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 灰熊猫 著
第五卷 一身转战千里路 第011章 劫营

多隆阿已经五十多岁了,从努尔哈赤开始到顺治历经三主,从觉华战场到扬州战场一直活跃在军中,这次又因为丰富的经验而被选出来跟随皇帝南征。

“再往前就是扬州了。”多隆阿对高邮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听人讲了一些汉人的历史后,他也知道高邮在元末战争中的意义。当年,张士诚正在此以万余孤军力抗元朝的百万大军,最后力挫之,从而打破了蒙古铁骑天下无敌的神话,极大地鼓舞了汉人的斗志——元朝的统治依赖于这个神话,就像满清的统治依赖于八旗大兵的威势一样。高邮之战后,元朝的统治还维持了一些年,但蒙古人那曾让汉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自高邮一战后荡然无存,这个依靠恐怖统治的朝代,灭亡也就无可避免了——即使这一场胜利是明太祖的敌人取得的,汉人一提起那辉煌的胜利仍眉飞色舞。

相比高邮,多隆阿对扬州的印象非常好。南明的兵部尚书、阁老亲自把守的扬州,闪电般地被清军攻克,胜利之后清军残酷地屠城,以便向天下展示抵抗、哪怕是轻微的抵抗会导致的后果。扬州城内血流成河,多铎趾高气扬地站在城头上,指着脚下的尸山血海道:“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

当时多隆阿就站在多铎的不远处,以后清廷也持之以恒地继续执行这条政策,当听说吴三桂在贵州不对抵抗的城池进行屠杀时,顺治还下诏指斥平西王不屠杀汉人百姓的决定极不合理,无法体现朝廷的威严。

“朝廷的威严,将让汉人永远匍匐在皇上的脚前。”多隆阿好多年没有来过江南了,他打定主意等到了扬州后,一定要去故地重游一番。

御营行走在朝廷的领土上,周围有江南、江北十数万绿营披甲,敌人的动向总会及时地呈送御前,这让很多御营军官都放松了警惕,多隆阿也不例外。但多隆阿和其他人不同,即使是这样安全的行军,他仍坚持让手下派出哨探,对御营周围进行侦察和戒备,这倒不是多隆阿认为敌人背生双翅,能够突然出现在御营附近,而是为了对八旗子弟兵进行训练。

入关以来,满洲八旗参与战斗的频率不断下降,最近几年来更是罕有八旗上阵的战例,大批入旗的新丁虽然装备精良,是老一辈在关外苦战时远不能相比的,但他们的战斗力却大大下降了。就比如御营里面的两千满洲八旗兵,凡是顺治十年后成丁的都没有参加过实战。甚至不认为自己还会有机会上战场,这还导致八旗兵在日常训练中的懈怠,不但普通士兵没有刻苦操练的动力,就连军官也往往因为心疼子弟而得过且过。

去年江宁驻防八旗损失惨重,最近厦门一战又有不少八旗大兵折戟沉沙,多隆阿不禁想到,若是八旗能够保持在关外时的训练强度,即使新兵数量不变也不会被郑军打得这样惨。

尽管多隆阿有这样的认识看,但在京师时他仍然难以顶住重重压力提高对手下的训练强度,以前在关外的时候,后金因为巨大的生存压力,很少有人敢在操练时偷懒,若是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东西,就是被军官当场打死了也没有人会说声不是。但现在旗人的生活状况完全不同了,他们不靠弓马娴熟去抢财物,铁杆庄稼自己就会送上门来,而且现在别说把偷懒的旗丁活活打死,就是刑罚过重都会有不少人来说情,觉得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好不容易从龙入关过上了好日子,为了一点小事就把孩子往死里打至于么?若是真落下个残疾,会让他们那些维皇上立下汗马功劳的父祖在九泉之下没法安宁啊。

因此这次护卫皇上出行,对多隆来说倒是个调教手下好儿郎的机会,用皇上安危这顶大帽子一压,谁也没有不出去值班站岗的理由了。之前直隶、山东地方官对御营的照顾还让多隆阿暗地里有些不满,让他没有机会教手下该如何正确地设置营帐、如何快速的挖掘壕沟,而到了江南这里后,林起龙更是对御营无微不至,不但营地安置得更加妥当,连马料都分好份,按正确的食料比例送来,让御营的官兵连自己的马屁都不用花心思去照顾,这当然更助长了八旗兵的惰性。

对于让他们能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林起龙,御营现在时好评如潮,八旗兵每天行军后可以倒头就睡,多隆阿虽然有些不满,觉得这导致他更加无法磨练手下,不过他也无法和舆论主流相抗衡。

今天晚上多隆阿带着一部分轮值的手下出来时,注意到他们显得更加没精打采,这么寒冷的天大部分御营官兵都不愿意晚上出来,尤其是看到其他同袍过的都很舒服后,他们更为自己摊上了多隆阿这么一个顶头上司感到倒霉。

正在多隆阿给这几十个部下部署任务,同时进行野营各种注意事项的讲解时,突然看到远处有一条火龙向自己这个方向蜿蜒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多隆阿眯着眼睛观察着那开过来的队伍,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做出了判断,这是一支军队,而且人数很多、成千上万。

“他们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多隆阿心中生处疑惑,如果是二十年前,他就会大叫一声“敌袭”,立刻命令手下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报信,并带领剩下的人开始骚扰袭击。

在多隆阿漫长的军旅生活中,发生过多次把友军误会成敌军的事情,他遇到过的假警报比真警报还要多得多,不过即使如此,二十年的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发出这声警报,因为误会总比被偷袭强;脱下盔甲再去睡觉,总比被敌人杀一个措手不及要好的多;发生误会的时候,多隆阿从来不会有任何抱怨,如果不久后再遇到警报,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披上盔甲,冲出军营找到自己的长官和部下。

不过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这里已经是大清的国土而不是大明的领地,能够行走在上面的大军只可能是朝廷的部队。

“是不是给我们送粮草来的?”一个多隆阿的手下问道。

“今天的粮草不是已经送来过了么?”另外一个旗兵答道。

“或许是加送的木炭和粮食,或许还有酒?”在山东和直隶的时候,地方官就给御营送来过酒水,军官们也都不介意喝一点,只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会导致自己跟不上队伍就可以,林起龙送来的更多,士兵们也能分享到一些,对此军官也没有大肆干涉,冬天暖一暖身体也是应该的,反正邓名还远在太平、池州一带。

“过去问一下。”多隆阿带着部下向来人快速地奔过去,皇上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就寝了,多隆阿可不想有太多人靠近御营,打扰了皇上的睡眠。

这一队清军骑兵高举着火把疾驰而来,行来的纵队也早早就看到了他们,当多隆阿一马当先赶过来的时候,对面已经有人迎上来。

“我们是周布政使的部下。”为首的军官自我介绍道:“卑职奉命押送一些俘虏献给皇上,路上还接到了林总督的命令,他担心御营柴火不够,就让我们顺路送一些木炭和粮草来。”

说着那个军官指着一下身后,纵队中有不少大车,上面都装着小山一般的稻草,接着军官又向远处一指:“俘虏在后面。”

“御营周围严禁闲杂人等靠近!”多隆阿厉声喝道,他只凑近扫了一眼,就感到这支队伍好像有什么不妥,疑云乍起的同时,他得命令已经脱口而出:“大晚上送什么俘虏和粮草,速速退回!”

“不行吗?”对面的军官淡淡地说了一声。

仅仅过了一瞬,多隆阿心中的疑云就变得更浓,对面的士兵实在太多了,而且身姿一个个似乎也太矫健了些,马前的这个绿影军官的态度和口气似乎也太不卑不亢了……

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动作,在转头去确认之前,一股因为多年征战而养成的、如同野兽一般的直觉让多隆阿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大吼,在他的神智意识到危险之前,他已经探手下腰,握住了刀柄。

腰刀被猛地抽出来,刚好架住了一杆刺过来的长枪,路上纵队中的敌兵,在那个军官话音才落的同时,就一起抽出兵器,潮水一般地向这对御营冲了过来,同时还有好多羽箭从黑暗中射出。

多隆阿的手下没有一个反应能同他们的长官相提并论,最靠近大路的旗兵眨眼间就都被刺落下马,后排的骑兵都愣住了,被扑面而来的羽箭射中脸颊和脖颈,大叫着跌落下马。

两杆长枪同时从两侧刺来,完全没有速度和时间去避让,多隆阿怒吼着用刀架开一杆,从马镫中脱出一脚飞也似的踢出,准确地踢在枪尖上,让它没能命中目标。

但在这时,一个敌兵已经冲到马前,刀光一闪就捅进了多隆阿坐骑的前胸。

马匹向一边摔倒的时候,多隆阿看到又是几个人跃了上来,同时挥刀舞动枪向他斩下。

“这样熟练的配合,是敌人的精兵……”多隆阿念头还没有转完,就已经身首异处。

而他的部下此时也尽数被放倒,一个个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

“不要喧哗,继续前进。”姜楠下令到,他并没有看到左右两翼升起响箭,也就是说御林军并没有在周围部署暗哨。这里距离顺治的御营已经很近了,这番响动和惨叫声或许会引来更多的询问者:“弓弩手戒备,凡是有靠近问话的,一律射杀。”

※※※

“夜深了,总督大人回去休息吧。”

扬州城头,漕运总督的卫士劝说道。他们的顶头上司正站在北城楼上,一直向着高邮湖的方向张望,任凭寒风呼啸,身体屹然不动。可惜这番场面没有能够被忠君爱国的人士看到,不然他们一定会被漕运总督这种心系圣君的表现感动得落泪。

“知道了。”林起龙轻声答道。今年的漕运已经顺利运去京师了,他本人因为接驾事宜所以没有跟着漕船一起北上。朝廷看到林起龙在这样危机的局面下仍然督促漕运顺利完成,留守的鳌拜大人也来信称赞,表示若是接驾不出现什么大问题,他留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御营进入江南前,林起龙就把御前的兵力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和邓名反复商议后,林起龙按照邓名给的部署图,一板一眼地给御营搭建营地,前天邓名交给了他最后一张……经过多次的实地练习后,昨天搭建的这座营地绝对称得上是完美无缺,壕沟、营墙应有尽有,保护营门、营墙的望台、塔楼也都一样不缺,绝对不会让八旗觉得还有不足之处而导致他们自行修筑额外的工事。

虽然已经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林起龙仍然非常担忧,邓名的军队固然精锐,但对方毕竟是名震天下的八旗劲旅。而且不是驻防八旗,不是普通的京畿八旗,甚至也不是一般的上三旗皇帝亲领,而是御营的天子近卫。

一想到这三十年来八旗的赫赫武功,林起龙就对前景感到更加的忧虑,如果不是实在没有退路,林起龙绝对不肯把宝押在邓名能够击败御营八旗这边。

虽然翘首张望,但林起龙其实也明白他多半看不到高邮湖那边的战事。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回衙门,也是因为他实在是紧张得无法入睡,只能站在城头上向北望,让心里的忧愁稍微放松一些。现在林起龙的靴子里就有一把匕首,如果突然有一队御营兵马抵达,在城下高喊林起龙接旨的话,林起龙就会拔出匕首,在纵身跳出城头的同时一刀捅进自己的胸膛——他绝不肯去受那千刀万剐之苦。

“大人,呆得太晚了。”又过了一会儿,卫士再次催促道。

“嗯。”虽然是晚上,但城头上还是有巡夜的士兵,林起龙若是一直呆下去,说不定士兵们会感到非常奇怪,等消息传来时,他们会想起今夜看到的林起龙的古怪行为,而模模糊糊地产生什么联想。

林起龙走下城头,回到了自己的衙门里,他给房门落下门闩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匕首小心地从靴子里抽出来,藏在枕头下面。躺到床上之后,林起龙又用手摸了摸匕首,确信如果有人想破门而入的话,他绝对可以抢在来人冲进来之前完成自裁。

……

“敌袭!敌袭!”凄厉的报警声响彻在营地上空,这是一座蒙八旗的营寨,位于皇帝大营的西北方。刚才有人先是听到南面传来惨叫声,然后就响起了更大的喧哗声。黑夜中,营墙上的哨兵一开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有大队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逼近自己的营地,前去询问的人只得到利箭的回答。

守营的军官有不少都拥有战斗经验,按常理来说,若是敌军从南而来,不应该很快逼近位于西北角的这座营盘。但敌人的行动之快实在超乎他们的想象。将领听到喧哗声匆匆跑上营墙询问时,敌人已经接近了营墙。见到营地周围到处都是火光和晃动的人影,将领竟然说什么也不相信敌人是从南面来的。因为将领深知,在这样的黑夜中,前来劫营的敌人肯定会发生不同的程度的混乱,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摸清清军营盘的部署,只有最鲁莽的敌人,才会在不清楚守军分布的情况下冒然前冲——现在乱声才响起不久,敌人就杀到了营墙下,这显然不可能是从南面来的,正常情况下,摸黑而来的敌兵应该正在试探最南方营盘的实力和坚固程度呢。

“全速前进!”姜楠大声催促着手下。明军已经分成了几路,他从属的这一路,目标是西北角的蒙八旗。所有的明军军官都对他们负责的敌军的数量和位置非常清楚,这一个月来明军进行过反复的训练,虽然是在夜间行军,但都能以最快速度逼近自己的目标,而且各路的行军互不冲突、干扰。弓箭手冲在最前,紧随其后的甲兵几个人一组,携带着刚好足以翻阅营墙的云梯。

“准备迎战!”清军将领大吼着,他完全不知道对面的敌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数量,更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够如此迅速地在黑夜里组织起针对他营寨的深具威胁的多路进攻,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观察、辨别对方的主攻和佯攻。

现在营地里是一片大乱,士兵们还完全没有做好战斗准备,但清军将领临危不乱,他知道自己必须争取每一分、每一秒,为部下争取披甲参战的时间。大批的火把被投掷出营墙,把壕沟前照得通明。

清将清楚地看到一群敌人的强弩手涌到壕沟前,在这个距离上,他们对望台上的守兵已经构成了重大的威胁。但经验丰富的守将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更没有下去躲避的念头,因为他知道现在敌人在明处,自己在暗处,位于火光环绕中的敌军弓弩手根本无法看清黑暗中的哨塔位置。

“弓箭手!”清将沉着地低喝了一声。他周围的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准备攻击敌人。除了这些近在咫尺的敌军弩手外,清将还在寻找着那些想用土囊填平壕沟,或是搬运云梯的敌兵,后两者是和弩手同样危险的目标。

就在此时,清将看到壕沟前的敌兵纷纷举起弩机和弓箭,向着自己的方向瞄准。

“他们……”清将错愕不已,火把前的敌兵怎么可能才停下脚步就看清了塔楼的位置和高低?

密密麻麻的飞蝗射来,对方明显是在进行覆盖射击,大部分都没有命中清兵,而是从塔楼旁或是人之间穿了过去。但因为箭矢众多,清将一瞬间就中了六只箭,和楼上的另外几个士兵一起跌落下去。在摔到地面上之前,清将依然想不通对方是如何进行这种准确的覆盖射击的。

……

借着火光,确定自己已经到了演习中每次都该到达的位置后,郑尧君就和同伴们一起,向着黑暗中塔楼大概的位置进行了齐射,对面传来的连绵惨呼声让他知道己方击中了对方的值夜哨兵。

不仅郑尧君这一处,其他地方也传来了利箭破空和敌人的嚎叫声。

一批土囊被推入壕沟中,大批明军士兵冲过壕沟,把云梯搭上了营墙,并紧紧地扶住了梯子的下端。

郑尧君飞身而上。第一批登上营墙的都是四川常备军的战士。爬上营墙的时候,郑尧君心里虽然依旧紧张,但完全没有对未知的恐怖。演习中他一次次重复过这样的动,而且刚才的动静说明左右两侧的弓箭手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当几座哨塔被压制后,这段营墙就完全不会受到守军的威胁。

攀上营墙后,郑尧君迅速地寻找到一个位置,俯下身做好射击的准备。跟在他背后登上来的明军向营内投出火把,把弓箭手面前的视野照亮。

郑尧君并没有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其他目标,而是一动不动地瞄准前方,他知道自己这队人的任务非常明确,那就是守住眼前这段营墙下的通道——左侧就是这座蒙八旗军营的马厩,如果敌人想从他们的宿营地去马厩的话,面前的空旷地就是敌人的必经之路。

在营地的另外一面,武保平也带着部下登上了营墙。他解除了他负责地段上的哨塔的威胁,并把自己的人派了上去。大批的明军士兵在同袍的掩护下快速地向营内突入,他们的任务是在第一时间攻击对方的草料房,将其点燃以形成足以向营内蔓延的火势。武保平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军营,林起龙修建它时,武保平就是前来督造的带队军官之一。

轰!

在武保平的侧翼,一声巨响传来,另外一队明军在营内敌人做出有效抵抗前就攻击并顺利地引爆了他们的火药库。

相比防守者而言,进攻一方对营地要更加熟悉和了解,在防守方还大半处于混乱,散布在整个营地上被动地等候进攻时,进攻者已经敏捷地控制了最关键的几个地点。邓名几天前把最后一份部署图交给林起龙,清军御营今天傍晚入住其中,而明军则在布置完全相同的营地里居住了几十天,并从事过大小上百场的攻防演练。

短短半个时辰内,厮杀声就遍布了整个御营宿营区,一处处火光冲天而起,并不断地向着营地的核心方向延伸。

“到底是怎么回事?贼人是谁?贼子有多少?是有人叛乱了吗?外围各军眼下情况都怎么样?”仓促起身的顺治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直到此时他仍对周围形势一无所知,围在皇帝周围的御前侍卫们,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们主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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