袁宗第最初想像的要强大不少,号称有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但王明德的动向只有张勇知道,就是张勇麾下的普通士兵也不知道王明德正在急速赶来,胡文科的部下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就是他们的统帅都不知道王明德距离此地已经很近了。至于袁佳文弼统帅的十个牛录的汉八旗,那些俘虏更是完全不了解,因此袁宗第只知道整个战略上清军的实力相当雄厚,但具体到这个战场上,他还是相当地缺乏了解。

因此当袁宗第派去西方的哨探与王明德的斥候发生接触后,袁宗第也判断不清这些清军到底是张勇所属的某支部队,还是另外一支清军主力部队的先锋;而如果是另外一支新的清军部队的话,他们的规模和战斗力到底如何在什么水平上,更是无从知晓。如果这些敌人只是被切断的张勇军的一部分的话,袁宗第就不必太担心他们能发起有力的攻击,只要留下少量监视部队就可以。

“可是俘虏们说有好几万鞑子陆续向万县而来,或许这支鞑子也会有上千披甲?”俘虏的口供让袁宗第变得警惕起来,他觉得还是谨慎一点儿为好,不要完全无视来自背后的威胁。

如果没有俘虏的口供,袁宗第大概就会让最疲劳和负伤的甲兵和辅兵一起留下来威慑、监视,同时接受还在陆续归队的部下,挡住那些想寻机策应张勇的小股敌兵便是。但现在袁宗第决定留下三百甲兵,以免被突然出现的另外一支清军打个措手不及。

剩下的一千二百名战兵,袁宗第会带着他们向张勇发起进攻,以便牵制住张勇的主力,不让他有机会发现错误,从西线抽调部队去抵抗明军的主攻部队。对西方留下三百甲兵并不算很多,但袁宗第觉得就算清军有几百、上千披甲他们也能坚持很长一段时间了,而在东线投入越多的兵力,就能越快地瓦解张勇的抵抗。

促使袁宗第做出最后决定的,还是因为他始终没有观察到西方升起任何烽火,这说明背后的清军并没有主动联络张勇发起夹击的心思。什么样的情况下,清军的援军才会毫无夹击明军的念头?袁宗第认为这只能说明清军的实力很弱小,缺乏进攻的能力,所以才不尝试联络张勇;或许就如袁宗第最初猜测的那般,背后的清军原本就是张勇指挥的一部分,他们只是在寻找机会救出主帅而已。如果继续等待,说不定反倒会等来清军的援军,袁宗第在西线留下的防御部队,也是在防备有清军突然赶到战场。

“点燃烽火吧。”袁宗第筹划了一番,部署好背后的防御,不再继续耽误时间下令发起进攻。

看到靖国公升起的烽火后,位于张勇东面的明军后军不再迟疑,也不再隐藏实力,赶到战场并且完成披甲准备的两千五百明军擂动战鼓,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最后的五百明军战兵一旦赶到,后军的军官们就会把他们也投入作战——靖国公被眼前的敌人与主力隔开,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敌人完成与靖国公的回合,后军的指挥官们都是袁宗第的子侄、心腹,他们都认为在这个争分夺秒的时候不需要保存预备队,而是应该全军压上。

“来的好!”

张勇虽然平均部署了兵力,但是他本人则坐镇西线,亲自指挥对袁宗第的战斗,他的八百亲兵紧靠在长江边,其余的九百披甲位于纵深侧翼。看到明军向己方战线逼过来后,他立刻下令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前出,走到军阵前向敌方射箭。

箭雨挥洒过去的时候,张勇睁大眼睛观察着敌军士兵的动作,他看到明军士兵纷纷举起盾保护自己,同时尽量把身体躲在掩护物后。

“不过如此。”张勇的第一次射击是在极限距离上,虽然弓箭铺天盖地的飞过去气势惊人,但杀伤力其实非常有限,大部分箭可能都不会对明军构成威胁。对面明军的行进速度明显减慢,从对方士兵的动作中,张勇看到了紧张,这让他心中顿时一松:“装备还可以,但是士气一般,而且大都是新兵吧?袁贼身边的近卫也不过如此嘛。”

要不是张勇从贵阳带出来的亲兵被邓名歼灭大半,那今天袁宗第的兵力即使有优势他也无所畏惧,可惜现在张勇的亲兵营也有大量的新兵,虽然十日一操的训练一年来从来没有停过,但首次上战场难免紧张,士兵发挥得如何也没有保证——可能会突发神勇,也可能会手足无措,张勇知道新兵的表现最不稳定。

为了保险,张勇还把自己二百名老兵都安置在西线前排,东面只留下了几十个,这些老兵会给亲兵营的新兵起到榜样作用。这样一来,西线四百亲兵中的老兵、新币比例就达到了一比一,足以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袁宗第的部队继续前进,而张勇的弓箭手又连续射了几轮箭,不断有明军负伤,他们退到阵后,张勇注意到袁宗第的前进速度始终快不起来,在伤兵后退的过程中,阵型保持得也有些不自然。总的说来,张勇认为对方的士兵还不如自己这曾经受到重创的亲兵营。

“看来袁贼果然是不行了,嗯,刚才他打胡文科的时候,估计也很辛苦。”虽然袁宗第的部队称不上很强,但张勇还是非常紧张,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看到援军出现的迹象,之前张勇望眼欲穿地看着西面,却始终没能找到王明德呼叫自己的烽火:“怎么王总兵还没有到?早上的时候他不就在我身后吗?就是乌龟也该爬到了啊。”

明军靠到近前,清军的弓箭手退到甲兵的阵后,刚才张勇让无甲兵在自己亲兵的阵前构筑了简单的工事,现在他们就站在这些木篱笆后面,等待着明军即将到来的进攻。

不过袁宗第并没有一脑袋扎上来,而是让他的弓箭手反射,试图扰乱清军的阵容。张勇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羽箭在两军头顶上横飞……就在这时,张勇终于看到了一道黑烟在几里外升起。

“王八羔子,可算是到了!”张勇高兴地大笑起来,直到现在为止,袁宗第的攻势还很无力,他的防线也没有遭到真正的考验:“传令下去,告诉全军这是王总兵的一万大军!”

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大喊,让张勇的亲兵和其他清军将领的部下一时间也都是士气大振,整条战线上都是士兵自发地欢呼起来;面冲东方的另一条防线上,也有不少人回头张望,见到明显是清军的狼烟后这些士兵纷纷因为援军抵达而发出兴奋的呐喊声。

“赶快点起烟火,让王总兵来增援我们!”张勇急切地下令道。

差不多就在黑烟升起的同时,王明德指挥着他手下的一千多披甲发起了进攻,刚才听到袁宗第那边响起鼓声后,王明德就知道袁宗第展开了对张勇的进攻,对他来说这就是进攻的号角声。所以这道狼烟根本不是试图与张勇沟通,而是鼓励张勇坚持——在王明德看来,袁宗第肯定会全力猛攻张勇的西线;同时也是催促袁宗第继续猛攻,赶快杀穿张勇的防线多路而逃,好让王明德来一个乘胜追击。

袁佳文弼没有让自己的火铳兵上前,怕他们挡住了王明德的进攻路线也怕他们遭到弓箭和伏兵的逆袭,但把手里的虎蹲跑都给王明德增援上去了。

当明军的后卫展开战线准备抵抗时,他们看到涌上来清军突然一起在弓箭射城外停下脚步,接着就是好多门小炮从清军阵中被拖了出来。

“这是?”大部分明军士兵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较轻便的火炮。

……

刚看到黑烟的时候,袁宗第还没有什么异常,从释放黑烟到的联络还要很长时间呢,这可能是清军援兵的先头部队在尝试联络张勇,也可能根本就是散兵游勇在虚张声势。

但听到背后传出的急促炮声后,袁宗第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这种炮声见多识广的靖国公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绿营中是不允许有虎蹲炮这种装备的,既然听到了这种炮声那就说明有满清的中央部队出现在了战场上:“汉八旗?八旗兵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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