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消失的八门》 徐公子胜治 著
234、吟诗作对

众人挂好了绳索,沿着铁锁崖中的那条岩缝向下攀援,冼皓第一个进入禽兽国,丁齐则站在平台上。这就是丁齐妄境中经历过的场景,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妄境里可没有石不全。

这一次丁齐并没有掏出禽兽符打开门户,而是让大家各凭方外秘法修为自己进去,他还是最后一个走入禽兽国。

大象、犀牛、蓝羽山鹊、麒麟都在,拥有身器的冼皓并没有化为禽兽,丁齐没有动用禽兽符,但他也保留了人身。看来想在禽兽国中恢复“原形”,除了拥有禽兽符或身器,就得突破大成修为。

此刻大家都在发愣,正看着不远处一只奇异的禽类。此禽青羽白喙,红爪黄班,青色的羽毛上有一道道黄色如火焰状的花纹,翅膀与尾部最为明显,它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围观,扭着脖子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丁齐并没有告诉过别人妄境中的经历,他认出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灵禽毕方,这次却抢先问道:“咦,这是什么鸟啊?”

麒麟答道:“看这样子应该是毕方,可我从来没见过两条腿的毕方啊!” 大家再仔细一看,哎哟,这鸟还真的长着两条大长腿。

朱山闲的象鼻子举了起来,鼻孔就像瞄准镜一样朝向毕方道:“对呀,怎么是小毕!我还以为是小孟或者魏凡婷呢……看样子我们先前搞错了,禽兽不分男女啊。”先前他们进来的时候,男的皆化身为兽,女的皆化身为禽,如今看来这只是巧合并非规律。

丁齐又问道:“其他人呢?”

冼皓:“好像都没回过神来,跑开了,但也没跑远。”

远处的草丛里趴着两只兔子,灰兔是涂至,白兔是魏凡婷,它们的体形和猎豹差不多大,但还是兔子的模样,毛绒绒的挺可爱,正凑在一起嗅着彼此的气味,看上去像亲嘴似的。在另一个方向,七、八十米开外还站着一只麋鹿,正用好奇的眼光望向这边,应该是叶言行。

这三名晚辈弟子进入禽兽国中变成的样子,与丁齐妄境中所见没什么不同。这就是妄境的神奇,但说穿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它来源于丁齐对弟子的认知,而丁齐看人的眼光很准。

再转身望去,所见当然不是禽兽国的门户,在平常状态下那道门户是看不见的,此地就是一片草原,丁齐却吃了一惊。记得在妄境中,他看见的孟蕙语是一只白羊,体型和一头梅花鹿差不多,长着柔软的卷毛,头上没有角,似一只可爱的小羊羔。

但今天真的来到了禽兽国,他看见的孟蕙语却是一只羚羊,说不清是什么品种,但是体形很漂亮,既性感又矫健——假如在一头公羚羊眼中应该如此吧。浑身毛色发亮,带着浅黄色的条纹,头上还长了一对细细的、弯月形的犄角。

孟蕙语到了禽兽国中变成了这个样子啊,看来以前对这名弟子认识的还不够,或者说还保留在最初的印象中,而如今的孟蕙语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这时丁齐又发现漏了一个人,赶紧扭头问道:“阿全哪去了?”

山鹊抬起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意念中表达的意思是阿全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马猴,胆子还挺小。这一带的原野上生长的杂草高矮不一,石不全跑到了一片草叶最高大茂盛的地方猫起来了。

丁齐的目力很好,穿过草叶的缝隙也看到了一个白乎乎的影子,果然有只野兽躲在那里。第一次进入禽兽国的人,难免都会有短暂的自我意识恍惚,能不能回过神来就因人而异了。丁齐随即祭出了禽兽符,将五名弟子与石不全都唤醒。

羚羊发出一声叫,率先跑了过来,还用角轻轻蹭了蹭丁齐,意思大致是在说:“师父,这太有意思了!”

两只兔子、一头麋鹿和一只毕方也都跑了过来。那两脚毕方姑且就称之为毕方吧,它是迈着双脚一蹦一跳的半滑翔过来的,发出奇怪的鸣叫声,意思是说:“咦,师父、师娘,你们俩怎么没变样子?”

麒麟在一旁口吐人言道:“你师娘有法宝护身,至于你师父已突破大成修为,可以不受禽兽国的天地意志干扰而保持原身……咦,阿全那小子磨磨蹭蹭地干嘛呢,难道还没清醒过来?”

蓝羽山鹊:“我先过去看看。”

庄梦周阻止道:“你先别过去,让他自己醒过来。”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才见石不全从草丛里钻了过来,神情有些腼腆的向众人走近。在场的所有禽兽纷纷用不同的声音发出了一阵爆笑。

石不全确实变成了一只白毛猿猴,这只白猿以双腿直立行走,个子就跟他原先差不多高,但五官长得没有猿或猩猩那么另类,而是团头团脑很萌的样子。这难道就是“白猿献果”传说中的那种白猿吗,更特别的是,这只白猿还穿着一件草叶编的裙子。

在所有的禽兽中,猿类的手应该是最巧的,五指分开可以完成很多复杂的动作。石不全自我意识恢复清醒后却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编了一件草裙给自己穿上。至于原因嘛,其实也不难理解,猿和猴的区别就是没有尾巴,假如站起来直立行走,前后露出的都是什么?

白猿发出吱吱的声音道:“你们就知道笑话我,因为我比你们都聪明!”

麒麟的笑声更大了:“好吧好吧,你是一只心灵手巧的聪明猴!”

白猿纳闷道:“咦,庄先生您也没有保持人身,怎么还能说人话呢?”

丁齐在一旁解释道:“只要突破大成修为,就可以在这里保持原身。庄先生的惊门灵犀术早已大成,最近又将方外秘法修炼到了望气境。”

石不全又冲庄梦周道:“那你干嘛还要变成麒麟的样子?”

庄梦周:“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样子更帅吗?好不容易来一趟禽兽国,就得享受一下做禽兽的感觉!丁老师、冼师妹,我倒要说说你们俩了,干嘛要搞特殊化?”

丁齐与冼皓哭笑不得,对视一眼然后摇身一变,丁齐化身成额上生着银色独角的白马,冼皓则化为一只白鹭振翅落在了白马背上。庄梦周说的也是,他们有本事保持人身,或因修为或因所持的神器,但也同样可以享受化身禽兽的乐趣啊。

白马率先向前奔行道:“都跟我来吧!”

它跑得并不快,照顾后面所有禽兽都能跟得上,同时还以神念提醒毕学成不要变成鸟就乱飞,那样很容易再度迷失自我意识。蓝羽山鹊这次不在大象和犀牛的背上跳来跳去了,而是经常落在白猿的肩膀上。众禽兽奔行于原野,一片欢呼雀跃之声。

白鹭在马背上发出了一声长鸣。远处又飞来了一只麻雀,落在马背上很兴奋地挥着翅膀鸣叫。五名弟子也发出各种叫声道:“这就是小巧吧,好可爱啊!”

小巧叫道:“对呀对呀,我就是小巧,你们这些新来的都是谁呀?”

石不全大惊小怪道:“好聪明的麻雀呀,居然能听明白我们的意思。”

犀牛在他后面瓮声瓮气道:“你这只猴不也挺聪明嘛!”

小巧的样子和上次妄境中所见差不多,胖乎乎的几乎有鸽子大小,丁齐已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逗它道:“小巧,你怎么变这么胖了?”

小巧鸣叫道:“不是长胖了,是修炼有成。”

丁齐:“别忘了你是只麻雀,太显眼了可不好,说不定会被猛禽抓去吃了。”

小巧闻言眨了眨眼睛飞到了空中,使劲扑腾着翅膀就像一只蜜蜂,体型竟然渐渐的恢复了一只麻雀的样子,叽叽喳喳道:“刚才那个样子其实也没关系,别的麻雀不敢惹我,猛禽也抓不住我,我只要飞得比其他麻雀都快就行。”

已经滑翔到前方的两脚毕方兴奋的鸣叫道:“我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只麻雀,方外门可以起个别名了,就叫方外禽兽门!”

话音刚落,就有一只象鼻子甩过来,不轻不重的抽在他的脑门上。朱山闲训斥道:“就你小子话多!”

大家的体力都非常好,一路奔行不歇,跑过原野、渡过河流、翻过山丘,终于来到了那风门山水大阵前。白鹭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麻雀也飞到了那棵树上,丁齐恢复人身祭出了禽兽符。

前方景物朦胧缥缈,放眼一片峰峦起伏,皆隐在祥云雾气之间,此刻光影破碎,面前出现的是一条野径……丁齐却愣住了,记得在妄境中打开这座大阵,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假山,绕过假山又登上了一座仙山,实际发生的情景则完全不一样。

丁齐随即就反应过来了,妄境中之所以会出现那一幕,与他此前入妄去了万变宗的道场有关。在万变宗的道场前院有一座假山,那座假山也是一座风门山水大阵,所以他在禽兽国中打开大阵时看见的也是一座差不多的假山。

将这座大阵真正打开的时候,就像撤掉了天地间的帷幕,前方仍是山丘,脚下是一条能往山脚下的野径。这条小路看似平淡无奇,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杂草树木掩盖,仍清晰地向前延伸,就显得很不简单了。

山脚下有一座石坊,似是汉白玉质地。所谓汉白玉并不是汉朝的白玉,而是纯白色的大理石。石坊上刻有“金山院”三个大字,字迹涂成了金色。走过石坊再回头一看,背面也有字,上书“禽兽国”,字迹涂成了黑色。真是进门金山院、出门禽兽国啊!

走过石坊后,众人皆恢复了人模人样,衣衫完好,带进来包也背在身上。只有石不全有点滑稽,腰间还围着一条草裙,赶紧摘下。丁齐此刻此刻已然验证,打开那座山水大阵的前提,是拥有禽兽符并突破大成修为。而打开大阵进入金山院,便可以恢复人身。

走过石坊,脚下并不是妄境中所见的玉阶,而是看似很普通青石阶。石坊的右侧有一排建筑,总共是五间,青砖碧瓦古色古香,并没有丝毫的朽坏迹象,屋子里却是空的,看样子像是门房。金山院就是前方的这座山,它不需要围墙,因为那座大阵就是屏障。

沿着石阶登山而上,此山并不算太高但也不矮,目测高度大概有五、六百米吧。山路回环穿行竹木之间,时而可闻泉流之声,身在山中往往看不清远方风景。到半山腰时,地势重见开阔,回头可望见山下的丘陵与原野,这里有一座凉亭。

凉亭以青石为基,四角立木柱,三面都有围栏,围栏内侧还镶了长板,可以供人休息闲坐。此亭的形制和小赤山中那座亭子很像,都是四方亭、圆顶,而顶上铺的是白色的软草,不知已经历多少年也未曾朽坏,甚至没有被落叶杂草覆盖。

记得在妄境中,丁齐走上金山院的白玉阶,在高处还见到了十二条岔路,通往一座座悬空的小山,而山中皆有洞府,就如仙境一般。但此刻所见却大相径庭,除了山脚下那座门坊与妄境中相似,山中的景物则完全不同,虽然风光很美,赶得上很多风景区了,但也没有仙境那么夸张。

妄境来源于见知,当然也包括想象与幻想的成分,想象与幻想也是在见知基础上的推演,有可能很夸张、很荒诞。回想起妄境经历,丁齐也有点佩服自己想象力了。

所谓金山院,其实就是个院落,它的位置并没有修在峰顶,而在离峰顶不远的缓坡上,后面的峰顶就像衬托这个院子的靠山屏风。丁齐差点以为自己来到老家山村了,唤醒了年头有点久远的记忆,远看这个是个土墙院落,里面的屋子也是草房。

干打垒的土墙现在恐怕很多人没见过了,颜色深黄,但这个院落的土墙抹得十分平整,走到近前一看又像是砖墙。为什么这么说呢,众人还特意上前摸了一把,它的表面居然毫不沾灰,就像是陶土已被烧结了一般。

走进前院,迎面是三间正房,其实是五间屋,因为两侧的房子前后开窗,中间都被隔开了。这四间屋子里都有床,很朴素的木板床,但能保持完好就说明它既朴素又不简单。每间屋里还有一个脸盆架子、一个方凳和一张桌案。

其中一间屋子里靠后院窗的位置还放了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镶了一面铜镜。按阿全分析,应该是含锡量较高的青铜镜,所以打磨后呈现出银白色。如今丝毫没有锈迹,仍可照出人影,这就说明它不是一般的铜镜了,可能经过特殊的法力祭炼。

中间那座大屋就是俗话说的堂屋,堂屋中央偏后的地方有一扇素屏风。什么叫素屏风?就是山形木架中间镶着木板,木板上却没有任何图案。主人家可以在上面挂中堂,通常是一幅画再配上一副对联,但此刻并没有挂中堂。

朱山闲看着这面素屏风笑着说了一句:“金山人家院。”

庄梦周也笑着接了一句:“方外禽兽国。”

毕学成:“你们在干什么呀,对诗吗?”

石不全在一旁解释道:“对对子呢,为中堂写一副对联。”

朱山闲又说道:“角爪或冠履。”

庄梦周再接道:“飞羽似绫罗。”

毕学成一拍巴掌:“这还不是在对诗嘛!”

石不全:“这两句都可以当对联,连起来也是一首诗。”

朱山闲却没理会他俩在聊啥,依然吟道:“登阶蜕鳞甲。”

庄梦周张口便对:“出门去衣裳。”

毕学成:“这句不押韵了呀?”

石不全:“可以换韵的!”

朱山闲扭头瞪眼道:“被你们一打岔,这尾联出句我想不起来了。”

叶言行笑道:“师伯,我来一句吧——毕方两条腿。”

毕学成怼道:“麋鹿四不像!”

丁齐赶紧摆手道:“你们别捣乱了。”

涂至小声开口道:“坦身行天地。”

他居然来了一句,这有些出人意料。庄梦周听见了,随即对道:“真心化永乡。”

石不全鼓掌道:“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你们听明白没?”

朱山闲笑着摇头道:“格律并不严谨,就是对着玩。”

律诗八句,按格律两两对仗,恰好好是四副对联,分别名为首联、颔联、颈联、尾联,讲究起承转合意韵相接。方才他们所对,去掉毕学成和叶言行捣乱的那两句,恰好成诗——

金山人家院,方外禽兽国。

角爪或冠履,飞羽似绫罗。

登阶蜕鳞甲,出门去衣裳。

坦身行天地,真心见永乡。

孟蕙语问丁齐道:“师父,这就是古人玩的吟诗对对吗?好有意思啊!”

丁齐笑道:“看似简单,功底可不简单,学得不好,就成毕方两条腿、麋鹿四不像了。”

众人都笑了,魏凡婷又说道:“好玩,好玩,我也要学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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