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33章 问策

现在叙州变得越来越重要,盐商开始在那里进行开发,而且还停泊了大量的明军船只,成都遥控叙州越来越困难。随着叙州的人口不断增多,粮食和各种物资如果通通从成都转运也会导致成本过高,因此成都方面一致认为应该向叙州移民。叙州将执行和成都相同的政策,例如同秀才、低税和货物专卖制度等,这些都毫无疑问,有疑问的是该派谁去负责。

邓名手下的人才奇缺,而且他也不打算让军官兼任地方上的行政长官,这样一来似乎就只有袁象比较适合。由于袁象的救命之恩,刘晋戈对他一直很客气,成都的提刑司也因此有了一定威信,它的判决成都知府衙门始终没有顶撞过。要是把袁象派去叙州,邓名担心刘晋戈又会与提刑司打起来。

不过邓名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让袁象去叙州,这基于两点考虑:第一就是不能永远指望提刑司依靠人情维持,知府衙门需要学会尊重司法部门而不是尊重司法部门的领导人,现在提刑司的权威已经建立,知府衙门也习惯了不插手司法;第二,叙州的开发肯定要仰仗成都的支援,而且还会分去成都的税源、人口和收入,要是派别人去,邓名担心刘晋戈会对叙州的事情不上心。

不出邓名所料,宣布了袁象的任命后,刘晋戈是最积极赞同的人,极力称赞邓名英明,并发自内心地为袁象能够掌握一府的行政实权而高兴;刘晋戈还向邓名和袁象保证,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支持叙州的开发工作,绝不会有地域门户之见。

袁象走人后,成都提刑司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邓名不假思索地把这个位置给了贺道宁。后者初来乍到,让他负责别的工作不要说邓名不放心,其他人或许也会有所不满——即使提拔官二代是这个时代自然而然的事情。提刑司的事务比较少,贺道宁可以先在这个职务上锻炼一下,而且虽然贺道宁胆子不算很大,但好歹是贺珍培养的继承人。据说贺道宁的拳脚功夫不错,邓名私下里琢磨着和刘晋戈能有一战之力,起码刘晋戈需要慎重地考虑决斗的后果。至于贺道宁本人对这个安排也很满意,他刚到成都就获得了掌管司法的权利,不但可以在这个岗位上熟悉邓提督的法规,而且通过袁象的例子看来,这还是一个通向高级政务官的跳板。贺道宁暗下决心要好好干,保证提督的意志能够实现,以便为自己将来的前途铺路。

袁象在交接的时候给贺道宁仔细地介绍一遍,邓名也告诉贺道宁提刑司的任务就是保证同秀才有处伸冤,保证司法公正才是贺道宁最重要的任务,邓名并不希望提刑司成为知府衙门的附属部门。而叙州的工作邓名就没有什么可指导的了,他呆在四川的时间还不如离开四川的时间多,一切都只能靠袁象去斟酌。

为了保证叙州的安全,邓名命令任堂带着一个步兵营和一个骑兵连(六百步兵和一百骑兵)的常备军移驻叙州。任堂一贯以诸葛自诩,因为读过书,也有一定的政务能力——虽然邓名觉得军官插手政务未必是好事,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让任堂去给袁象当助手和参谋——当然,邓名有言在先,任堂只是参谋,袁象有独一无二的决定权。至于叙州的提刑司,邓名又颇费了一番脑筋,最后决定从成都提刑司调一批人过去,原来的成都提刑司升级为省提刑司,叙州的提刑司也归贺道宁领导——实在是无人可用,不然邓名不会让袁象的老部下去制衡叙州的知府衙门。

安排好了人事后,邓名就打算启程去建昌。几乎所有的下属都不同意,赵天霸得知邓名的决定以后,也犹豫了半天。

“现在都府的事情这么多,叙州也刚刚开始建府,提督是不是过一过再去昆明为好?”心理斗争了一番后,赵天霸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提督有什么消息想送去晋王那里,我代提督跑一趟就是了。”

“你是担心晋王对我不利吗?”周围并没有其他的人,邓名单刀直入地问道。

“哪有此事?”赵天霸打了个哈哈,但紧跟着他又说道:“但朝廷……嗯,提督和朝廷……嗯,晋王和朝廷……提督的身份……”

赵天霸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任何理由来,但话里的意思显然还是不愿意邓名在这个关键时刻去云南。

“我是文督师任命的长江提督,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吗?”邓名打断了赵天霸的含糊其辞:“晋王是假黄钺的亲王,我自然是晋王的下属,以前没有时间也就算了,现在我有了余暇,理应去拜见晋王,报告长江流域的军情,并且请教晋王的指示。”

赵天霸无话可说。从他本心来说,当然希望邓名和李定国和衷共济、关系融洽,不过邓名无论是三太子还是少唐王,都会是永历的竞争者,而李定国作为永历最坚定的支持者显然和邓名有巨大的利益冲突。

“赵兄,看看我们周围。”邓名叹了口气:“我们只有三分之一个湖北,四川也是敌我共有,只有云南基本完整地在晋王手中。天下这么大,我们只有两个省而已。”

“提督说得是。”赵天霸闻言不再犹豫,重重地一点头:“我陪提督去昆明一趟。”

赵天霸本想说一句:“誓死也要护得提督周全。”但这话终归是含有对他恩主李定国的不信任,所以他没有说出口而是暗暗藏在心里。

“好,就是这一去,又要耽误赵兄的前途了。”邓名微微一笑。

赵天霸在成都常备军中的威望很高,上次和赵良栋交战时,赵天霸不顾安危冲进敌军重围救助部下,被他救出来的人不用说,其他的士兵也都非常敬佩赵天霸的勇气,很多士兵都希望以后能在赵天霸的麾下作战。邓名离开四川的时候,赵天霸在军中的名气甚至比李星汉还要高一点,当时常备军也是以赵天霸为主,李星汉为副。

“提督取笑了。”赵天霸哈哈一笑。现在成都要组建一个常备军的步兵团,大批的官兵都私下议论若是邓名不亲任这个团长的话,那么让和士兵同生共死的赵天霸出任是很合理的。

虽然邓名计划将来组建一个团的骑兵常备军,不过现在只有三个连的编制,以后大概会以这三个连为基础扩编为三个营。任堂带走了一个,周开荒和穆谭忙着抢另外两个,赵天霸跟着邓名去云南后,成都的常备步兵团肯定要交给李星汉负责建设。

“提督不是给我一匹马了吗?我也算是有失有得。”赵天霸洒脱地答道。既然李星汉负责建设步兵团,那将来肯定会是第一个升任中校的,赵天霸也没机会再和他竞争第一个常备团的指挥权。前几天邓名把自己的那个买马的名额送给了赵天霸,让他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匹好马。

“嗯,那好,准备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出发。”

这次邓名不会带三堵墙的卫队出发,而是会带二百名步兵去建昌,这样路上也可以节省一些粮草。同时还会带一百匹马和一些银子去,这都是要送给冯双礼和李定国的礼物。

在离开成都的时候,邓名让使者去奉节报信:“报告文督师,我带了三千甲兵、七千辅兵,押送着五十万石的粮食出发了,几个月内就会返回成都,让督师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

在邓名踏上去建昌的路时,重庆又迎来了北京的使者。李国英得知他的奏章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李国英向清廷提出从重庆撤退的策略,但是几位辅政大臣都不出言赞同。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总督大人是忠臣,但成都还是要打一下。”使者带来的不是文书,而是口信。

“打一下?”李国英疑惑地问道。

“是,不是说贼人开始经营万县和叙州了么?就算打不了成都,打一下万县或者叙州也是好的,最好是叙州。”现在北京也知道攻打成都有些困难,所以退而求其次:“既然贼人经营叙州和万县,那么这两地周围总会有贼人的军屯吧?只要靠近这两座城市,大军是不是就可以获得足够的补给?”

李国英苦笑了一声:“邓贼主要在成都屯田,若是能逼近成都,那么大军便是有十万人,粮草应该也可以解决。但叙州和万县的屯田并不多,恐怕无法支持大军长期围困。”

“也就是说,这两地的贼人不多?”听说叙州和万县屯田不多后,使者敏锐地问道:“那么出动大军能不能迅速打下来?比如一万披甲,再加上两万无甲。”

“这个……”李国英心想这如何敢担保,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贼人在成都怕是有两万甲兵,顺流而下支援奇快,出动偏师攻打叙州很危险;攻打万县稍好,但袁贼手里也有好几千披甲,仓促之下恐怕拿不下,一旦川西的贼人大举来援,官兵恐怕也会陷入险地。”

使者显然没有想到李国英会这么悲观,迟疑了一下后再次重申:“不一定非要打下来,打一下也好。”

“太皇太后想打一下,到底是何意呢?”李国英彻底糊涂了。

“先帝为邓贼所害,若是能直捣成都犁庭扫穴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总督大人已经上书认为不行,那剿灭邓贼党羽也能大快人心;至少也要攻伐邓贼,不然天下人还会以为朝廷连君父之仇都不顾了。”使者答道,他此来四川肩负有给川陕总督鼓劲的责任,就告诉李国英:“朝廷已经明令山西绿营赴援四川。”说着使者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万披甲,即日就会出发,山西还会提供四万无甲兵,粮饷由朝廷拨给,无须总督大人操心。”

“一万披甲。”李国英听了之后还是没有露出任何喜色:“不知何人统领大军?”

在李国英看来,既然是为君父报仇,那么很可能会派出某个辅政大臣到前线督战,邓名如此难缠,那么按惯例派亲王领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出乎李国英意料的是,使者告诉他这次不会有亲王领军,辅政大臣也不会出马:“此次对于邓贼的围剿,乃是四川、甘肃、陕西、山西四省绿营会剿。”

四川绿营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所谓的四省会剿就是李国英的原本力量加上山西的一万披甲,这点兵力在李国英看来根本不够。而且刚才使者的调门还提得很高,说是要报君父之仇,但一转眼就又变成了地方绿营自己的事情,朝廷并不想大张旗鼓。

虽然太皇太后同意进剿四川,但朝廷上对抽调多少山西兵马一直是有争议的,辅政大臣虽然不愿意明说,但无人愿意把山西精锐的一大半调去四川。本来山西有五万绿营,洪承畴经略五省的时候调走了一万多精兵,多年消耗后剩下的几千人现在都在贵州。现在山西绿营人数虽然仍有五万,但因为缺乏精兵强将,战斗力已经不如从前,如果再抽调走三万披甲去四川,一旦西北出了什么事情清廷就会很窘困。

至于统兵的人选问题,辅政大臣都不愿意让亲王挂帅,因为一旦亲王取胜,势必声势大振,万一邓名真被亲王杀了,那亲王兵权在握、德高望重还掌握了为先帝报仇的大义,这对幼年天子来说实在是很大的威胁,至少也有了收拾辅政大臣的资本;当然,辅政大臣可以在亲王出征的时候在背后下绊子,明末很多人就是这么干的,不过现在的清廷还没有发展到崇祯年的明廷那么黑暗,辅政大臣也还没有为了私利就明目张胆地谋害亲王和几万官兵的想法。

在李国英的奏章送到北京前,保皇党基本确定由鳌拜出任统帅,索尼居中维持朝政稳定并且提供后勤支援。鳌拜以前就去四川和西营交过手,对地理比较熟悉,而且也曾建议顺治攻打四川,怎么看都是比较合适的统帅人选。

但等李国英的奏章送到后,保皇派意识到进攻成都的难度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立刻就开始打退堂鼓了——若是辅政大臣出马却无功而返的话,损害的不仅是保皇派的利益,对朝廷的威信也是进一步的打击。让亲王挂帅依旧不能考虑,若是亲王没有取得战果,这对朝廷声望的危害比辅政大臣督军还大,而且让亲王掌握兵权,朝廷里的人恐怕都会睡不好觉。

辅政大臣不能去,亲王也不能去,那只能让川陕总督来负责了,这样即便不能攻占成都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震动,而且也能堵住政敌的嘴。既然没有承担不起的后果,朝廷大员的心态也就平和了一些,最后朝廷虽然对外宣称是发动对成都的进剿,但实际上已经把这次进攻的目标定为给四川明军一定的打击。

不给李国英派援军是不可能的,现在谁都知道李国英的兵力不足以对付邓名,如果一个援兵都不派,首先不可能取得任何战果,其次还会被政敌攻击——为了证明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打算剿灭邓名、为先帝报仇,保皇派也得给李国英派点部队过去。

“孙思克孙将军会赶到山西,带领着五万援兵(一万披甲,四万无甲)出发,带着粮饷赶到西安。听说孙将军和张将军、赵将军他们都认识,关系也不错,孙将军更是将种,一定能助总督大人一臂之力。”

“哎呀,原来是孙将军啊。”李国英当然知道孙思克,此人是旗人,他父亲孙得功从努尔哈赤时代就已经是旗人了,比李国英这种后来抬旗的人不同,已经称得上是满清的自己人了:“久仰孙将军大名,有孙将军来四川,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如此就好。”使者笑道:“不过太皇太后的意思就是不要贪功冒进,不要有什么闪失,稳扎稳打为好,别让邓贼气焰更加嚣张。”

“明白,明白。”李国英连连点头。虽然他是武将出身,政治嗅觉也不是很敏感,但事到如今再迟钝的人也听明白了北京的意思。这明显就是做样子而已,仗是非打不可的,但喊得凶一些就行,北京并不期待什么战果,这点从派孙思克来就很明显。孙思克之前唯一的经验就是参与征滇,那时他的职务不过是替朝廷监视吴三桂,而没有统帅过部队。

“孙思克就是派来监视我的,这次加上山西的援军,我手中会有十万大军,朝廷不派个耳目来怎么放心?”李国英心里琢磨着,现在重庆有五千披甲;赵良栋在陕西练兵半年多,也有了五千多披甲可用;甘陕各地的边防军刨除必要的留守外,再抽调出一万披甲来不是什么难事,加上孙思克的兵马总共就有了三万披甲。这么一支大军完全可以在掩护重庆的同时,攻打一下万县看看——李国英觉得川西明军拥有强大的水师,还是离得远一点为好。他打算在收获庄稼以后去攻打万县,若是打不下来,抢些袁宗第的粮食也是好的。反正李国英不会长期围困万县,肯定要抢在川西援军抵达前撤回来。既然无法水路运输,一切都仰仗陆运,那清军本来也坚持不了很久。

把这个想法对使者说了一遍,李国英感觉对方也很满意,双方就此把计划定了下来。虽然使者无法替朝廷拍板,但他告诉李国英朝廷同意这个计划的可能性很大。

在使者即将离去的时候,李国英突然又喊住了使者:“还请启奏太皇太后和诸位辅政大人,如果真要打成都,就要集中全力,凑齐八万披甲、三十万大军,四面压过去;若是不急在一时,那就不要开战。”

这几句话李国英本不打算说,但眼看使者要走了,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在李国英看来,攻打成都或许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但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小,不但正在编练的甘陕绿营要南下,西安也要花费巨大的代价为这几万披甲提供物资——朝廷答应出钱,但这种开销肯定会打乱清廷的时间表,让他们发起对成都的真正攻击变得遥遥无期。

李国英的话让使者愕然,片刻后才强笑道:“总督大人的意思,小人会如实禀告的。”

“有劳了。”李国英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这一番话是否有用,使者离去后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东家。”李国英的一个亲信幕僚终于忍不住了,他提醒川陕总督道:“朝廷心意已定,东家何苦自寻烦恼?”

李国英最后的那番话毫无疑问是非常不明智的,朝廷已经做出了决定,既然反对没有用,那奴才就该执行,而不是跳出去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朝中的辅政大臣会觉得李国英是在挖苦他们,不顾他们的脸面,万一进攻出了什么纰漏,大臣们会更讨厌李国英,认为川陕总督是故意表现自己的先见之明——甚至可能猜测李国英是提前撇清责任,更让他身处是非之地。

“为国无暇谋身。”李国英长叹一声,一脸黯然,良久后又缓缓说道:“前朝,本总督不过是宁南(左良玉)手下的一个将佐罢了。先帝御宇以来,信任有加,不但抬旗入籍,更让我成为一方总督,位列封疆。我只恨才疏学浅,不能替朝廷讨平乱贼,一统天下;先帝蒙难以来,我更是深恨不能为先帝报仇雪恨。今天朝廷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人心,将辎重、兵力轻掷,报先帝之仇岂不是更遥遥无期?唉,尽人事、听天命吧,但愿我的一番忠言,能够感动天心。”

众幕僚也都是无言以对,片刻后又有一个人问道:“那嘉陵江的防御工作是否还要继续?”

邓名不愿意让水师进入嘉陵江冒险,李国英同样不敢冒险,他已经下令在江内沉船,用铁链封江。现在朝廷明令进攻,幕僚就询问是否还要布置防御。

“当然要继续。”李国英毫不犹豫地答道,万一川西水师突入嘉陵江并且摧毁了清军的水师,那重庆的两万兵马就陷入罗网了。

“不知道是不是要修筑炮台?”李国英寻思着,之前他一度以为迟早能靠着水师压制住袁宗第,所以曾经考虑过在江边修筑炮台,铸造大口径的火炮。不过铸造大炮、修筑炮台耗费巨大,而且效率还不如用舰队拦截,所以李国英放弃了这个打算。不久前看到川西水师的威势后,李国英就惦着撤退,自然不会再考虑这个方案。现在看起来朝廷未必会放弃重庆,造炮拦截明军的船只就又成了一种可供选择的方案。以现有的军事技术,想靠固定炮塔封锁江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炮击能给明军船只造成的伤害也很有限。但水师注定拼不过明军,有炮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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