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32章 才能

根据邓名和四川同秀才的约定,军人只要立下足够的功勋或是服役足够长的时间就可以退役享受和平的生活,既然如此,八千参与高邮湖之战的士兵(不包括军官)都符合退役标准,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参与击毙满清皇帝的行动都算得上是巨大的功劳。

这个规定就是为了让士兵不至于在军中混成老兵油子,让勇士有机会活着离开军队,鼓励士兵在战场上做出英勇行为。因此在解散远征军的时候,各级军官就对他们的部下说明,等他们离开了军队后,下次征召士兵的时候征兵令就不会再发给他们。

当然,这个不重复征召也是有限制的,仅限于主动出击的远征,如果成都遭到了满清军队的进攻,那么即便是退役的军人也会在征召的名单上;如果退役的军人移居到别处,就比如叙州吧,当叙州遭到满清军队进攻时,他们也会被当地的军政长官重新召入军队。

在邓名最初和士兵约定的时候,这个政策受到了同秀才的普遍欢迎和支持,因为古话有云“好男不当兵”,成都有许多人在军屯中有遭受压迫的经历,他们做梦都希望能摆脱军队,拥有自己的财产和土地。

但这次解散军队的时候,却有相当数量的士兵突然不愿意离开军队了。川军给士兵的待遇很高,不但有考究的军装、退役后的津贴,还能帮忙找老婆,奖金用来购买马匹外还能剩下很多,万一受伤致残还有亭士的岗位等着他们。

因此裁军才进行了几天,任堂就跑来向邓名报告进行不下去了,已经有超过一千名士兵拒绝离开军队,其中大部分还是以前的常备军士兵。来报告的时候,任堂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相反还显得有些兴奋。和大部分将领一样,任堂也觉得让这么多老兵离开军队是对军事资源的巨大浪费,负责解散军队的军官根本不愿意拒绝这些老兵的要求。

不过邓名不能只从军事角度考虑问题,养大量的常备军就意味着更大的财政支出。现在成都以二十万男丁的力量,承担三、四千常备军兵力并不是很轻松的负担,而且这些常备军的人均花销极大,不但需要高强度的训练,而且待遇也远远超过清军的绿营。仅依靠成都的农业产出,这几千常备军就能把政府吃穷。

除了常备军以外,邓名还推行普遍的五日一操军训,这更是耗费巨大的项目,如果不是依靠从江南获得的大量缴获,成都政府早就破产了。再算上给军人的津贴,对铁匠铺、马行的扶持,成都政府在军事上总的投入远超过清廷在湖广、两江四省之和。据熊兰和秦修采的计算,成都的军事类支出与包括长江贸易在内的所有收入持平。如果邓名想推广教育,那就只能靠出售缴获来获得经费。偏偏邓名还制定了雄心勃勃的教育计划,熊兰和秦修采这两个负责财政的官员都警告邓名,虽然在江南的收入巨大,但庞大的教育计划也会在三年之内把成都的储蓄耗尽,到时候如果成都扶持的工业不能带来新的税源的话,财政危机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邓名对工商发展后的前景有信心,并认为长江贸易能够带来更多的收入,但他也得提防意外情况。到时候如果迫不得已再发动对江南的战争,实在利弊难说,那会导致长江贸易萎缩,而且毫无道理的进攻还会刺激已经向成都妥协的东南各省的督抚。

“如果我们把大量的士兵养在军队中,将来说不定会出现很多兵油子,所有的人都想长久的活下去吧。”教育开支邓名不想砍,福利和军事开支没法砍,因此邓名在扩大军费支出这个问题上显得很谨慎:“反正我不能养士兵一辈子,这样吧,我认为除了征召兵外,也可以募兵,但这个兵绝不能一募就是一辈子。”

邓名拿出的办法就是合同兵,老兵可以和军方签署两年的合同,到期后续签,如果士兵想退伍,或是军方认为某个士兵懈怠,双方都可以停止签署新的合同。

“三年之内,马行、铁行应该能够盈利了,不用我们这样拼命地扶持了,到时候还能给我们交税。”邓名确定了新的募兵规则后,就开始琢磨开源节流的问题:“如果财政不能平衡,就得想办法扩大长江贸易,迫使湖广、两江购买四川的货物,嗯,市场还不够大,或许应该想想浙江、福建,甚至尽早地发起对浙江、福建的进攻,迫使他们像两江和湖广一样向我们提供贸易便利。”

……

至于对刘曜、杨有才等人的安排,邓名也有了初步的设想,他很快宣布成立一个参议院,刘曜、杨有才等人都进去当议员。暂时这个议院里只有一群前青城山军阀,还加上一个前蒙八旗的统领。这些人不养不行,可是白养着不干活影响又不太好,邓名就让他们去参政院里领一份闲钱,议论成都的政策——这群人统统有豁免权,不必担心成都官员的打击报复。

在其他人看来,这个议院就是给有功但是没用的人建立的养老院,豁免权也是酬功的一部分,同时还能肩负一部分言官的工作,算是发挥余热了——这也确实是邓名的用意之一。邓名一连几个月甚至大半年地离开成都,刘晋戈、熊兰他们互相告状,邓名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理亏,有这帮议员没事议论几句,也是一种制衡。这帮议员的工资虽然不少,但因为解散了一万个都江堰的屯兵,一万个纳税人提供的税金总要比议员们的工资多得多,所以邓名安慰自己毕竟还是赚了。刘曜那一帮人不用说,成都好几万人都曾经是他们的手下;那个蒙古统领也有好几百个同族人,他们没有什么顾忌和担心,天天在议院里指指点点也有助于邓名了解更多的情况。

在成都呆了几天后,邓名通过刘晋戈的报告发现,重庆的威胁比他想象得要大。

上次重庆的清军被明军打得几乎全军覆灭,邓名以为清军会老老实实地退回保宁甚至广元、汉中去,听说李国英还有胆子威胁长江航运就够出乎他意料的。现在得知赵良栋和王进宝居然都不在重庆,根据情报,他们早早就离开重庆了,很可能是回陕西去了。

李国英本人坐镇重庆,还把两个大将和手下最有战斗力的一支军队送走,这说明李国英很可能并没有对成都死心,两个大将不呆在急需兵力的重庆,多半是回陕西编练新兵去了。而且还有一条重要的情报,那就是二人走了之后,重庆的兵力依旧在增加,现在虽然只有两万左右,但其中多了几百个满洲八旗。

李国英拿到的钱肯定不少啊。在汉水流域被郝摇旗和贺珍控制住后,湖广和江南的物资难以转运到陕西,重庆位于陆地补给线的尽头,巨大的运输损耗,再加上沿途官吏杂七杂八的开支,重庆每消耗一石的补给,可能需要从江南运出十石以上。在赵良栋和王进宝神秘失踪的同时,重庆的兵力居然还能增加,可见清廷给川陕总督的投入很可观,而且这几百个满洲八旗驻防,表明了攻击四川是满清高层的战略。

在湖广的时候,张长庚告诉邓名满清打算抽调部队——很可能是从山西抽调部队去四川助战,不过不管是张长庚还是邓名,都没把这个情报当真。除了经济代价外,邓名认为这可能只是清廷的一个姿态而已,皇帝都被杀了,清廷不放几句狠话有点说不过去,但真正付诸实行的可能性极小。

“现在看来,说不定北京还不是说着玩的。”邓名很快就召集了军官会议,讨论重庆的威胁:“说不定北京真想抽调山西绿营入川攻打我们,赵良栋不是练了好久的兵了吗?算算也差不多可以出动了。”

“可他们到底想怎么攻打我们呢?”尽管有情报,但将领们仍觉得这个战略听上去不可思议:“从重庆沿着长江到叙州,然后逆岷江而上进攻成都?他们这不是来送死嘛。”

放在明末或许可行,那时四川人口稠密,军队可以指望从当地获得补给,只要军队保持前进,就不愁找不到新的居民,可以从百姓手中获得粮食,辅兵的损耗也可以靠抓壮丁来补充。但现在四川每平方公里内的活人不超过一个,粮秣和辅兵的补充完全依靠水路,就凭嘉陵江的水师,他们只要敢出重庆河口一步就是全军覆灭。

也许清军打算模仿高明瞻走剑阁的老路,带上十万辅兵,不惜代价地一路披荆斩棘过来,还是有机会让两、三万披甲靠近都府的。不过若是清军打着这个主意的话,他们在重庆屯兵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找机会把重庆拿下吧。也没有必要坚守,毁了重庆的城墙,消灭了嘉陵江水师就行。”邓名也猜不透北京的想法。如果明军打算出发去扫荡浙江、福建,肯定要把主力舰队和大量的军队带走,拔掉了重庆的清军,就不用担心清廷从西面威胁叙州了,成都也可以专心防备清军走剑阁进行军事冒险。

重庆虽然具有威胁,但邓名无意立刻去攻打,因为大批士兵刚刚返回久别的成都,初次进入四川的几万男丁也没有来得及安置。现在成都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消化胜利果实,积极开始春耕,以保证今年的收成。现在成都大约有十万拥有二十亩耕地的人,加上其他人的耕地,今年有望将成都周边的耕地恢复到三百万亩的水平。即使不算成都府现在的储备,这些土地的产出也能够供应几十万人口所需,是成都获得更多工业人口的基础。

迅速恢复的农业给农具生产带来极大的压力,成都的各家铁行日夜加班,加上进口的农具,现在也只能让每个农夫有一、两件最基本的工具。虽然农夫手里有粮食,但新年后无处获得新工具,破旧的农具也难以修理,只能自行简单修复,这大大加重了他们的生产压力。更严重的是缺乏耕牛,明军收集了一些牲口,又从江南带回了大批的牛,但直到目前为止成都拥有的耕牛依然不到五千头,若是每个农夫只有两亩地,那这个数字是足够了,但现在成都农夫拥有的土地数量很大,即使各亭积极组织耕牛队,依然远远无法满足需要。没有足够的牛马,就需要靠人力来承担大部分的春耕工作。在成都的牛马行步入正轨前,邓名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不过随着大片土地被开垦出来,再加上成都执行的轻税政策,居民不但能够吃饱,而且还有余力蓄养牲口。最近已经有人向知府衙门申请养殖猪羊,让邓名高兴的是,这些养殖户都很有雄心壮志,他们不是以户为单位的单养——由于人均拥有土地的数目高,大部分家庭也没有多少余力自己养猪了——这些养殖户都想收购粮草、雇佣人手,大量地畜牧牲口,然后出售。

蒙古人才来了几天,有几个正筹备开展养殖商行的人就找上了他们,想雇佣蒙古人去帮他们养羊。但蒙古人大都拒绝了,他们宁可去马行养马或是教人骑马,也不想去当羊倌——如同汉人心目中的军户一样,蒙古人觉得羊倌都是贫穷而且没有前途的工作,他们不想绕了一大圈又返回他们在草原上的原始职业。

“就算满清真的抽调山西绿营,多半也得几个月后才能到来。”粮食产量节节提高能够支持更多的成都人口从事其他行业,因此邓名虽然手中的粮食充足,仍然很重视春耕,他计划在收获后再次征集部队,然后发起对重庆的预防性进攻:“农闲时我们可以征召农民入伍,那时候发动攻击不会严重影响工业和矿业生产。”

虽然水师不敢轻易进入嘉陵江,但是可以把陆军运输到重庆附近并保证后勤运输,邓名打算围困重庆,看看有没有机会重创重庆绿营。只要能把李国英逼进重庆坚守,明军就可以好好地侦探一番嘉陵江的水文地理。而且陆军从重庆西边绕过去控制嘉陵江江岸后,清军也就无法组织水陆两军对嘉陵江的联合防守;当岸上是己方的陆军后,川西水师就算在嘉陵江里触礁也不用太担心,可以采用更大胆的进攻战术,创造歼灭满清嘉陵江水师的机会。

在收获前,成都会进行战前准备,制定作战计划并进行针对性训练,而邓名打算利用这个闲暇去一趟建昌和云南。

不过在出发之前,邓名决定先把教育问题落实一下。

现在成都已经有了五十多个亭编制,每个亭都有一个亭长和几个亭士,负责管理治下的四千户人家——说是户,其实很多还是单身汉。亭是成都府重要的机构,不但负责纠纷调解,人口统计,耕牛统筹,还承担着军训的任务。现在邓名又给它加上了教育的责任,从东南几省招募来的几百个读书人和小地主子弟,被分配到各个亭工作,以后每次的军训日上午进行军事训练,下午就要进行认字教育。

除了这些识字点以外,邓名还集中建立了一批学校,首批学生就是漕工的孤儿和嫁入四川的新娘。给妇女准备的学校更接近技校,让这些女人学习纺织、制鞋、制袜等,然后组织她们合作生产。集中生产的效率比较高,相对成本也能比传统的男耕女织低一些——除了邓名计划扶持的商行,现在成都一般人想获得纺织工具也是问题,这等于给了商行垄断生产的良机。

“我们好不容易把这些女人带到成都来,她们必须得帮忙挣钱,不然都府破产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在内部会议上,邓名对手下们公开宣传这些女性劳动力应视为珍贵的资产,那些小脚女人也就算了,但成都的青年大脚女性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了,必须组织起来参加生产:“各亭的识字点我都已经交代过了,教百姓认字的时候就要暗示他们,不让老婆出来干活,都府早晚破产,到时候就别想什么十亩一百元的保护费了,横征暴敛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邓名当然不会真的横征暴敛,不过威胁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反正并不是以都府的名义发出这个告示,而是让那些教书先生当做个人的见解进行宣传。农民对知识分子的尊敬会让这个威胁起到很好的效果,甚至好过政府赤膊上阵;除了威胁以外,还让教书先生和百姓们谈谈聘金的昂贵、生活的不易——让媳妇出门做点工,补贴点家用有什么不好?再说真要是大家的老婆都出来干活儿,布匹、鞋袜的产量多起来,价格也能便宜点,这是看得见的好处啊。

“做一些标语,上面写上‘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进工厂光荣,不出家门可耻’,这些字在各个识字点要优先教授。”邓名给刘晋戈部署任务:“类似的标语要多刷,不要可惜白漆,在所有的亭的围墙上都要刷上,最好给民房也刷上一些,谁愿意刷在自己的房子上,亭里就可以帮忙给他修篱笆。如果实在不愿意放老婆出门,那也要鼓励养猪,也写上几个‘要享福,少生孩子多养猪’的标语。就是养些猪仔也好,将来那些养殖商行可以去收购。”

“还有军队。”邓名对刘知府交代清楚后,又给周开荒他们面授机宜:“别忘了提醒退伍的士兵们,他们还欠我们钱呐,让老婆出来工作就可以减免债务。还有常备军,士兵们必须把宣传工作当做战斗任务来做,有成绩的士兵要记功!”

成都官员都知道军费开支巨大,不过邓名如此卖力的鼓动妇女出来工作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散会后秦修采得意地对穆谭说道:“你还说提督是唐王,这怎么可能?肯定是三太子啊,妥妥的神宗嫡传,要钱不要脸啊。”

穆谭无言以对,而任堂不服气地答道:“福王也是神宗嫡传。”

……

对于孤儿的安排和成年妇女不同,邓名没有急功近利地把他们统统训练成童工,而是开办了称为公立小学的教育机构。教师的工资、校舍的建造还有学生的饮食,统统都是政府负责。现在成都的居民大都是青年,第一批出生的孩子还是牙牙学语的婴儿,但邓名宣布以后成都的孩子都要接受义务教育。

当有人质疑学校不收费的政策时,邓名就解释道:“学校教育孩子,是为了让他们能够胜任官吏、工匠、学者的工作,没有这些人才,都府迟早无法维持下去;孩子学会的本事越大,他们将来就能挣越多的钱,官府也就能抽更多的税。总之,从教育中获益最大的是我们的政府,所以我们恨不得每一个人都能接受教育,为政府贡献更大的力量,因此我们不但没有收费的理由,甚至还要提供食物,吸引百姓把孩子送来念书,制定法律强迫百姓让孩子接受教育。”

除了识字外,小学还会教授算学。让老师们震惊的是,这些算学课本居然是邓名亲自编写的,在教师们歌颂提督无所不知的时候,邓名认真地解释道:“这都是泰西人的著作,我凑巧有机会见到了,觉得不错就翻译了出来。”

作为算学课本的翻译者,邓名用这个名义主持了公立小学的开幕仪式,面对台下坐得满满的男女学生,邓名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学习?”

“因为你们有才能。”邓名马上自行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们中有的人有农业的才能,会培育出高产的作物;有的人有工业的才能,能设计制造出精巧的机器;有的人有文学的才能,能写出脍炙人口的文章;有的人有绘画的才能,可以描绘壮丽的山河;有的人有观察的才能,会发现星辰运行的轨迹……如果没有机会学习,你们的才能就会被埋没,太阳日复一日的起落,但我们的生活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有你们的才能施展出来,才能改变我们的国家,让我们永远不受到野蛮人的威胁,让我们的子孙享受到他们祖先无法想象的生活;因此你们要学习,当你们找到了你们的才能时,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就有了光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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