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消失的八门》 徐公子胜治 著
205、灵山

小境湖有上千平方公里,比北京五环内的总面积还大,其中既有崇山峻岭也有丘陵谷地,散落分布着大大小小很多水潭泉流。大的湖泊有三座,最大的就是福地中央的那座大湖,比杭州西湖还要大。

另外两座湖泊分别位于世界北部的山腰上以及更高处的群山环绕间。小境湖中最主要的一条河流恰好贯穿这三座湖泊,游走群山间宛如一条串着珠子的玉带。

最高处的大湖就是河流的发源地,它是由很多条涓细的山泉汇聚而成,面积相当于西湖的一半,站在被群峰环绕的湖畔可领略宛若天池的风光。

水流从山坳间泄下,形成多重叠瀑,在半山腰的深谷中又汇聚成一个湖泊,这里是小境湖的第三大湖泊,面积大约相当于杭州西湖的四分之一。说是它湖泊其实更像是一片湿地,大大小小的岛屿密布,这些岛屿就是露出水面的山尖,岛上生长着茂盛的植被,湿地中的鸟类和鱼类都很多。

水流穿过这片湖泊湿地再往下,在山间回旋流动,最终流入仙家洞天福地中央那最大的湖泊中,而那座明代的庄园则在大湖北面的半山腰上。

能坐拥这样一片世外仙家福地,再去面对世事纷争时,隐然就有了一种和普通人不同的超然心态。周日黄昏时分,微风吹拂,湖面上粼粼波光闪动,有水鸟在飞翔嬉戏,还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湖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

庄园所在那座山脚下,湖畔边有一片浅白色的沙滩,沙滩尽头有一株终于常绿、非常漂亮的大树。树下放着一张靠背藤椅,庄梦周戴着变色镜正坐在藤椅上看书。他的右手边还有一个造型简洁古朴的檀木小几,几上还有一壶茶。

远处的湖面上忽有几声鸟鸣传来,庄梦周合上书本抬头望去,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群山,望向远处半山腰的湿地湖泊。

在湿地湖泊间,丁齐与谭涵川正在款步行走。他们脚下是一条天然形成的长堤,其实是一条露出水面的山脊线,从远处看就像水中的一条长满树木的长廊,连同倒影美如画卷。

尚妮刚刚去了高铁站,她今晚就要赶回杭州;毕学成、叶言行、孟蕙语也回学校去了,明天也得上课;涂至带着魏凡婷刚刚去了机场,他们今晚就要去深圳,因为涂至明天还得上班呢。

谭涵川原本也要回上海的,却被丁齐拉到这里来私聊,他们昨天一大早去了苏州,是今天下午赶回境湖市的。

只听丁齐边走边说道:“老谭,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为什么我在昆仑界昭亭山上遇到的风君子,和庄先生一模一样?”

谭涵川反问道:“既然是和庄先生一样,你怎么不去问庄先生,反而来问我呢?”

丁齐想了想才答道:“或许是专业上的原因吧。庄先生可能会受到问题的误导,他更关心应该是我看见了什么,这么我的提问本身就是一种暗示,他的问答会更倾向于自我猜测而不是分析。我一直都很佩服谭师兄,您是位严谨科研工作者……”

谭涵川摆了摆手道:“你就不用夸我了!假如让我去分析,因为那是你的妄境,而境由心生。你在读书的时候,必然想象过风君子这个人物是什么样子,你当时想到的应该就是庄先生的形象,所以在妄境中才会有那样的结果。”

丁齐眯起眼睛道:“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仔细想了想,事实的确如此。那么谭师兄又如何看这次的苏州之行呢?我们确实找到了那样一个地方,既是书中的地方又不是书中的地方。”

昨天他们去了苏州,那是丁齐在现实世界离第一次游玩山塘街,那里的景致与妄境所见居然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从虎丘门的桥上前走到了河对岸,由丁齐带路,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寻找,果然到了一片居民区中开放式的园林风景,还见到了那样一座大宅院。

宅院门前挂着苏州园林风景研究会的牌子,但那里并不是万变宗的中枢道场,更无法确定万变宗的存在。几人仗着有一身功夫还翻墙进去看了,周末没有人上班,但里面显然就是一个研究会。

在附近的居民区中,使用用与妄境中同样的方法,他们也没有发现妖怪,周围都是正常的居民。更有意思的是,虽然没有找到万变宗,但他们找到了一个小馆子,真的吃到了书中所说的一道小吃——虾仁荷包蛋。

谭涵川分析道:“在我看来,有三种可能,只说前两种吧。第一,艺术来源于现实,小说故事虽然属创作者虚构,但也要在现实中搜集素材。那本书的作者应该去过苏州,也到过那个地方,就以此为蓝本写了一个万变宗的故事。

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宅院门前挂的牌子和巷口小馆里的虾仁荷包蛋就是证据。

第二,当虚构的作品面世之后,也成了另一种意义的客观存在,那些人和事物存在于故事的描绘中。有人看了书中的故事,就把那个地方修建成书中描绘的样子。比如《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是虚构的,但后来便有人却按照书里的描写修建了大观园,还成了一处景点。

再仔细想一想,你妄境中的昆仑界是从哪里来的呢?实际上就源自于你的意识、你的见知,由见知经过意识再加工创造出来的。当然了,丁老师与一般人不同,是有修为的,你能在元神中凝炼并呈现出那样一个世界,还能将其化为妄境出入其间。”

丁齐:“谭师兄,这就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分析什么事情,不论多么离奇怪异,思路总是那么条理分明……您只说了两点,那么第三种可能呢?”

谭涵川:“第三点最好别说,也不需要说。”

丁齐点了点头道:“是啊,不好说也不必说。”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晚风微有寒意,丁齐又似是自言自语道:“假如能找到写书的作者或许就能问明白了。可惜我已经用各种方式去找了,但根本联系不上。”

谭涵川沉吟道:“假如你找到了,或许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他给的答案可能就是你自己心离认为他会说的话。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去找了,至少现在不要,联系不上也罢。”

丁齐微微一怔:“这是什么意思,科学家的观点吗?”

谭涵川解释道:“别忘了你现在的状态,正在经历妄心天劫,证入妄境便能心想事成。假如你想找到他,便真的找到了他,又怎能说那不是另一种妄境呢?”

丁齐若有所思道:“还会这样啊?”

谭涵川:“怎么不会呢!昆仑界是妄境,但妄境不仅是昆仑界,否则庄先生为何要给你那本《西游记》?……其实我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假如能证入妄境,那么最常见、最有可能的出现妄境是什么?你是研究心理学的,一定知道答案。”

丁齐答道:“应该就是每个人所生活的现实世界,这是妄心的基础、见知的来源。有什么愿望,并不一定需要穿越到别的世界里,最大的满足感就来自于现实世界的改变。所谓‘假设另一个世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假设现实中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谭涵川:“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庄先生才认为,根本就没什么破妄之说。丁老师先好好看书吧,我下周末还会过来,指望你带我们去西游世界里见识一番呢。”

说话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多云的天气抬头不见月光,山中也没有路灯。假如换做普通人,黑暗中走这样的山路回去会很危险,但丁齐和谭涵川却无所谓。有过琴高台世界中的历练,而且也掌握了清晰的神识,别说此刻小境湖中还有点光线,就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们闭着眼睛也能行走无碍。

谭涵川当天晚上就坐高铁赶回了上海。庄梦周倒是留了下来,天天躲在小境湖中逍遥,据他自己说是要度个短假,就在这里歇一周。丁齐私下里还开玩笑道:“庄先生,既然来这里休息度假,要不要把历史上的四大美人找来陪您一起搓麻将啊?”

庄梦周闻言哈哈大笑,但并没有要丁齐“帮忙”。

接下来的一周,丁齐每日白天去上班,赚现实世界中的流通货币,晚上回来则仔细读那本《西游记》。整整一周,丁齐都忍住了没有再出入昆仑界,也没有刻意进入其他妄境中去过瘾。他能做到这一点,其实是相当了不起的。

假如有人可以随着心愿改变这个世界,或者穿行到各个世界中为所欲为,要他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进入妄境,那心里恐怕会比猫抓还难受。丁齐倒不是一定能忍住,但他毕竟是在为周末的西游之行做准备,这一周也算是对心性的磨炼。

不要再想妄境不妄境的概念吧,就算能出入妄境,也就把它当作一种修炼方外秘法所得的神通,比如无限流双向任意门。

转眼又到了周末,这次没让五名晚辈弟子来,谭涵川和尚妮又赶到了境湖市。六人一起来到小境湖中,还是山庄那间书房,丁齐将那本《西游记》放在桌上,取出景文石道:“你们谁要一起去、去哪里,我最后再确认一次。”

朱山闲说道:“我这几天又想了想,与其去天庭蟠桃会,还不如去吃人参果,顺便看看唐僧取经。”

丁齐:“朱区长改主意了?那你们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道:“听领导的,就去吃人参果吧!其实哪里都一样,主要是去见识见识。”

庄梦周则摆了摆袖子道:“那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家。”

尚妮:“多好玩的事啊,您干嘛不去?”

庄梦周一指丁齐道:“丁老师是把它当做一种现象在研究,对不?”

丁齐点头道:“是的,我是有这个心态。”

庄梦周:“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是做测试,也需要有一个观察者,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你们出入妄境的整个过程。我就留在这里看着你们是怎么出入妄境的,假如人都进去了,就得不到结论。”

谭涵川赞同道:“庄先生说得有道理,确实很有这个必要,要不我留下来吧。”

庄梦周:“不用,你还是进去玩吧,假如吃到了人参果,别忘了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丁齐手握景文石,看着桌上那本《西游记》:“这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庄梦周笑了:“只要你愿意,就一定能成功。”

出玉门关西行,人烟田庄渐渐匿迹,放眼是一片草原,草原之外是地形地貌怪异的戈壁。走过戈壁与断续的小片绿洲地带,又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只能看见连绵起伏的沙丘,还有沙丘间偶尔露出的驼马枯骨。

大漠深处有一条无根无定河,说不清发源何地、流向何方,河畔多流沙。越过流沙与无根无定河,再前行数百里,地势渐高又现稀疏草原,越往上走草木越见茂盛,已经到达天山山脉的南麓、唐代的龟兹国附近。

穿山古道边,群峰簇拥间有一片山谷名叫海天谷,远望山高峻极,眼前日映晴林,丘壑中杂花漫野,竟呈现一派仙家洞天福地景象。谷中参天古木掩映处隐约可见一座很大的庄园,青瓦白墙居然是中土道观的风格。

这一日,海天谷中走来一行奇形怪状的人,正是丁齐、冼皓、尚妮、朱山闲和谭涵川。说奇形怪状是因为他们穿的都是二十一世纪的衣服,还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冼皓和尚妮当然都是美女,可是在这个年代却未必符合人们的审美标准,因为她们还不够胖。

他们走到那座道观式的庄园前,抬头只见门匾上写着三个字——五观庄。

朱山闲当即就是一愣,扭头看着丁齐道:“丁老师,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里不是《西游》而是《灵山》啊!”

他们好像是走错地方了,在《西游记》中,镇元大仙的道场、生长人参果之所,名叫五庄观,是一座道观。唐僧师徒取经路过这里,发生过一段故事。

简而言之,就是孙悟空在猪八戒的怂恿下偷了人参果,被看守道观的仙童清风斥责,一怒之下又推倒了人参果树。结果师徒等人被镇元大仙捉拿,孙悟空只得四处找寻医树之方,请来了各路神仙都束手无策,后来还是观音菩萨用玉净瓶中的甘露救活了果树。

最后镇元大仙和孙悟空结拜为兄弟,并设宴以人参果招待前来帮忙的众仙家。这就是《西游记》第二十五回“镇元仙赶捉取经僧,孙行者大闹五庄观”的故事,而朱山闲就是冲着这场人参果法会来的。

在庄梦周推荐给丁齐看的网络小说《灵山》第一百五十一回“玄奘西行发宏愿,镇元待客五观庄”中,却有这样一段描写——

镇元子交待完毕,率众弟子离去,清风送至庄园门外,回头看见大门两旁挂着一副桃符题字“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而门匾上写的是“五庄观”三个大字。

清风一皱眉,手指门楣道:“镇元子,你要在此地接待玄奘,却让和尚怎么进门?”

他说的有道理,镇元子要在此地等玄奘来,以人身果布施,可是挂了这么一块门匾,一看就是一家道观。自古以来,还没听说过行脚僧人跑进道观里化缘的。

镇元子哦了一声,点头道:“亏你提醒,是我失于计较了。”手中拂尘一挥,门匾上后两个字调换了位置,“五庄观”变成了“五观庄”。

这本书大家都看过,经朱山闲这么一提醒,众人也都注意到门匾上的字不对了。谭涵川笑道:“都一样,都一样,反正都有人参果。”

尚妮纠正他道:“假如我们来错了地方,是《灵山》而不是《西游》。那么这里有的就是人身果,身体的身,并不是西游里面的人参果。一字之差,效果不同。”

《西游记》里的人参果,据说闻一下就能活三万六千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岁。可是仙人已得长生,三万六千岁还是四万七千岁都无所谓,实在看不出又什么稀奇,又没有说它的味道有多好吃。

而《灵山》中的人身果,是一味天地灵根上结出的仙家灵药,据说能助仙家渡劫。如果仙家本尊法身被毁,可能是因为天刑或者别的原因,只要神识未散就可以重新凝聚法身,相当于多了一个真正的渡劫法身,不必转世托舍重修。

它的服用方式也不是简单的吃下去,而是以净露化开,含之如舌下生津,以玉液炼形之法送服……至于这些说法是是真是假,反正都是书里讲的。

冼皓闻言噗哧笑出了声:“小妮子,你太可爱了!这里是妄境,你想吃太上老君的九转紫金丹都行,我上次还喝了闻仙醉呢。我们来次只是开开眼界,难道还真指望在这里吃一颗人参果长生不老吗?”

朱山闲也呵呵笑道:“对对对,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过把瘾。老谭说的也对,不能算走错地方,管它五观庄还是五庄观,其实都一样。”

冼皓又笑盈盈地看着丁齐道:“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丁齐以手扶额,尴尬道:“可能是先入为主吧,你听说过‘已发生事件的唯一性’吗?你也修炼过方外秘法,清楚‘心界术’是怎么回事。”

冼皓掩口笑道道:“就不要谈哲学了,你就是走错了片场!还不如谈谈你的专业心理学,我最近也在看教材,错误来自于潜意识……”

丁齐颇有些无语,其实冼皓说对了。他用方外秘法方法化转妄境,妄境来源于心界,而心界就是认知中的世界。偏偏《西游》和《灵山》中的这段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他早已将《灵山》凝炼为心界,先入为主,莫名就跑错了片场。

丁齐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玄奘师徒应该还没到,我们先去敲门吧”


阅读www.yued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