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师》 徐公子胜治 著
中部 风水奇人
第一百章、有鬼啊

师徒二人下了塔,游方就要朝山脚下的小屋冲去,师父却叫住了他:“别着急,天没完全亮呢,还得黑一阵子。你在这里,能查觉到他们吗?”

游方试了试,很惭愧的答道:“离的太远了,他们又在地下太深,除了洞口处运土的,仅凭神识搜索感应,我察觉不到另外两人的行迹。”

刘黎又问:“那你刚才是怎么查知的呢?”

游方:“那是坐忘中的空灵定境,神识与地气交融,自然而然明晰。”

刘黎:“现在再试试!”

这怎么试啊?空灵坐忘之境,讲究气不动而神定、心不动而意定,此时并非定坐,很难达到那种状况。而且离开塔顶之后,失去居高临下的地势,又不再身处地气灵枢位置,神识不可能延伸感应那么远,游方确实办不到。

刘黎笑了笑,用教导的口吻道:“行走坐卧,一念之间皆有空灵之境,这才是行走山川的炼境功夫,知道自己火候差在哪里了吧?同一种境界,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印证,所谓‘神气凝炼,移转灵枢’,也可如此衡量。”

老头说的道理游方完全明白,但他确实还没有那个境界,也清楚所缺的在何处,于是不再勉强,边走边道:“师父,现在就去抓耗子吗?”

刘黎笑着摇头:“不着急,让他们再挖会,咱俩散散步、聊会天,该出手时我自会出手。”

两人在南塔岭脚下的树林中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间小屋附近,都施展轻身步法不惊动里面的人。刘黎兴致不错,对游方讲了个故事——

刘黎年轻的时候就是风水师,阴宅、阳宅都给人看过,倒不是凭这个混饭吃,而是师父要他以此身份行走江湖,历练的不仅是秘法,而是体会普通风门中人的市井百态,老头的江湖门槛比游方更精,当年的见识自然不能少了。

话说北洋时期,年轻的刘黎给一大户人家点穴选阴宅,得到的打赏很多,同时也客串墓穴的设计,指挥工匠依法营造。这是当地一位督军为父母合葬修的大墓,督军的父亲曾做过前清的巡抚,后来又响应辛亥革命起事。世代官宦人家,选的当然是风水宝地,陪葬也相当的丰富。

此地人烟密集,离这位督军家祖坟地不远之处,还有另外一片公众坟山,这边在修墓,百步之外还有人在修祭祀祠堂。刘黎特意打听了一下,是哪姓哪族祭祖的祠堂?有人告诉他,附近有个王家庄,庄中有几户姓薛的,是几代居住于此的小姓,人丁不旺,先人都葬在此处,祖上有些旁支的坟茔已经找不着了。

前不久从南方来了几个年轻人,自称姓薛祖居于此,参加革命党造反成功做了官,特来认祖归宗,自愿捐钱修一个祭祖祠堂。薛姓人家当然高兴,这几人就凑钱买了块地修了一个小祠堂,荒山脚下一小块地皮也花不了几个钱,主要是建筑和人工的费用占大头。

故事说到这里,刘黎突然住口不言,笑着看着徒弟。游方也反应过来了,接话道:“那几个人根本不姓薛,就是来盗墓的,花点小钱修个祠堂,在香案底下打地洞,横挖过去掏督军家的祖坟。您老这边点中的墓穴一下葬,恐怕就被那边顺手盗了。”

刘黎点头:“这就是江湖中‘灯下黑’的手法,居然玩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

游方:“那几人后来怎样了?”

刘黎淡淡道:“还能怎样,让督军给毙了,从古至民国,盗掘人祖坟都是死罪。求财不要命的人多,但那么肆无忌惮的真是少见,还自以为手段高超。”

游方:“有些人并不是真的胆大,只是求财心切以至于忘乎所以不顾一切,你看看今天这伙人,自以为能瞒天过海,都把盗洞挖到哪里来了?”

自古盗墓贼挖洞,最难处理的是两点,一是如何掩藏洞口,二是怎么处理浮土?高明的盗墓贼打一个十几米的深洞,能让地表看不见浮土,这手段让外行人觉得神乎其神,其实也并不太复杂,最简单的就是洒、垫二招。

洒就是指洒土,假如附近有沟渠或水流,直接把土运出来扔到沟里或水中,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垫是指把它垫到地表植被之下,先把附近的灌木或树丛铲起来,然后把浮土一堆,再把植被重新放上去,洒上一片枯草树叶。假如是野外,很少有人注意到地表特征的起伏变化,所以外行人根本就看不见从盗洞挖出来的浮土。

到了近代,科技手段的进步诞生了更简便的方法,比如狂狐他们带着游方去盗墓,就用炸药产生的高压空气,直接炸出一个人可以钻进去的深洞来,处理的土方量要小多了。这种办法只能在郊外用,至于人多的地方很可能被察觉,除非附近在挖地铁也是天天放炮能做掩护。

而这里的洞口有屋子做掩护,洞打的相对比较容易,也不必在一夜之间就完事。浮土处理的很简单,随意撒在屋子周围,山脚下也正在搞绿化,树坑边的堆土很多,路过的人也不会起疑心。但是刘黎和游方这种人以神识一扫过,就觉得这屋子周围的阴气太重且缺乏生气,似乎沉睡很久刚刚被唤醒的感觉。

“土”,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出土文物,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罢了。

刘黎指了指周围的树坑说:“这种土,没法种树,填在树坑里树苗很难存活,只是当时看不出来。”又问游方道:“我考考你的神识,到底离多近,才能察觉到地下的人?”

游方展开神识尽量向地下蔓延,这可比空间搜索的范围小多了,他越走越近一直走到那栋屋子的墙根下,才在地气扰动间感应到下面有人气活动。这个盗洞成阶梯状倾斜向下打了有三十多米长、十几米深,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能挖好的,而且修的比较宽,看来想准备以此为“基地”长期作战,不是干一票就走的样子。

刘黎问了一句:“摸着了吗?”游方点了点头,老头一伸手:“等会儿有好戏看,先把罗盘给我。”

游方这一次化名梅兰德去鸿彬工业园看风水,当然随身带着罗盘,从背包里掏出来递给刘黎。他以神识感应地气,隔着地层也仅仅能查觉到地下一米多深的物性变化,但是屋子里被人掏了个洞,站在墙根下神识可以直接延伸感应到整个盗洞里的情况。

在盗洞的最前端,一个人正在往下挖,另一个人负责运土,透着薄薄的土层,游方的神识却无法延伸而入,除了浓郁的阴气之外没有其它任何物性的波动,好似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挡,哪怕最微弱的地气波动都传不出来,仿佛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游方正在诧异间,盗墓贼一锄头下去,已经打穿了那个未知的世界。用锄头盗墓,还真是临时客串的蟊贼,看来是用锄头用习惯了。那神秘的界线之后有什么?没有任何新鲜事物,就是地下填土层与积郁的浓厚阴气,此阴气精纯凝炼仿佛已沉睡千年。

所谓感应,神有所感形有所应,游方也不由自主感到一片阴寒,延伸的神识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所以刘黎刚才会问他:“摸到了吗?”

就在这时,游方突然感应到身边强烈的地气运转,原来是师父刘黎有了动作——他在运转心盘,且不仅仅是运转心盘。心盘术的原理是在地气中运转神识,却并不触动地气,而刘黎此时的动作不仅在触动,而且明显的在操控。

老头在运转心盘的同时,施展移转灵枢之法,游方恍然间差点以为时光倒流,并不是真的看见了过去,而是神识被卷入到一个未知的隧道中,各个年代留下的气息飞快的呈现印入感知,产生种种错觉。

在刘黎的神识所及范围内,各种煞气四溢缠向那三个人。煞气还有种类吗?隐藏在过去的追煞,运转在今天的劫煞,将要到来的迎煞,无时无刻不随着时间与空间在运转,只有运转心盘才能够感应到玄妙。

刘黎的攻击不是一时一刻,而是打开了一扇恐怖的门,使对方无时无刻总能感受到环境中的煞气缠绕侵袭。这既是炼器也是炼境,但归根到底是炼人,以人为灵枢引煞,以秘法留下奇异的灵引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散去。

游方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所谓转煞缠神吗?真是太厉害了!刘黎对付的只是三个小蟊贼,并没有真正动用转煞缠神术,只是那么意思意思比划了一下,随即收了秘法一切恢复正常。然后转身问游方道:“徒儿啊,明白了吗?”

游方点头:“弟子明白了,当真太阴损了,伤人形神于不知不觉,还不如一刀杀了。这种秘术发动起来太难,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反缠己身,若不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还真没必要。”

刘黎感慨道:“谁说不是呢!以你今日的功底,先练境有成,才能运转心盘,心盘运转无碍,才谈得上化神识为神念,只有掌握神念,才可以施展转煞缠神之法。我今日只是略做演示,让你明白其中关窍,待你掌握神念之后,自知怎么去运用这种秘术,但切记不可妄动,于人于己都无好处。”

游方拱手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接下来呢,我们做什么?”

刘黎有些神秘的答道:“接下来就等着吧,看多长时间后会闹鬼。”

闹鬼,闹什么鬼?那就等吧。三个蟊贼一人在最下面挥锄头,一人在洞中来回运土,洞口外还有一人将土卸到屋子里暂时堆放。刘黎施法、收法也就是几秒钟功夫,三个人没有任何反应,该干啥还在干啥。

但渐渐的就觉得不对劲了,地洞里拉着电灯泡照明,怎么灯光变得越来越飘乎似乎蒙着一层雾向外散发着冷气,两个肩膀头寒飕飕的?明明就是一条空荡荡的地洞,怎么感觉四面变得非常空旷,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很多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填土掩住墓穴,怎么现在又好像有看不见的人在填看不见的土,将自己掩埋在这深深的地下?这分明就是一种幻觉,但身体的反应却是真实的,一阵阵阴寒发虚仿佛快要窒息。

最前面那个拿锄头刨地的蟊贼,本就不是专业的盗墓贼,胆子不算很大,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一锄头下去劲力没掌握好,锄头把脱手打在了自己的脚面上。然后就听见他大叫一声:“有鬼啊!”转身就跑。

这个盗洞打的很宽大,但也不能这样撒开了跑啊,一直起身子后脑门就撞在了木架上,脚下莫明其妙的一绊摔了个嘴啃泥,却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的往外面冲。

盗洞中间负责运土的那个蟊贼也是战战兢兢,仿佛这一筐一筐的土中埋藏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听见同伴的那一声喊,一撒手也向外就跑,同样摔了一跤连滚带爬。

在洞口处负责倒土的蟊贼此刻同样胆战心惊,看着屋子里那个洞口,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一张巨口,就似要从地上扑起来将他吞进去。一声“有鬼啊——!”从地底深处传来,他莫名就感觉到盗洞中冲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怪兽,随即也大叫一声“有鬼啊!”

游方听见了声音,紧接着那扇小屋的门就被撞开了,跌跌撞撞的接连跑出来三个人,第一个人的肩膀上的衣服不知被什么东西勾破了,第二个人的裤脚撕了个大口子,第三个人的额头还在流血。

但这三人谁都没有来得及跑出去,刚一冲出来就被站在门边的刘黎打晕了,就像接连栽倒的三个大粽子。刘黎直接用脚一挑,接连几下将这三人从地下勾起来又扔回到屋子里,吧唧吧唧就跟摔死鱼一般,然后冲徒弟招了招手道:“进来,关上门说话,别让惊扰他人。”

游方跟着师父进屋,这所房子不大只有前后两间,外间有桌椅立柜,墙角堆放着锄头、铁镐、铁锹、竹筐、笤帚等杂物,里间有两张床和一个旧衣柜,这里看上去应该是绿化工人的工作间兼宿舍。

此刻外间的地上躺着三个在昏迷中打着寒战的家伙,里间靠内侧墙角的一张床被搬开了,地面有个一米长、约六十公分宽的洞,大约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向下延伸,修的挺仔细,竟然还有简单的台阶方便上下行走。旁边放着一块约五公分厚的水泥板,恰好能将洞口整齐的掩住。

平日里将洞口盖上,床挪回原位,再放上一些杂物,还真不容易看出破绽。这里住了两个人,外间却躺着三个贼,游方又出去检查了三个人的手。从老茧的痕迹看,有两人应该经常使用镐头与铁锹,而另一人手心和大拇指肚都被熏黄了,看来平时抽烟的习惯姿势很特别。

“师父,有两个应该就是住在这里的绿化工人,这一个人可能是盗墓的老手,我推断是此人买通了另外两个工人,说服他们一起动手。”游方禀报道。

刘黎:“这种事通常都有内行参与,也不用花钱买通,只要告诉另外两人有什么好处,贪念一起就会跟着干的。这种活没有行家指点干不了,盗洞怎么挖才能不塌、什么地方有东西、得手后怎么销赃,一般人哪里懂?”

游方:“看这个架势,他们可不是只干一两、天,打算搞地道战了,目前仅仅是开了个头什么都没挖到。”

刘黎笑了:“是吗?那你就下去检查一下,隔空以神识感应并非万无一失,掌握秘法之人常有此疏忽,有条件还是亲身查验一遍比较好。”

游方一皱眉:“耗子都逮住了,弟子还用再下去吗?”

刘黎嘴角一翘:“怎么,你也怕鬼吗?我告诉你,这下面真的有鬼,为师命你下去把它抓上来,你去不去?”

游方苦着脸道:“师父这是吓唬我吗?您刚才施法弄的下面煞气甚重,这三个人跑出来,地底煞气汇聚正跟着他们往外钻呢。……但弟子有秦渔在手,怎会在乎这区区煞气?就算下面有鬼,也抓出来让师父玩玩。”

刘黎啐道:“有鬼你自己玩,我才没兴趣呢!罗里罗嗦半天,别光说不炼啊,再磨蹭一会儿,天都该亮了。”

游方一伸手:“师父把罗盘还给我。”

刘黎的语气似是嘲笑:“怎么啦,听我这么一说,你心里反而没底了?有秦渔防身还不够,既然已掌握神识,还想拿罗盘探路,身为地师传人胆子怎能这么小?”

游方赔笑道:“小心非胆怯,我方才以神识感应到此洞尽头有些怪异,谨慎行事从来不是错,身为地师传人怎能鲁莽?”

刘黎将罗盘递给他:“小游子,你总是有理,还不快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琉璃珠

游方左手托着罗盘、右手持秦渔,猫腰硬着头皮进了地洞,心里也是一阵发毛。本来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刘黎施展了转煞缠神术,搞得下面很瘆人,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搞得他心里很没底。

世上所谓胆大者,有三种情况:一是无知者无畏,冒冒失失就敢闯;二是利欲熏心,忘乎所以铤而走险;三是心中有数,会发生什么情况很清楚,因此不惧,但谁也不敢说一切尽在掌握,只局限在某些的场合。

这三种人,游方都不是,至少此时心里没底。小游子行事从来都不是肆无忌惮,否则也不会那么溜滑,不无谓的冒险,但他不是怕事,无计可施之时也会迎刃而上,“胆大”与“勇敢”从来都是两个概念。

四面汇聚的煞气与地底深处的阴气扑面而来,游方反而将秦渔收了起来,展开神识蔓延周围,只是感应却尽量不触动任何气息。秦渔在这种地方太“刺眼”了,弄不好把“鬼”都吓跑了,如果目的是为了查探,还是不要扰动周围的好。

掌握神识之后,理论上完全可以不用罗盘查验地气,但是借助灵性特别强的老盘子为灵引,感应可以更直接敏锐、范围也更大,它也是一种法器,连刘黎都喜欢用。

一进入盗洞,与罗盘一体的神识感应就是一沉,似乎有被吞没、埋藏的感觉,这是奇针八法中的“沉针”,接着罗盘天池中的磁针又往上一挑,神识感应又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变成了“浮针”。再往前走,磁针沉浮不定,是典型的“投针”。(注:关于奇针八法,参阅本书开篇第一章。)

这种细微的变化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因为人的手托着罗盘往前走,磁针本身就会颤动,很难分辨是因为什么,除非是相当有经验的内行。而保存完好、灵性越足的老盘子,对自身震颤之外的感应就会越灵敏。游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磁针,神识一体感应,就与自己的手没什么区别。

盗洞下到十几米深处坡度变缓向前延伸,坑道里拉着电线点着节能灯管,游方连罗盘都收起来了,因为这里一眼可以看到尽头,神识的感应配合奇针八法很清楚,内行人没什么好诧异的。

师父在故意吓唬他,不是试探他的胆量,而是考验他的定力——能否心境空灵不为各种因素扰动?在这里,感觉很类似洛阳古墓博物馆的地下走廊,游方笑了,因为他已经走到盗洞的尽头,知道老头要他下来寻找什么?

这个坑道与其说是普通的盗洞不如说是地道,因为人可以站直,看来那伙盗墓贼不仅仅想做一票买卖,而是打算以此为秘密基础,向各个方向延伸,尽量盗掘更多的古墓。真是贪心不足啊!通常盗墓贼都讲究快进快出、得手就走,然后找生气与阳气足的地方休养,没人会在地下安营扎寨的,这与胆子大小无关,下面确实不是活人呆的环境。

长期在地下偷摸干这种活,又不敢见光让人知道,久而久之,不用刘黎施展什么转煞缠身术,他们自己的精神与身体肯定会出问题。类风湿一类的毛病还是轻的,精神异常就不说了,肝胆病变与心血管系统出问题的可能性非常大。

游方一边叹气摇头一边蹲下身来,盗洞的尽头落着一把锄头,看形势已经定好了位置想笔直往下挖,以揭顶的方式盗掘下面的古墓。游方曾以神识感应到,盗墓贼一锄头彷佛挖穿了一个神秘的未知世界,现场一看,原来是地下的青膏泥层被挖开了,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了阴界土。

阴界土不是“土”,就是千年以来封存阴气的青膏泥层内表面凝炼的一层地气界限,仿佛阴阳相隔。被挖穿之后,神识中感应到地底沉睡多年的远古气息,似有灵动的阴气投出。游方拔出剑,小心的起了一整块土层,托在手中仔细研究。

这东西没法收集啊?它似依附在土层上黑色的薄膜,几乎没有厚度,用剑轻轻一刮就连青膏泥一起刮落,再轻的手法也不行。假如连着一层土带走,那就是阴土,而非师父所说的阴界土,纯正的阴气反而被混杂耗散了,环境一变,也不能长期保留。——师父这是在考自己的手段啊!

想到这里,游方放下土,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幽森的地道。先解决另一件事再说吧,神识中感应的很清晰,暗中彷佛无形的眼睛在看着他,这不是错觉!定住心神之后感应仍然很直接,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他向后退了几步,神识透过洞壁左侧的土层,察觉到约一尺深的地方有特别的物性凝聚在一个小小的范围。他挥剑刺入洞壁划了一圈,掏出一个小洞,伸手从土层中拔出一块完整的青砖,然后在下面又摸出一样东西。

这是一枚核桃大小的圆珠,乍看上去竟是青花瓷的色泽与纹饰,但游方知道这里的土层至少也是两千三百年前的堆积,不可能出土青花瓷。但此物又不是玉器,灯光下仔细观看,它是半透明的质地,表面青色的纹饰如流动般渗入到瓷白色内部。

它是一枚琉璃珠,纹饰是战国时期楚国一带“蜻蜓眼”的风格,色泽鲜亮就似刚刚烧成,两千三百年前就有如此高超的琉璃工艺,令人叹为观止,不亲眼见到简直不敢相信。此珠中空,应是吹制而成,两端有小孔可以穿珠配饰。

这枚蜻蜓眼琉璃珠保存的太完好了,就似大梦中刚刚睁开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两千多年后的游方。琉璃器出土后,不会像木器那样快速的腐蚀分解,与陶瓷、玉器类似,也有回火还阳的过程,但色泽会渐渐变得暗淡、质地也会变得浑浊,虽然很缓慢却不可逆,器物若有灵性的话,也会渐渐散失。

游方看着这枚琉璃珠,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你吓了我一跳,幸亏是落到了我手里,若想重见天日又能灵性不失,着实要费一番功夫呢。”

他站原地,左手托珠右手一挥短剑,一阵阴风煞意弥漫飘散,盗洞中出现了一个人。靠,真的见鬼了!但游方并没有吓着,因为这个“鬼”他很熟,身形妙曼体态窈窕,身披如一层剑光般的长裙,性感中散发着媚惑的气息,正是心像所见的秦渔。

这枚琉璃珠的灵性果然很特别,以它为灵引运转神识,可以激发心像所见。这么形容多少有点玄,换一种说法,普通人佩戴这枚珠子容易“见鬼”,心里疑神疑鬼时说不定就真的看见鬼了,民间的说法叫做开阴眼。地下出土的古物,有时候很邪门,不能随便配饰,除非是游方这种明白人。

秦渔从未像今天这般真实,简直就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只是感应中缺乏灵动人气,但她的一双眸子里竟然也有了好奇之色。

“怎么,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游方将琉璃珠递了过去。

秦渔低下头,竟露出了一丝略带羞涩的笑意,伸手将琉璃珠接了过去。这是游方第一次看见她笑,也是第一次除了练剑之外的主动的人性化交流。古剑秦渔本身自然不会笑也不会动,所有这一切都是游方在养剑时赋予“她”的灵性,在心境中奇异的呈现,也是习得“炼境”心法之后的新感受。

以前的游方理论上也可以这么做,但一动念便是魔境幻像,只有将自己的心境炼化空灵之后,才能真正与秦渔的灵性做直观的交流。昨夜师父的指点,此时借助这一枚琉璃珠,游方找到了定坐之外的心境空灵状态,在阴森的地下盗洞中,忘记了恐惧,笑着与剑灵说话。

假如有旁人看见这一幕,估计会吓的汗毛倒竖,只见充满阴森气息的地下盗洞中,站着个面带微笑的小伙,也不知他在冲谁笑?身前不远处有一枚琉璃珠,竟诡异的悬浮在半空!不是真的有鬼伸手托住了这枚珠子,而是游方的神识运转中掌控——这是神气消耗极大的秘法,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这么玩,一般高手也从来不这么玩。

也就是一笑之间,游方随即伸手收回了琉璃珠,没有继续发动“化境而观”的秘法,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他又回到盗洞尽头,掀开一层青膏泥露出阴界土,然后一晃手中的琉璃珠,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青膏泥层表面那极薄的一层膜状黑色化为雾气飘向琉璃珠,被收入中空的珠子里面。游方另一只手拿起锄头,将盗洞尽头这一片青膏泥全部揭开,阴界土全部收入琉璃珠中。

阴界土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收集,只能用运转地气之法剥离纯阴之气,再以炼器之法凝炼于特殊的器物中,刘黎给他的那块绸布就是这么弄的。游方手中正好有琉璃珠,同时可用纯阴物性暂时保护它的灵性不失。

他刚才说要把琉璃珠送给秦渔,当然不是开玩笑,空灵心境中也开不得玩笑骗“人”,待到此物保持灵性不失能重见天日,可以装饰在秦渔的剑穗上,能够增添秦渔的灵性,使她的心像化形更加清晰生动,也增添对外界感应的灵动反应,是一件绝佳的“礼物”。

盗洞尽头能挖到阴界土的范围只有一米方圆,下面再透过夯土层应该就是古墓了,游方可没有兴趣盗墓,随即放下锄头转身离开。他掂了掂琉璃珠,心声暗骂师父太诡了,竟然要他收集三两阴界土!

当时以为挺少的,现在才知道这种东西要以神识炼化之后才能收集,这枚琉璃珠收集的阴界土越多,无形中分量也会变重。假如有朝一日凭空重了三两,且不说要花费多少工夫,就算把整个南塔公园都掀开恐怕也够呛啊!这还是假设下面每一座古墓外层都有阴界土存在的情况,怎么可能呢?

唉,中师父的计了!原以为搜集三两阴界土是最容易的,现在看来恐怕是最难完成的任务。就算知道南塔公园下面有,游方也不可能在这里挖,还得另寻机缘。

刘黎看着徒弟从盗洞里钻出来,笑眯眯的问道:“有何收获,抓着鬼了吗?”

游方:“收获倒是有,还见识了阴界土。但是师父,您老人家也太阴了吧?简直比阴界土还要阴!怎么才能凑齐三两啊?”

刘黎憋着一脸坏笑:“这种事情需要机缘,机缘则要有足够阅历积累,天下山川可能有阴界土的地方,又不仅仅是古墓。弄不好你将来就能碰上,一次收集成功。”

游方反问:“托您老吉言,假如真有那种地方,我一次炼化成半钱阴界土就得神气耗尽,歇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复。且不说如何难寻,请问您老一次能收集多少啊?”

刘黎想了想:“假如真有那种地方,一次半两吧。说来说去,还是你功力不足、阅历不够,得继续历练啊,弟子不必不如师嘛!……不说这个了,你在下面的收获除了见识阴界土,就是这块不值钱的砖头吗,难道想拿回去制砚?”

游方真是个不浪费的好孩子,下去一趟不仅把琉璃珠揣了上来,连那块两千多年前的古砖也搬上来了。这块砖差不多是现代常见板砖的两倍大,铁青色的质地,比现代的砖头明显更沉更致密。

他捧着砖头道:“弟子如今看器物,不能以古玩市场的价值衡量,此砖烧成之后封存两千多年,物性精纯,凝炼古时地气。我以神识炼器之法助它回火还阳,可镇宅中地气,暂时当铁狮子用,以后可为安放铁狮子的底座。将来习练心盘,说不定也有帮助。”

说到这里,有一个很意思的问题:自古以来,最常见、用量最大的陶器是什么?答案就是砖头。可能没人把砖头的当陶器,但它的烧造工艺也要经过采土、洗料、制模、打胚、入窑、烧制成形等一系列标准的制陶过程,只是后来在民间大规模应用时被简化了。

有一句古语叫“秦砖汉瓦”,在先秦两汉时期,“砖”还不是一般老百姓能用得起的东西,平民建筑多用木材、石材、土胚建造。皇家与贵族建筑大规模用“砖”,工艺与成本超出现代人的想象。它的原材料是颗粒极细、极均匀、漂净后没有杂质的“澄泥”,极费人工,烧成之后质地均匀致密、质量极佳。

传世秦砖汉瓦在唐宋时期是制造砚台的上好材料,到了明清时期,专供皇家宫殿的铺地“金砖”,就是借鉴秦砖汉瓦的工艺,是要求最严格的一种澄泥砖。(注:想看金砖实物,去故宫三大殿。想看秦砖实物,去秦始皇兵马俑,俑坑下面铺的就是。)

而游方从地下带上来的是一块战楚古砖,无字无纹在古玩市场上不值钱,连考古工作者一般都不会特别注意,但它是质量一流的南岭古澄泥烧制,更难得物性精纯,神识感应有汇聚凝炼地气之效。——好东西,不能浪费了,虽然沉点,还是带走吧。

刘黎好气又好笑道:“叫你下去一趟,竟然去拣砖头了,想找这种东西,外面多得是。”

游方摇头道:“秦砖汉瓦好寻,在潘家园花钱都能买到,但是物性这么精纯、凝炼古时地气的砖头没见过。”

刘黎一摆手:“不嫌沉你就背着走吧,可别说是当我面拣的,传出去我丢不起那人,就像没见过好东西似的!……你在下面还有何收获?我方才以神识感应,洞壁一侧应该有点特别。”

“师父你看,就是这枚蜻蜓眼琉璃珠,我从砖头下面掏出来的,不知为何散落在土层中。”游方放下砖头,掏出琉璃珠递了过去。

刘黎叹道:“两千多年前的事,我也不清楚,看上去是古人的饰物,好东西啊,你真是拣着了!知道以它为器凝炼收集阴界土,你总算没让为师失望。”

游方:“我什么时候让您老失望过?这里事情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报警抓人吧。”

刘黎却在床上坐了下来,正色道:“游成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交代,今日演示转煞缠神术,本要待到你成为我的正式衣钵传人之后,但既然提前讲了,就要授你历代地师戒律,否则怕你会闯祸,一不留神也会害到自己。……你且跪下!”

见师父如此语气与表情,游方也不敢再嬉笑,跪在老头面前道:“有什么话,你老人家尽管交待。”

刘黎却不着急,而是反问道:“你遇见我之前就是看风水的内行,我后来才知是得自莫家原风门家传,那么我问你,可知地师五戒?”

游方点头:“弟子从小就知道,许多风水书上都说过。”

刘黎:“说来听听,看你记的牢不牢?”

所谓地师五戒,当然不是专门针对刘黎这种地气宗师,而是自古以来的风水师从事地理堪舆的五种忌讳。干这一行的人遵不遵守是另外一回事,但自古以来就有这些说法,历代风水典籍中或多或少都有提及。

第一百零二章、地师五戒

地师五戒在流传中的表述多有出入,五舅公莫正金曾对游方如此讲述——

一忌承言万诺:风水就是风水,世上诸事成因不仅仅在于风水一途,自古有一命、二运、三风水、四修阴德、五读书之说。地师不能将所有福祸之事都托言风水,大包大揽仿佛一切都能以此道解决。从江湖门道看,此忌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同时给江湖同道留余地。

二忌挑利引争:所谓风水宝地不可能尽是无主旷野,不能借风水之名,挑唆主家谋夺、侵占公山、庙产或他人之宅基、祖坟,以至于引起纷争。古代这种事很多,闹的家破人亡的情况都有。这本身就是造孽,还谈什么风水?

三忌妄加毁誉:古时大户人家修阴阳宅,尤其官方重要建筑,往往会请好几位甚至好几拨地师来看风水,建筑工匠本身也是懂风水的。这时不能为了显得自己高明,或者为了迎合某些人,对他人意见妄加毁誉,不方便说的可以不说,但怎么看就怎么说。

四忌截地留私:主家请地师看风水,费时费力费钱,地师点中了什么地方却暗中不言,另求重金指于他人,这是不应该的。若信任不专、接待无礼,地师可以拒绝,但为谁点地就应指明,不可随意敷衍然后截地留私。

五忌附会自欺:地师不可能走遍天下山川无所不知,各处奇特的地形地貌也很常见,经常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此时不能强作附会自欺欺人。地理之道变化莫测,一时难辨就不要强指吉凶,不懂装懂误人。

莫正金所说如此,清初餐霞道人另有“看地五戒”流传较广:一戒自满欺人、二戒贪婪听嘱、三戒颠倒是非、四戒利此损彼、五戒妄施镇压,其大意类似。

游方说完之后,刘黎很满意的点头道:“这些都是口头话,你却记得很清楚,不错!有很多人读风水籍,只看所谓的门道,却记不住这些看似没用的讲究。”

游方惭愧道:“我能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五舅公告诉我这些也是江湖门道,无论是抬门槛还是撤门槛,到时候都能用得上。……而历代地气宗师传承戒律,又有哪些?”

刘黎正色道:“它也叫地师五戒,可不是说说而已的江湖门道,你给我听好了!一戒转煞缠神,二戒颠倒灵枢、三戒遗局留患、四戒破败地气、五戒占尽风光。”

历代地气宗师传承戒律,第一戒竟然就是转煞缠神。刘黎所授的戒律与一般出家人的修行戒律概念不太一样,更确切的说是五种行为规则。此五种行为各有讲究,有些不能犯,有些则有特殊的限制。

比如转煞缠神,非不死不休不可用,而且一不小心会伤到自己。刘黎曾以转煞缠神术对付陆文行,当时的情况是刘黎拼上性命也要杀他,破戒先伤己。至于今天对付三个小蟊贼,并没有真正发动,就是演示一下原理吓唬人。

第二戒颠倒灵枢,并不是针对他人,而是针对天下山川自然形成的风水格局,可以移转、化解、利用,但不能强行去逆转对抗,否则反伤已身,有违天人相合之道。

第三戒留局遗患很好理解,出于种种目的控制地气移转灵枢,事后不能甩手就走不收拾干净,给后来者留下人为的祸患。比如某人在荒野布下引煞阵,事后不撤了阵法尽量散去汇聚的煞气,路过的其他人会倒霉。

第四戒破败地气,是指不能人为的制造风水煞局,伤害不相关的人,甚至永久的破败某一处的风水。它与前面两戒有联系,但此戒有所特指,不能因为与某人一时一事之争,刻意制造长期甚至永久性的风水破败。因为这样一来,针对的不仅是与你争斗之人,而是今后居住此地的所有人。

第五戒占尽风光则最为复杂。受秘法传承,可以查验地气、移转灵枢、滋养形神,相对普通人已经占了莫大的好处。但有一点忌讳,不能企图占尽某处天地灵气。数千年以来,人类自然形成的聚居地,都是广义上风水最好的地方,大环境对生活、繁衍有利。

地气灵枢来源于天地之间,不属于某个人,更不可能永远属于某一个人,不要企图将所有的好处永远都收归己有,这与颠倒灵枢没什么区别,也是做不到的。所谓天下风水,不是某人之风水,运用之间应顺其自然。

——这“地师五戒”是杨筠松杨公留下来的,不仅是历代地气宗师行走江湖的规矩,杨公当年有感门下桃李花叶纷呈,秘传心盘留下一脉地师传承,命其独立于各派之外监察行止,并不是管人家的闲事,就是以此五戒监察天下风门各派。

刘黎最后说道:“时至今日世事变迁,当年杨公密嘱早无余效,但地师传承却留了下来,滥转灵枢妄动地气祸世者,历代地师只要碰上了自会出手,我老人家的威名也不是凭空而来。……知道了这些,你应明白这份责任不好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游方苦笑道:“说啥反悔!都上了船了,您老再告诉我想下船就跳水吗?……弟子只是不明白,当年的历代地师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监察天下风门?”

刘黎也笑了,神情却很是感慨:“地师五戒是杨公留给天下风门各派的,历代地师只是于门外监察,号召风门各派协助。……再说了,这也是祖师爷捶岗的手段,那些打算乱来的人,只要江湖上有地师在,他们总会有所顾忌,不敢公然张扬。”

游方一皱眉:“噢,就是吓唬人的呀?”

刘黎不置可否道:“地师名号说是吓唬人的也行,江湖捶岗手段无非如此,但我老人家可不仅仅会吓唬人。……假如真是滥转灵枢妄动地气祸世者,有机会定想除去当代地师而后快,省得以后上门来找麻烦,否则陆文行为何要暗算我、向左狐又为何想趁机杀我?”

游方长出一口气:“您老人家命我历练不足时不得亮出地师传人的身份,看来不仅是怕丢人,也是在保护弟子。”

刘黎瞪了他一眼:“这你倒明白的挺快!你放心,为师不会逼你做什么,也不必事事学我。只要你自己守好这地师五戒,有余力再谈其他,起来吧!”说完话一挥手,散去了盗洞中不断汇聚涌动的煞气。

游方随师父走出了这栋房子,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公园中有不少晨练的人,两人散步般慢悠悠的走出公园。游方在路边找了一处公用电话,拨通了110道:“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是凶杀案!……在南塔公园里面,后山围墙旁边有一栋房子……里面躺了三具尸体,地下还有凶器,可吓人啦,你们快来啊!”

他报了“凶杀案”,也不是完全在撒谎,至少从那房子的门缝里看进去,地上那三个昏迷不醒的人可不就像三具尸体?旁边还放着一把锄头!之所以这么说,警察会来的最快,这是游方在谢小仙那里学到的“知识”。

果然,等他们沿路北行离开南塔走向市区时,迎面开来了两辆闪着灯的警车,直接冲南塔公园去了。事情已经办完了,游方问道:“师父,你老接下来有何指教,我们又要去哪里?”

刘黎看着他:“你不想让我总盯着你吗?”

游方赶紧摆手:“哪有这个意思,有您老在身边指点,弟子求之不得。”

刘黎突然叹了一口气:“你放心好了,以后我不会再暗中盯着你,该教的我已经教了,就看你自己如何历练,郴州一别,师父也该放手让你行游江湖了。”

能听出来刘黎这句话很认真,他是真的要走了,不会再暗中盯着游方。游方反而感到很不舍,牵着师父的袖子问道:“您老人家打算去哪里?”

刘黎答道:“回去找千杯道人,现身助他一臂之力,然后好好叙叙旧,有空再去青城山一趟,到叠嶂派做客。我玩了几十年的神出鬼没,踪迹极少有人知晓,如今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让江湖风门各派知道地师刘黎还在,一众宵小风闻,诸事收敛一些。”

游方又问:“您老以前就认识千杯道人吗?”

刘黎望向前方,神情似是在回忆,嘴角泛起了微笑:“上次见面,他还穿着开裆裤呢。当时他爷爷就是叠嶂派掌门,我挺看好他的资质。要不是他爷爷舍不得,而且历代地师也尽量不在各大秘传门派中挑选传人,我说不定就收他为徒了。”

游方也笑了:“那真是故交啊,您老现在就走吗?”

刘黎突然半转身一巴掌拍过来,恢复了吹胡子瞪眼的老样子,呵斥道:“你巴不得赶师父快走,好自由自在去泡妞吗?昨天说的话难道都忘了,血耙勾嘴鸭还没请我吃呢!”

游方一缩脖子赶紧道:“弟子正准备请师父呢,但不知在什么地方啊,请您老带路。”

刘黎哼了一声:“有这份孝心就好,现在时间还早点,待会儿再去,你先领我逛逛郴州。”

游方有点纳闷:“让弟子领您老逛街?”

刘黎以教训的口吻道:“有些路师父可以领,比如去吃勾嘴鸭,但你不能总让师父领路吧?这次来郴州,我领你去南塔领悟心盘,如果我不在,你自己知道去找寻吗?郴州一带有很多山川风水特异之处,今天是来不及游山玩水了,但就在这郴州城中,未尝不能有所发现。”

从昨天见面到现在,老头始终有考验游方的意思,此刻仍然如此。逛街找东西,这里又不是潘家园?游方摸了摸后脑勺,腆着脸笑道:“师父,您又想考弟子什么,给点提示好不好?”

刘黎一撇嘴:“我给你两点提示。第一,松鹤谷向家离郴州境不远,而他们最擅长风水阵法,弟子习练必然有方便手段;第二,你今天得到一枚琉璃珠还背了一块大砖头,但对风水秘法有用之物,未必需要如此费力寻找,也未必一定珍贵难寻。”

游方眨了眨眼睛道:“师父是要我在这郴州城中,寻找与风水阵法有关的东西。”

刘黎很高深的仰头看天道:“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去琢磨吧!不要总像一条游鱼似的乱闯,往后没有师父领路,你自己也应该多动脑子,所谓历练不是四处瞎逛。今天碰到那伙蟊贼是意外,若非如此,除了师父教的秘法,你还能有何收获?”

老头说完这番话就不吱声了,故意落后半个身位,看架势就是要游方领着他逛街,既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假如是出题考试的话,这一题可太难了!

既然如此,那就逛吧!游方领着师父逛了附近的一家大商场,接着又逛了市政府门前广场,然后又去了菜市场和自由市场,公园已经逛了,城市里还有什么好逛的,全国各地大同小异,总不能一大早就去夜总会吧?

一边逛一边展开神识,暗中感应查探周围的地气与物性,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游方开始找机会与刘黎搭讪,问老人家需要买些什么,弟子好孝敬云云,可惜老头口风很紧,一点都没打听出来。眼看快到十一点了,刘黎终于有点不悦的说:“你想饿死为师吗?如果还无头绪,就去吃饭!以后别再吹牛,说什么从未让师父失望的话。”

“师父且慢,弟子过去问几句话。”这是一条类似步行街的自由市场,一条马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游方突然止住脚步冲老头打了声招呼,走过街迎住了两个人。

他们是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是来此地游玩的情侣,女的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在对着阳光观瞧。那是一件带着底座,装在透明玻璃罩中的工艺品,在阳光下折射出很多道光泽非常好看。

游方一副很腼腆的样子,走过去小声问道:“二位,麻烦打听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啊?好漂亮啊!”

男的答道:“郴州特产的矿物晶,这个叫燕尾双晶,我们在火车站买的。”

游方昨天就是坐火车来的,但是到达的时间已经很晚,车站周围的商店大多关门了,他当时急于脱身而去,也根本没关注旁边的店铺里都卖什么东西,却错过了对他很有意义的一个发现。今天在市内逛了半天,幸亏恰好看见了有人手里拿着。

游方很有礼貌的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回去冲刘黎道:“师父,我找到了,现在去一趟火车站?”

刘黎眼珠子一瞪:“算你走运!找到了就找到了,知道有这么种东西就行,去火车站干嘛,不吃饭就想送我上车?那玩意又不能吃,现在跟我走,去尝尝郴州特产。”

矿物晶是天然矿物结晶体,它也是一种观赏收藏品,种类很多,比如红色矛头状的辰砂、柱状或晶簇状的雄黄、板状的黑钨、多晶集合状的孔雀石、柱锥状透明或半透明的水晶、薄片状的天然金、珊瑚状的自然银。

做为有观赏收藏价值的矿物晶,游方并不陌生,潘家园就有卖的。衡量其价值,主要看颜色组合、晶体品相、品种名贵三个方面,当很多种形态的矿物晶生长在一起,呈现出色彩绚丽、晶莹剔透的美感,往往会成为观赏石中的精品。

通常单一晶体的观赏收藏价值不高,但是游方看见的那枚“燕尾双晶”却很特别。首先其物性非常纯粹,自然形成的过程中凝练的地气几乎没有杂乱的扰动,就那枚晶石而言,不包含任何阴气、阳气、生气、煞气,神识感应纯粹而明净。

它还有另一个特点,以燕尾形结晶的对称中轴线为分界,竟然有分隔环境中地气的作用,是一种布置特定风水法阵的好器物。

举一个例子,向左狐曾以六杆旗幡布下聚阴大阵,汇聚阴气攻击刘黎,自己站在阵中却不受其害。而游方可没那么大本事,假如他布聚阴阵,最奢侈的方式可以按照标准阵图,用一十八枚那样的燕尾双晶石为阵枢,运转起来极其方便。

郴州地区各类矿藏丰富,特产各种矿物晶,以形态完整的矿物单晶石为主。但不是所有矿物晶都有这种特别的物性,游方所经过的商场中就有卖矿物晶纪念品的柜台,其中就有燕尾双晶石,但都不像那对男女手中的那一枚物性如此纯粹、特殊的效用如此明显,所以他一直没注意到。

如此看来,郴州特产的矿物晶中,有一些晶体品质特别纯正的,对风水秘法有特别的用途。那枚燕尾双晶石只是其中之一,肯定还有各种物性用处不同的矿物晶,值得仔细搜罗一番。更重要的是这种东西不需要自己去深山中开矿挖掘,市面上批发零售都有。

游方刚刚到手的琉璃珠虽好,但是上哪里批发?那是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那些矿物晶虽然要花钱买,但是它的价格不贵、数量很多,相对于其他特殊的秘法器物,到手的难度可要小太多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挑出其中真正有用的。

第一百零三章、傻人有傻福

勾嘴鸭是原产郴州临武县的一种特产麻鸭,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尤其以当地乡下池塘放养的土鸭口感最好。血粑鸭是湖南山区的一道菜,以糯米和鸭血制成小块的糍粑,稍微用油煎一煎表面微酥,然后与鸭肉一起放在锅里煨,味道特别香。

郴州虽然离广东很近,但饮食习惯明显已是湖南风味,当地特产一种辣椒,放在血粑鸭中为调料,鸭肉煨熟之后香中带辣。鸭性偏凉能滋阴去燥,而辣椒是去湿气的,此地的气候偏于湿热,各地方的传统风味都不是偶然形成的,多多少少与广义的环境风水有关。

大冬天点上一锅热气腾腾的血粑勾嘴鸭,刘黎甩开筷子吃的是津津有味,游方心中暗道师父的嘴可真刁。他自己也没少吃,虽然是正月里,到最后也吃的脑门冒汗了,打个饱嗝擦擦汗,摸摸肚子真舒坦!

这顿饭吃完之后老头就要走了,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道:“徒儿啊,为师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游方掏出那面雷发宣用过的老盘子递了过去:“您老人家要去助千杯道人,这面盘子就送给您老随身添点助力,我看您也挺喜欢的,总是借去用。”

刘黎也不客气,接过罗盘笑呵呵的说道:“我老人家见多识广,上好的罗盘不知见过多少,但都比不上你这一面,自然喜欢了。师父我也不贪你的东西,就是拿去玩玩,到时候再还给你。”

游方趁机问道:“师父,您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弟子有事如何找您?”

刘黎:“找我干什么,有事的话我自会去找你。”

游方:“话不能这么说,如果弟子想您老人家了,碰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孝敬您老人家,总得有办法传个口信吧?”

刘黎笑了,神情很开心:“这么说也有道理,我给你留个地址吧。”他叫服务员要来纸笔,写了一个地址,要游方看完之后就给烧了。

游方愣了愣:“您老住在重庆,这是你的房子?”

刘黎:“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认为我老人家不行走江湖时,都是睡露天吗?告诉你,那里是我的老巢,不是亲近之人不可能知道。你如果有事就到那里找我,假如我不在家,可不许乱闯空门。”

游方点头:“弟子怎么敢闯您老的空门,谁知道你屋里头有什么埋伏?但依弟子看,您老十有八九不在家,又该怎么联系你呢?”

刘黎:“我的踪迹漂泊不定,历代地师自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还真不好找。但是最近我要去风门各派走动走动亮亮字号,行踪不难知晓,你要是在重庆找不着我,就去青城山叠嶂派问一问江湖风门的消息,说不定能打听到线索。”

游方站起身来:“弟子记住了,让我送送您老人家吧。”

刘黎也站了起来,顺手一巴掌拍在徒弟的肩膀上,这一掌带着内劲却不伤人,力道掌握的很巧,恰好把游方拍坐下了椅子却没碎,口中道:“千万别提这个送字,我老人家也不需要你送,继续坐着慢慢吃吧,锅里还有肉就别浪费了,也别忘了结账,为师先走了。”

游方猝不及防被老头一巴掌拍的全身酸麻,半天站不起来,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刘黎离去。望着师父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心头有些沉重,鼻子也有些发酸,师父真的要放手让他行游江湖,他却有莫名的伤感与不舍。

……

刘黎是真的要走了,此次郴州之行,他对游方的表现非常满意,这个徒弟比以前八位传人都强,如今行走江湖至少已有自保之能,不会轻易吃亏,而且触类旁通自己能学到很多东西,他虽然口中没有夸赞太多,心里却是高兴的不得了。

自从几十年前身受重伤,刘黎一直无法完全恢复鼎盛时期的功力,因此行踪很诡异,玩的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刻意保持一种神秘感。如今他要出来现身走动,首先就去见千杯道人,顺便拜访叠嶂派,借叠嶂派之口放出消息:当代地师余威仍在,而且已有传人。

至于这传人是谁?嘿嘿,刘黎不会说,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威慑。能看见的威慑仅仅是一个人而已,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啊,看不见的威慑却是无处不在的,江湖术捶岗这一套,老头玩的已经是炉火纯青。

千杯道人见到“梅兰德”,开口就猜测对方可能是一代地师的传人,所以刘黎要去见他,私下里让他不必宣扬,同时借千杯道人之口向江湖风门传递消息。

……

吃完饭之后游方直奔火车站,却没有立刻离开郴州,而是特意又买了一个旅行袋,开始逛附近卖纪念品的商铺,见到了不少当地特产的矿物晶,五颜六色玲珑剔透。新买那么大一个包,他打算好好搜刮一番,然而失望的是,一块都没买着!

不是所有的矿物晶都具备特别的物性,对风水秘法有独特的帮助,至少在火车站一带所有的纪念品店铺中,他没有见到与那对情侣手中拿的那枚燕尾双晶石类似的东西。世事就是这么巧,那对情侣一下火车,无心之中就把附近唯一的一块堪称布阵法器的矿物晶买走了。

火车站一带东西卖的都贵,但是讲完价,一块燕尾双晶石也只卖十块钱,假如都是那种晶石,游方愿意有多少买多少!

从火车站出来游方开始打电话询问信息台,同时找了一家网吧上网查询当地的信息,整个下午他几乎转遍了郴州城所有出售矿物晶纪念品的店铺,甚至连市郊专营特产的批发门市点都去了,花了大概三百多块,买了五十多枚晶石,是从数万枚晶石中挑出来的。

以普通的方法根本无法挑选,他每到一家店铺,都是展开神识扫描,小心翼翼不触动环境中的任何气息,只是感应每一枚晶石独特的物性,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恰好买下来。如此小心当然有他的用意,未尝没有风门同道也在这里挑选晶石,说不定就有松鹤谷向家的人,游方可不愿意露了行藏,从店铺出门后也是很小心的甩掉所有可能的尾巴。

假如不是昨夜完全恢复了神气,这一下午他根本坚持不下来,仅论神识掌控之精微,游方足可称当今一流高手,这使他挑选晶石时十分省力,饶是如此,买了五十多块晶石之后,他也快筋疲力尽了,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巨大消耗,不亚于与一名高手激斗不休。

他选中的这些矿物晶,物性各不相同,但凝炼的各类地气都非常精纯几乎没有杂扰,而且根据晶体类型的不同,在风水法阵中的效用也各不相同,需要好好琢磨。而无色透明的燕尾双晶石,物性纯粹而明净,本身不含任何阴气、阳气、生气、煞气,却有分隔环境地气的特点,应该是用处最广泛的。

如果没有掌握灵觉或神识,仅仅用普通人的眼光去分辨,这些矿物晶无一例外是品质最纯正的:天然结晶形状最标准没有一丝瑕疵与偏斜,晶体内部不含任何多余的杂质,不论何色都均匀纯净,也没有一点裂纹与汽泡。

这不是人为加工出来的东西,而是在自然环境中亿万年天然形成的,使用这种东西一定要注意,假如不小心打碎或者磕伤了,其特殊的物性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游方是连着包装一起买的,装了满满一大旅行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法再找了,一方面不能就这样将神气耗尽使自己置身未知的险境,另一方面郴州城中有用的晶石也被他搜刮的差不多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估计也没几块。奇怪的是,游方并没有碰上同道高人,他几乎转遍了整座郴州城出售晶石的店铺,哪怕一名掌握灵觉的普通弟子都没遇上。

天色擦黑的时候,游方准备寻找一个地方好好休养一夜,至少恢复六、七分功力再走,在北湖边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

仅仅掌握灵觉的普通弟子,哪怕是已掌握神识的一般高手,都不可能像他这样在郴州城中挑选晶石,把自己累死也找不到几块。假如是向左狐那种高手,也不可能亲自来干这种“苦力活”,满城转悠只为找这么几块晶石,还不够门下弟子分的。

而且这种晶石在使用时不小心,法阵威力运转过度是可能被损毁的,物性无法修复,因此也是一种消耗品。近千枚晶石中才能有一枚可用,在城中搜刮一遍之后,长时间里根本就没法再去找第二遍了,因此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在店铺里长期购买,除非是偶尔碰上的顺手买那么一、两枚。

松鹤谷向家这种秘法传承大派,他们要想长期获得足够的有用晶石,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与各处矿产地联系,大批量收购其中品质最纯正的,形状最好最完整、内部没有杂质也没有裂痕的矿物晶。然后成车拉回去,门派中再由专人分拣挑选,甚至还可以自己加工,看上去似乎花钱很多,却是最节省有效的一种方法。

游方猜的一点不错,江湖上秘法传承大派搜集各类有用的矿物晶,都是用这种方法,没有谁跑到城中的店铺里去碰运气,这样既费力又不讨好。而松鹤谷向家就有自己的产业,承包了几处矿山,既开矿挣钱,同时派高手监督挖掘可用的矿物晶,辅助弟子习练风水阵法。

其它的秘法传承大派谁也没有向家这么好的条件,因此松鹤谷向家号称风水阵法第一。矿物晶并不是郴州独有的东西,但是罗霄山脉与南岭山脉交汇处,此类矿物晶的产量最大品质最好,明显超过其它的地方。

江湖同道想要这种矿物晶,经常都会到向家购买,或者以其它有用的秘法器物交换,自己去找实在太费力了,普通弟子几乎办不到,顶尖高手也不屑为之。以前不是没人在郴州一带碰运气四处搜集,收获却很小等于自讨苦吃,而且来的人一多,市内各店铺中有用晶石早就被搜刮一空,因此好几年没人这么干了,今天却让游方拣着个大便宜。

也就是游方这种无门无派的独行高手,偏偏体力绵长精力远胜旁人,神识之精微也堪称一流,才会傻乎乎的满郴州城找到这么多可用晶石,一个下午以神识查验数万枚矿物晶。小游子也有干傻事的时候,但是难得傻人有傻福。

就算是松鹤谷向家,每年到手的此类晶石也不过数百枚,其中一大半在弟子习练风水阵法时不小心损毁消耗。而游方买的这一兜子五十多枚晶石,只花了三百多块,假如拿到各大秘法传承门派可以换不少好东西,也可以卖一笔重金。有本事的人,从来不怕没饭吃啊!

此刻的游方却不清楚状况,还在那里懊丧不已呢——花了一下午时间转遍全城几乎神气耗尽,怎么才找到这么点?刘黎很了解徒弟,心里清楚等自己一离开小游子会去干什么,却故意没把话说明白,估计老头正在心里偷着乐呢。

游方懊丧的还有另一件事,他挑了五十多枚晶石,品种很多,包括燕尾双晶明净石,燕尾双晶香花石,水晶黑钨石,菱镁石,立方萤石,九九归一攒簇晶,各色方解晶石,车轮晶石,层解晶石,物性与用途各异。

但其中品质最好、用途最广的是一枚燕尾双晶明净石,只有那对情侣手中的另一枚可以与之相比,他费那么大劲才找到一枚,同样的一枚却被毫无用处的闲人顺手买走了,上哪里说理去呀?

在北湖边休养调息一夜,仍然体悟刘黎所授的空灵坐忘定境,这一次恢复神气的效果却远不如昨夜,一方面因为游方连日来的消耗实在太大了,短时间内谁也架不住这么反复折腾。另一方面心境也受环境的影响,他一下午时间神识中感受到那么多杂乱的物性,还带着一大兜各自物性纯粹、彼此却完全不同的矿物晶放在身边,很难进入心境空灵状态。

清晨天色刚刚放亮,游方就背着一个旅行包、提着一个大旅行袋去了火车站,终于要回广州了,屠苏那小丫头也应该开学了。一想到屠苏,游方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心情也随之变得放松与舒适。

其实这几天他的心情一直很不好,且不说连日劳累沾染戾煞之气,在鸿彬工业园那种地方遇到那些事情,心情也不可能好,到郴州与师父分别感到莫名的失落,一下午的寻找几乎再度神气耗尽,这三天三夜,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是疲惫不堪。

游方就算是铁打的,一时半会儿恐怕也缓不过来,只有想到与屠苏“同居”的那个温馨小窝,他才会不知不觉中露出微笑。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去,吃小丫头做的晚饭,虽然不如血粑勾嘴鸭那么可口,但感觉却是最舒适的,再听她叫一声游方哥哥,那是身心最放松的状态。

他手里的旅行袋挺大挺沉,带着透明熟料壳包装的各色晶石挤在一起还很空,晃一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却不担心被江湖同道发现,因为这么多物性纯粹却各不相同的东西堆在一起,反而彼此湮灭了外散的气息,就连游方自己的神识都不能清晰的分辨。

此时的他还不是很清楚,这哪是一袋子石头,简直是满满一大袋人民币啊!假如全换成百元大钞,塞的满满的也够呛能装下。他知道这些东西都很有用,却没把它们看得异常贵重,毕竟只是花三百多块买来的而已。

假如有江湖风门高手知道这一幕,估价会惊讶的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两块风水秘法矿物晶倒也不算特别珍贵难求,但是这么多品种与用途各异的晶石,就这么随随便便拎在手里乱晃悠,真没见过。这小子也太不拿东西当东西了,唉,不愧是一代地师传人,潇洒啊!

在郴州火车站,游方见到了一对中年夫妻面带戚容在发传单,找他们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儿子。游方接了一份传单,上面的失踪者是位十七岁的湖南乡下少年,跟着老乡到广东去打工,后来却不见了,据说是跟着人去做大生意了,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郴州火车站。

那对夫妻满面风霜之色,眼神中充满焦急与近乎茫然的期待,让人看了十分不忍。游方曾在林音脸上见过这种神色,但这个失踪少年的情况显然和李秋平不太一样。南方一带这种“案件”时有发生,屠苏就曾在广州火车站差点被人拐跑了,大男孩也有人拐吗?

是被拐走了、或者进了传销窝点、或者加入了犯罪组织、或者出了意外?这些都有可能,游方记下了传单上的内容,假如在行游江湖中碰巧遇到,就顺便帮忙通知一声吧。

上午十点半左右,游方回到了康乐园附近的“家”,防盗门没锁,伸手就推开了。应该是屠苏已经回来了,大白天却忘了锁门。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神识消耗过大,也许是因为一兜子晶石的物性干扰太强,也许是因为这里他已经太熟悉了,游方并没有以神识查探出什么异常。

他一推门就兴冲冲的喊道:“小丫头,我回来了!一个人在家,怎么能忘记锁门,进来坏人怎么办?”

却没听见所期待的那一声清脆悦耳的“游方哥哥”,话音刚落,从屠苏的房间里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在广州冬天里稍微有些厚的棉服,头发略显斑白,气质很文雅目光中却带着审视,很有礼貌的问道:“你就是游方同学吗?”

游方彻底愣住了,然而仅过了半秒钟就反应过来,赶紧点头问候道:“屠叔叔好!”

第一百零四章、第二张好人卡

游方回到“家”,没有见到屠苏,却见到了屠苏的父亲屠索诚。

屠索诚来广州并不令人意外,屠苏上学期报到的时候他就想来,因为家里有事实在脱不开身,结果屠苏在广州火车站差点出了意外,还好有惊无险,屠索诚听说后也吓了一身冷汗。后来小丫头在姨妈家住的不舒服,自称要回学校宿舍,却自己偷摸出来租房子。

屠苏很幸运,遇到了游方,她对游方哥哥没什么不放心的,后来与肖瑜、林音等人的相处也很开心。但这小丫头也不笨,很清楚自己这么做父母不可能放心,姨妈一家估计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一直瞒着家里没说。在广州,她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主动回姨妈家,就说自己在学校一切都很好云云。

但是过年回家,屠苏一不小心却说漏嘴了,也许是因为她并不是真心想隐瞒,总之父亲问起她如何感谢那位“恩人”时,屠苏一口一个“游方哥哥”说的很起劲,屠索诚当时就听出不对劲了。在父母既慈祥又威严的追问之下,屠苏毕竟不是游方那种老油条,终于招架不住全交待了。

屠索诚吓了一跳,万没想到平时既乖巧又听话的女儿竟能干出这种事情来,还好没出什么事,暂时松了半口气,但他怎么也不放心再让屠苏一个人出去租房子,与陌生男子不明不白的合住在一起,于是新学期开学时请了几天假,跟着女儿一起来了。

屠索诚虽然只是清水衙门里没什么实权的外交官,但十几年前就做过驻外参赞,如今毕竟也是副司级干部,各种官方场面的事都经历过,屠苏在宿舍里遇到的那些麻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麻烦。他一到学校就找了相关部门,当场就把问题解决了,屠苏换了一间宿舍,既不需要另交住宿费也没有任何额外条件。

屠苏本来打算在外面租一年的房子,等到新学年就申请新宿舍,现在这个结果当然更好,小丫头却舍不得,心想至少把剩下的半年住完再走啊,但父亲坚持让她回学校住,屠苏也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搬回去了。

房东林音就更不能说什么了,一见这个架式,主动提出来退还半年的房租,屠索诚很讲道理,虽然女儿没签合同,他还是按正常的租房手续办,租期延续到这个月底为止,并支付了一个月房租的违约金。

尽管对屠苏的姨妈很有些腹诽,但屠索诚还是对胡行健夫妇表示感谢,毕竟这半年来他们确实关照过屠苏不少事情,也不能责怪人家做的不是尽善尽美。他也看出来了,这家人当中真正说了算能办实事的就是屠苏的姨父胡行健,一再托胡行健平时多照看点屠苏,言下之意也是别让小丫头再溜出去租房子,老老实实住校吧。

事情都办完了,屠索诚最后想见游方一面,看看这位曾经帮过女儿,又莫明其妙与她合租了小半年的小伙子究竟是什么人。在屠苏嘴里,游方哥哥简直是当代青年的楷模呀!屠索诚可不完全相信女儿的话,总之见一面打声招呼才能稍微放点心,别一转身女儿又让人给勾跑了。

屠苏联系不上游方,干着急也没办法,别说是她,陈军现在也联系不上,自从游方以梅兰德的身份“出山”之后,联系方式全换了。

游方一推门,立刻就叫了一声“屠叔叔好!”屠索诚也愣了片刻,这小伙反应也太快了吧?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确实仪表堂堂,而且有一种成熟的气度,年纪虽不大,却根本不像个读书的学生。

游方现在的形像,连齐箬雪那种冷美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在屠索诚眼里当然也是相当的俊朗。女人太漂亮那是祸水,男人太帅也未必是好事,屠索诚心中暗道,本来挺秀气的小伙,何必打扮的如此考究呢?——游方可真是冤,这身行头不是为见屠索诚而准备的。

屠索诚神情很温和,反问道:“你认识我吗?”

游方放下东西笑着答道:“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五官与屠苏很像,又出现在这里,我应该没叫错人吧?”

屠索诚伸出了手:“我叫屠索诚,是屠苏的父亲,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本来今晚就要回北京了,以为见不到了,还好,你回来了!”

游方赶紧上前一步伸双手相握:“屠叔叔,您太客气了,有什么好谢的?这半年来,屠苏也帮过我不少忙。”这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陌生人合租,屠苏帮他不少忙,反过来说就是他占过屠苏不少便宜呗,虽然是客气话,但小丫头的父亲不会很高兴。今天怎么了,一见到屠索诚不自觉有点紧张呢?

果然,屠索诚打了个哈哈道:“客气的是你,我家那丫头能帮你什么忙?还没吃饭吧,今天中午一定要请你坐坐,千万别推辞。”

屠索诚要请他吃饭,游方不好拒绝,否则就等于不领情啊,游方不仅要吃这顿饭,而且不能太热情的抢着结账,这样才算给面子。毕竟他的身份是一位曾经合租的勤工俭学者,不是屠苏的男朋友。

正式请客,当然不能去宋阳开的“夜总会”,在康乐园东门外找了一家档次还不错的饭店,要了一间包间。屠索诚让游方点菜,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起电话说道:“小苏啊,我请小游吃饭,他今天恰好回来。……下午有课,你就不用过来了。”

电话是屠苏打来的,屠索诚却不让女儿过来一起吃,分明就是有话私下里说不想让屠苏听见。游方心里也直犯嘀咕,最贵的菜没敢点,怕对方破费显得自己无礼,太便宜的菜又不好点,怕驳了对方的面子显得太寒酸,点了两个价位还算适中的地方菜,将菜谱推给屠索诚道:“屠叔叔,剩下的您来点吧。”

屠索诚倒简单,直接叫来服务员问道:“你们饭店有什么拿手的特色菜,再给我推荐两道。”然后又问游方:“小游,平时喜欢喝什么酒啊?”

游方考虑了零点一秒之后,很小心的答道:“屠叔叔,我平常不喝酒。”

屠索诚笑了:“今天是我特意请你,哪能不喝酒,来几瓶啤酒吧。”

游方:“那我就陪叔叔喝几杯,您晚上还要回北京,中午不要喝太多了。”

菜上齐了酒也倒上,气氛显得比较轻松,屠索诚很随意的与游方聊了起来,话题当然是围绕屠苏,他一再表达了谢意,很客气也很有涵养。然后又问及这半年来屠苏的“生活”,语气中显然充满了试探。游方自然回答的是滴水不漏,一点毛病都没有。

屠索诚最后有意无意的感慨道:“现在的社会太复杂了,而小苏年纪还小得很,人也太单纯,她这次自己溜出来租房子,把我和她妈妈都吓坏了,幸亏是遇到你这种好人。这半年来给你添麻烦了,这次来我给她在学校安排好宿舍,也托她姨父平时多关照,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得,又收到一张好人卡。外交官说话很有特点,一句话出口,你得好好琢磨字面之外是什么意思?屠索诚有很多弦外之音啊,首先他的态度很明显,认为女儿年纪还小,过早的谈恋爱甚至在大学期间就搬出去与人同居,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只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对游方非常感激,这一点都不虚伪做作,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放心的让女儿和游方合租在一起,还是住在学生宿舍比较好,这并不针对游方,将游方换成其他任何一个陌生男子都是一样的。

游方也不能说什么,屠索诚的心态完全可以理解,如今这个社会确实太复杂,就算在大学内外也是淫贼成堆,区别不过是有人有贼心没贼胆,有人既有贼心又有贼胆还有贼实力。屠苏这样一个既纯真又美丽的少女,确实让家长很不放心,换谁都一样。

游方绝对是属于那种贼有实力的人,但他对屠苏真没什么坏心思,只会呵护不会有任何伤害,屠苏这半年来,就意味着他身边最舒适的风水!但这话跟谁说去呀,他总不能告诉屠索诚:“叔叔,就让你家小苏跟我同居吧,我绝对不会害她的,就是觉得既舒服又开心。”

聊完屠苏,屠索诚话锋一转,又聊起了游方,很随意的问道:“小游,你哪里人啊,父母还好吧,都是做什么的?”

游方完全可以撒谎,但此刻却说了实话:“我老家是河南农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做生意,主要经营各种工艺品。”有些事是不可能永远隐瞒的,他的潜意识中还是有点小算盘。

屠索诚点了点头:“哦,那你也挺不容易啊,听说是北大毕业的研究生,想到中大来读博士,你是北大哪个导师带出来的?”

有些话能糊弄得了屠苏,却糊弄不了屠苏她老爹,回头一查就知道真假,游方可不敢乱说,但已经在屠苏面前撒过谎就不好否认,只得含糊其辞道:“我在中关村打过工,念的是在职的硕士,给我课题指导最多的教授是考古文博学院的吴屏东,他老人家也教历史与建筑系的课程。”

屠索诚似乎很感兴趣,追问道:“你很年轻啊,像这个岁数一般刚刚本科毕业,而你现在就已经是硕士了,读的是少年班吗?”

游方琢磨着说道:“少年班可没读过,小时候读书早,乡下的学校制度也不严,小学只读了五年,中学也跳过级提前一年参加高考。”

屠索诚:“你这个专业就业有两个方向,一是做考古发掘,需要经常在全国各地跑,很辛苦的。二是往鉴定收藏方向发展,最近也很热,待遇还不错,你是怎么打算的?”

游方:“至于将来的打算,先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再说,充足了电有备无患嘛。”

屠索诚微笑道:“说的也是,年轻人就应该打好基础,现在的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在大城市尤其如此,别的不说,就算买套房子立足都很困难。”

游方连连点头:“对对对,叔叔说的对,谢谢你今天请客,我敬你一杯!”

屠索诚后面这番话看似很随意的唠家常,同时也是一种考查和审视,对于女儿接近的所有年轻男子,身为父亲都是不自觉的要审视一遍。这种心态既像在挑女婿又像在防贼,总之有些矛盾也很复杂,以游方之聪明怎能体会不到?

他多少有些郁闷但也很无奈,自己明明没打屠苏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真心在助人,光明磊落的很,何必小心翼翼接受这种盘问与审视呢,搞的跟做贼似的?游方真是窦娥中的窦娥,太冤了!

但另一方面他还真的莫明其妙有点心虚,心中暗道:“就算给小丫头一个面子,别得罪她老爹!他没有恶意,人之常情而已。”

这一顿滋味很特别的饭终于吃完了,游方对屠索诚的印像:典型的国家干部与知识分子,为人还算正派也有点清高,虽然并不是大富大贵但眼界很高,一般人不见得能看得上,对女儿也非常宠爱。不过此人很有涵养家教也很好,对女儿的教育并不是一味的溺爱。

至于屠索诚,心里暗中嘀咕游方的话就更丰富了:农村来的孩子,还是单亲家庭,背景并不是很好啊,这种人在城里结婚居家过日子大多有些麻烦。北大的硕士,太年轻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假如是真的,这小伙子本人倒是个人材。

他什么话都滴水不漏,显然不是普通学生,应该在社会上混过见过各种世面。假如这种人要玩心眼的话,俺家小苏可远远不是对手,绝对会吃亏!还好为人不错,做为朋友能帮忙倒是挺好,就看将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了。就是长的太帅、人太聪明,也不完全是好事,在外面肯定很招女人。

吃完饭屠索诚要回屠苏的姨妈家,游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热情,将他送到了公交车站。告辞时屠索诚说道:“小游啊,你是很有社会经验的人,俺家小苏就不同了,她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跟人打交道很容易吃亏。如果碰到这样的情况,帮忙提醒几句,我先谢谢你了!”

游方心中暗道:“唉,有你这句话就好!我会经常找机会提醒她的。”同时很有礼貌的点头:“叔叔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注意的。”

游方很清楚对方会怎么看他,空有一身秘法神功、千般江湖手段,却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屠索诚是来找他道谢的。况且他也没打算拐骗屠苏,或者像狂狐那样将屠苏变成当初的林音,只想好好相处。

而且他身为一代地师传人,目前立足未稳,也不好牵累身边亲近的人,有很多事,对他而言暂时还很奢侈。

送走了这位没法得罪的客人,游方回到了空荡荡的家,感觉有些意兴阑珊。肖瑜回家了,屠苏也被父亲领回学校住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三间敞开的门,突然觉得好没意思,非常怀念去年下半年的时光。

愣了半天,他突然掏出一部新手机,上电池上卡,给小表舅刘寅打了个电话:“小舅啊,我是成成,想求你一件事,千万给办成了。……我要一张北京大学的硕士文凭,是真的不是假的,以游方这个身份。……专业最好是考古,实在不行,古建筑、历史、古代文学、社会学能沾上边的也成。”

刘寅在电话那边苦着脸说道:“假证好办,什么大学的都成,但你要真的文凭,野鸡大学三流学院的本科马上就能给你搞来,可是北京大学的正式硕士……国家教委不归我管啊!”

游方:“你就是干这一行的,做事总得有点挑战性,再仔细想想有什么办法?”

刘寅:“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考上了,念完了拿到文凭!有些事花钱就可以,有些事不仅要花钱。”

游方:“别说没用的,快想办法,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刘寅:“办法不是没有,校本部的文凭是不可能啦,但是北京大学这几年在全国与不少地方成人大学都合作搞了继续教育学院,是远程在职教育,情况也和卖文凭差不多,交钱就能念,最后发的也是北京大学的文凭。地方成人大学的事情能搞定,这边我有内部关系,但是申请硕士学位这一关,是要通过笔试和答辩的,虽然要求不是很严,安排起来也很麻烦。”

游方:“那你就去找人安排吧,需要多少钱?”

刘寅:“先别提钱,最快也得等一年,再假也是真文凭,你得有本科文凭和报名缴费手续、课时记录,笔试成绩,最后才能申请硕士学位。……这些我可以找人给你做,学籍都可以做出来,反正有不少人念了一小半就放弃了,乱的很,到时候成大发现学籍档案搞错了,把你纠正进去就行。但最后到北大校本部笔试答辩,最好你亲自去,我可找不着人代替,人家卡的就是这一关。”

第一百零五章、真假游方

游方沉吟道:“答辩我去,其他的你安排。……既然可以做学籍,那就将毕业时间提前到去年暑假,我现在就是已经完成学业,但是还没通过学位答辩的情况,在职研究生这种情况很多。……至于本科文凭,你刚才说可以办,那就尽量给我办个好听点的。”

刘寅叹气道:“尽量吧,但我就是不明白了,你又不是真的游方,何必为这个冒牌的身份费这么大劲?……想要文凭,我给你办一张假的就是了,就算要真的,换个学校成不?保证能通过学历验证!”

游方也叹气:“不成,就得是北大,就得是游方。我还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呢,能不能将游方的户口迁走然后给我,这个身份我彻底要了。”

刘寅吃了一惊:“你到底犯了多大事啊,需要用到金蝉脱壳这一招?这样还不如躲出国呢!”

游方:“这个身份根本脱不了壳,我有别的打算,没犯什么事,你放心好了,究竟能不能办?”他没告诉刘寅,有一位过分热情的警察已经查出了“游方”的底细,按照常理,他应该放弃这个身份才对。假如刘寅知道这个情况,恐怕就不会给他办这件事了。

刘寅想了想:“别人的话不太可能,我记得那是个山里的傻子,倒是可以办,给他家里人一笔钱把户口迁出去就行,人家还巴不得连这个都能卖钱呢。……进城比较麻烦,再花一笔钱,我有关系找个小镇落户,身份就完全是你的了。……想办得快点,我听说那傻子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一销户,你就没辄了。”

游方:“当然得快,最好现在就能办。”

刘寅:“急什么,你最好回来一趟自己办手续,否则我还得找个长得像你的人去拍照片。”

游方:“你既然能打通关节,我把358*441标准数码照传过去就是了。”

刘寅有点吞吞吐吐的说:“你不回来也行,同时办这两件事,做的干净的话,花费可不是小数字,至少得先垫几十万呐。”

游方一咬牙也豁出去了:“要花多少钱,你先从我爸那里拿,回头我还他。”

刘寅:“那我先去办吧,这种高难度的活,我可从来都不接,谁叫你是我外甥呢!……对了,其实你想要个干净的身份,梅兰德就可以,那个人前几年偷渡去美国,结果死在墨西哥了,这边早就没什么熟人,身份证已经换成你了,现成的非农业户口也可以给你。”

游方一愣:“有这回事?也可以办,但是现在不着急,反正查不出来这个人了。”

放下电话,游方又出神的坐了半天,他本来只是想办一张北大的硕士文凭,结果说着说着,临时决定连“游方”这个身份都彻底要了。行走江湖也没方便多少,额外的代价花的却不小,这几年的积蓄恐怕全搭进去都不够,本来几张身份证就足够用了。

这就是代价呀,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谎言,当你用另一个身份做了太多的事情,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缠绕进去,不想割舍就得承受,幸亏他还有承受的本事。

晚上屠索诚就要走,屠苏放了学肯定直接去姨妈家陪父亲,游方也就没给她打电话。他觉得莫名的郁闷,装满晶石的大旅行包就放在外间的茶几上也懒得收拾,很少见的感到有些困顿,也不行功打坐,回房间睡了个觉。

也许是感觉太疲惫了,游方竟然做了一个非常清晰而荒诞的梦——

那是在一座城市里,恍惚应该是北京,因为屠苏正挽着他的手臂在逛街,两人好像是要去她家做客,正在商量买什么礼物。屠苏说:“问问小玉姐姐吧,她眼光好,可会挑东西了。”说话间走进了一家档次挺高的精品店,一抬眼看见柜台旁竟然站着齐箬雪。

游方搂过屠苏的肩膀转身就走,不料却与身后一位穿着警服的美女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虎着一张俏脸喝道:“小游子,你在干嘛呢!”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游方醒了,被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惊醒。他有些迷糊的爬起来,穿着拖鞋走到厅中按下对讲机问道:“谁呀?”

无人回答,门外楼梯上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原来楼道门没关,那人直接上来了。游方拉开门,一只玉手差点没敲在他脑门上,只见一位穿着警服的美女正准备敲门,却被他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缩回手粉脸含嗔道:“小游子,你在干嘛呢!”

游方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扶着门把手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恍然乎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或者一觉醒来又穿越回梦里。

他这种反应可是真把谢小仙给吓着了。虽然已经半年没见面,但电话打的很热,来来往往很多事情也联系的挺紧,心理的感觉不仅不生疏反而比当初更亲近,这也许就是距离产生神秘感,进而导致心理审美上的新鲜感吧。

以往与小游子见面,不论是何种情况,他都是精神抖擞充满活力与朝气,谢小仙可从来没见过游方迷迷糊糊仿佛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见此情景一闪身进屋,右手抓住他的右臂,左手扶住他的后腰,就差没把人从后面抱进怀里了,很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在家还穿着衬衣,大白天在睡觉吗?病了吧,这么冷的天别冻着,我扶你进屋躺下!”

游方干脆不挣扎了,摆了摆左手道:“我没病,就是被你吓着了。”

谢小仙:“胡说,我有那么吓人吗?”一边扶着游方往屋里走。

游方:“不是你吓人,是我自己吓自己,睡的迷迷糊糊一开门,突然看见警察迎面伸手,能不害怕吗?”同时心中暗道——这位警花姐姐搀扶人的架式,怎么也像在扭送犯人?

谢小仙:“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只要你是好人,怕什么警察上门?”

游方无力的呼喊道:“苍天可鉴,我真不是好人呐!”

谢小仙:“都这样了,还耍贫嘴,快躺下!”她对这里的情况似乎很熟悉,不由分说把游方扶进房间,按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给他盖上,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又道:“你老实躺着,我给你倒杯热水。”

一个寒假都没人住了,屋子里哪有热水啊,谢小仙在肖瑜的房间找到一个快速电热壶,又到厨房去烧水,正在琢磨是不是下楼买点药,被扭送上床的游方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小仙姐,别忙了,我真的没事,中午喝了点酒,刚才就是睡迷糊了。”

谢小仙停下手里的活计,伸出手背试了试他的脑门,再看了看脸色,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似笑非笑略显腼腆的又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不论态度或潜意识的印像如何,谢小仙对他真的不坏,从刚才这一幕就能看出来。游方略微感动了那么一小下,没有叫她谢警官,不知为何冒出了“小仙姐”三个字,敏感的谢小仙立刻就注意到了。

游方咳嗽一声道:“你年纪比我大点,叫你一声姐又不吃亏。你快去坐着吧,别忙了,我来给你泡杯茶。”

谢小仙去厅中坐下了,不一会,游方端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走出来:“我的茶艺远不如林音,将就点喝吧。……今天找我有事吗?”

“你是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电话都打不通,人都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一提这茬,谢小仙又面露不悦之色。

游方陪笑道:“我的电话丢了,刚换了新的,不信你再打一个试试。”

谢小仙瞪了他一眼:“你的手机也能丢?说你摸了别人的东西我信,别人能摸你的东西,我不信!”说着话掏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房间里果然传来了铃声。

游方倒一杯茶递到她面前:“神仙都有打盹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能丢东西?……听说你主动请缨到广州协查狂狐团伙大案,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小仙:“难道我就要一天到晚工作,一刻都不能闲下来吗?早想找你问几件事,你坐好!……嗯,这茶泡的还不错。”

游方不由自主在侧边的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报告政府,主要是茶叶好,有话您尽管问。”

谢小仙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认识你这么久了,居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朋友的话,告诉我真名好吗?”

这位警官说话真是单刀直入啊,游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飘浮成花色的形状:“谢警官,你如果相信我的话,我就姓游,叫游方,你一直认识的那个小游子,何必刨根问底呢?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我如果犯了事,你尽管铐我走,就跟当初第一次见面,我绝对不会反抗。”

谢小仙脸色微微一沉:“谁要铐你走了,我就是想问一声,身为警察在自己的辖区,这也没什么不可以问的。”

游方吃了一惊:“这里怎么是你的辖区?”

谢小仙神色又有些腼腆:“我在职研究生毕业了,已经拿到学位,刚刚调到广州海珠分局。”

游方放下茶杯问道:“是不是挂职锻炼,又升官了吧?按你原先的级别,这次至少也应该是个副局长。”

谢小仙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嗯了一声。天呐,她还真调到这里来了,而且成了公安分局的副局长!俗话说天子脚下好升官,北京城里很多干部看上去官不大但是级别不低,调动到地方差不多就是空降的领导。

谢小仙虽然很年轻,但是学历高又参加过几次行动立过功,更重要的是家中长辈在公安部里有关系,在基层提拔很容易。她的背景条件天生就适合吃六扇门这碗饭,就像游方一生下来就掉进了八大门,适合于走江湖一般。

这一次调到广州对她而言就是挂职锻炼,与镀金差不多,借着参与大案调查,如果案件有进展还能立功,在地方上干不了多久再调回去,又是一次提拔的机会。这一次的职务虽然是分局的副局长,享受的级别待遇却与正职是一样的。

谢小仙在公安系统的官越大,游方面对这位警花姐姐时就越头疼,他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端起茶杯道:“恭喜你,谢局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谢小仙把脸板了起来:“你要再这么叫我,我可真生气了!……别打岔,说你呢,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名?”

游方只得打岔:“当然有我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你好,何必什么都知道呢?实话告诉你,我是杀了人从墨西哥偷渡回来的,北美的大圈帮正在追杀我,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在找我,不得不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谢小仙让他给气乐了:“打死我都不信,就不能说点正经的吗?”

游方:“那就说正经的,小仙姐,你仔细回忆回忆,自从你送我出了派出所,这么长时间来我都做过什么?至少我们之间,我一直在尽量帮你、帮你的朋友,你心里应该清楚!假如有什么事要抓我,你尽管抓,但是没什么事,给我留点余地好吗?我是行走江湖的人,得罪的人也不少,确实不适合暴露身份。……就算我求你,只需要帮这么一个小忙。”

谢小仙沉默了,半天之后微叹一声道:“你说的不错,你帮过我,而我托你的事情,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你也都尽心尽力,我真的没法说你什么。这一次,就当我没有查过你,反正查你的时候我也违反了纪律。……你不说也没关系,只要想查,我自然能查出来。”

游方连忙拱手作揖:“多谢小仙姐姐放我一马,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打声招呼,一定效劳!”

谢小仙:“只要你别犯事就行……但是陈军又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想问你呢。”

游方赶忙辩解道:“陈军,他的家世清白啊?你是说他以前在北京的案底吗,他是单身未婚又没有交女朋友,偶尔犯点那种错误,不是不能理解,再说已经接受过你们警方的处罚了,还能怎么样?你就是警察,这种情况不了解吗?”

谢小仙忍不住又抬眼瞪他道:“他犯的事,你也有份喽?我不是追究这些,你怎么把这样一个人撮合给林音?”

游方一举手:“你知道林音当初的样子,再看看她现在的样子,难道有什么不好吗?世事哪有那么尽善尽美,只要他们彼此真心喜欢就行。……难道你担心陈军想骗财骗色,就像当初担心我那样?你也不打听打听,哪有人还没到手,自己先搭进去一百多万救人的骗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欢迎你来骗我。”

林音和陈军都很守信,对外没有说那三幅画的事情,就说是陈军跟家中长辈借了一百多万,回湖南活动将林音的父亲捞了出来。谢小仙听说的版本当然也是如此,被游方这么一番抢白,反倒不好再多说什么,语气一转道:“我也没那个意思,就是有点不放心,今天来看看你回没回家,主要是想请你吃顿饭。”

又是上门来请吃饭的,游方苦笑道:“应该我请你,祝贺你高升!”

谢小仙:“不提这茬不行吗?半年前就说好了,见面请你喝酒,你可不许反悔。”

游方:“那好吧,就让你请,我们去哪?”

谢小仙眨了眨眼睛:“领我去夜总会,好吗?”一位警花穿着制服,用略带娇嗔的语气,让一个大小伙领她去夜总会,不知内情的人听见了一定会认为她脑筋短路,或者会想歪了。

游方点头:“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好吧!现在就去吗?”

谢小仙看了看表:“时间还太早,再坐半个小时,喝喝茶聊聊天。……对了,我和大师兄聊过你的情况,而且我现在也调过来了,可以帮你找一份正经工作,也好勤工俭学。”

游方一皱眉:“多谢领导关心,至于我的工作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吧?”

谢小仙:“你将来究竟想怎么样?既然在全国各地大学蹭课,不如好好补补课正式考进去,中大北大都可以啊。”

游方笑了:“小仙姐,为什么一定要小看我呢?我也是北大的在职研究生,课程差不多都学完了,就等着笔试答辩,到时候我们就是一样的文凭学历,不比你这个公安局长差多少。”

谢小仙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不会是花钱买的假文凭吧?”

游方微微有些心虚,但神情却很坦然,耸肩一摊双手:“钱肯定是花了,你上学不花钱呀,但文凭是真的,到时候给你看就是了。你在北京亲眼看见我蹭课,不就是为了学习混文凭嘛?但最近我很忙,没时间准备论文复习功课,答辩恐怕要等到一年后。”

谢小仙将信将疑,同时心中暗道:“小游子是北大的在职研究生?难怪在校本科生名单上没查到。……不对!真文凭哪有用假名的?假如他没撒谎,到时候一看学位证书,嘿嘿,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连查都不用查。”

第一百零六章、护身符

谢小仙不太相信游方的话,但见他说的如此坦然,也不能完全不信,同时心中莫名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窃喜。在她心中,一直期望游方能够做些正经事,做个正经人。而读北大的在职研究生应该是很正经了,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是这样,你可得抓紧时间好好复习了,我当初写论文还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呢,笔试答辩不是那么容易的。……刚才说的找工作的事情你再想想,现在我好歹能管点事,可以帮你介绍一份轻松点的兼职,既赚点生活费又有时间复习。……我知道你有点积蓄,但小小年纪攒点钱为将来考虑,总是有经济来源比较好。……咦,这么一大包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小仙的心情开朗了不少,说话时不自觉的带着微笑,终于注意到茶几另一头放的那个大旅行袋,不像是普通的行李,警察的职业好奇心又开始做怪。

游方站起身来打开旅行袋,露出了琳琅满目、晶莹剔透的各色矿物晶,笑着说道:“这里面没什么违禁物品,就是各种晶石工艺品。刚才说过我的工作不用操心,过年回家一趟,顺便进点货,在中大周围做点工艺品小买卖,利润很大的,至少房租伙食不用发愁了。”

谢小仙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小心翼翼的将各色晶石一枚一枚的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仔细欣赏,一边惊叹道:“好可爱啊,它们太漂亮了!你怎么能想起来卖这种东西,哪里进的货?……在学校里肯定会很好卖的,尤其是女生都喜欢!……小游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借机大面积接触女大学生?”

游方哭笑不得:“这是湖南郴州特产,进货的地方并不远,只是没人去琢磨这种小买卖罢了。……我可不是为了接触女生,而是为了造福广大男生,买这种东西送女朋友,既好看又实惠。……小仙姐,喜欢的话,你也挑一个?”

游方还挺大方,虽然清楚这些晶石对风水秘法有特殊的用处,但也没当太贵重的东西,见谢小仙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想要,干脆主动开口,反正自己还多的是。

谢小仙仔细挑选了半天,选中了一枚紫晶石。游方不得不承认她的眼光真不错,所有晶石中这是最贵的一枚,足足花了他三十元人民币。这枚紫晶石中间是六棱柱形,两端是六棱锥,三个部分的尺寸比例相当完美,每一条空间棱线都毫无瑕疵,蕴含着神秘的淡紫色光泽,带着分明的锋芒。

假如用在特定风水法阵中,它的作用可以协助收束散乱的地气,无论是发动攻击还是有别的用法,都可使神识凝炼的威力大增,还有安定心神化解外魔的作用。普通人放一枚在书桌或办公桌上,环境中增添的无形感应,可以使精力更容易集中。

谢小仙托着紫晶石道:“我就选这一枚,多少钱?千万别跟我客气,该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要打折,你大老远背回来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

游方摇头道:“提钱伤感情,几十块钱的东西,你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呢?待会儿你还要请我吃饭请我喝酒,送你一块晶石算什么?……这东西拿回去,可以放在书桌或办公桌上,不要把尖端对着自己,横放,你如果习惯用右手,就把它放在左前方。”

他坚决不收钱,这种东西收多少钱合适啊?谢小仙也就没有再坚持,笑着问道:“还有这些讲究吗,你怎么知道的?”

游方也笑了:“据说与风水有关,不管真的假的,你就试试吧,可以定神让注意力更集中。”

谢小仙:“你还真是什么都懂,卖一块石头也能卖出花样来,真是会做生意,谢谢你了,我回去一定试试。”这块晶石虽然不大,但连着包装也不方便踹进警服兜里,谢小仙就一直捧在手里,有点舍不得放下了。

游方见她心情不错,见缝插针提到了另一件事:“小仙姐,林音与陈军的关系刚刚确定,正在热恋中,你一来就住进林音家,不等于去当电灯泡吗?都是单位领导了,不可能没宿舍吧?”

谢小仙:“我们单位宿舍紧张的很,我刚来报道,身为领导总不能让单身职工为我腾房子,也得到外面租。是林音主动要我去她家住的,她很热情,我也没好意思拒绝。”

游方一指肖瑜的空屋:“这里有空房,连家具和日常用品都是现成的,你干脆搬过来住得了,林音肯定不会收你房租。”肖瑜走的时候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带,她在这里住了小半年,倒是新买了不少家具,全是很高档的。

然而这句玩笑一出口游方就后悔了,万一谢小仙哪根筋不对,真的搬过来住了,那自己非得躲出去不可。不知为何,谢小仙的脸突然红了,扭过脸避过游方的视线,却故做严肃的说道:“我的事还不用你管,过一阵子单位自然会安排,你好好复习准备论文答辩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

游方进屋拿了一件外套:“现在就走吗?你这身衣服……”

谢小仙瞪了他一眼:“嫌我穿的这身警服扎眼吗?我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你在小区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换套衣服。”她住在林音家,换衣服当然也去那里,离的不远很方便。

游方陪笑解释道:“你穿着警服既漂亮又精神,但是出去吃饭又不是执行公务,还是穿着便装感觉亲切随和。”

……

酒桌上喝多了是什么样子?有人会吐,有人会呼呼大睡,有人会钻桌子,有人会搂着别人的膀子兴奋的唠个不停,有人会发泄闹事,有人会哈哈大笑,甚至有人会朗诵诗篇。但是游方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把新上任的公安局长谢小仙给喝哭了!前因后果说来话长——

来到“夜总会”,游方意外的发现这里变样了,屋子里重新粉刷过,经过了简单的装修,而且多了三间包间。宋老板正站在大门口,老远看见游方就大声招呼道:“小游,过年回来了?……呦,这位姑娘是你朋友,有点面熟啊?”同时眼神中充满了佩服,刚刚过了一个年,游方怎么又领来一位美女!

游方赶紧解释道:“这位谢警官是我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刚刚调到这里的分局来工作。”又问道:“咦,饭店变样了,怎么多了三间包间?”

宋阳搓着手笑了笑:“去年生意做的不错,恰好过年前隔壁开包子铺的不干了,我就把那间店面盘了过来,打通隔成三间单间。你再看看,我这大厅里装了柜式空调,包间里也装了壁挂空调。”

游方:“恭喜恭喜,生意越做越大呀!”

“二位快请,恰好有包间空着,再晚来一会儿就没单间了。”宋阳将两人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憨笑着说道:“小本生意,稍微扩张一下规模,唉,最近都快忙不过来了,连我每天都要当跑堂,正准备再雇一个伙计呢。”

游方开玩笑:“宋老板,你看我合适不?”

宋阳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弟,我这家小店可请不起你这种人材,假如手头紧张,尽管跟大哥开口,哪敢让你当伙计。”

谢小仙在一旁好奇的问道:“宋老板,你们俩很熟吗?”

宋阳点头答道:“那是当然,铁打的交情。”他心里也在犯嘀咕,听游方介绍这姑娘是位警官,混江湖的人怎么会和六扇门搅在一起,泡妞也别泡警察啊?假如他知道谢小仙就是本辖区的公安局长,而且是她主动请游方点名要来这家饭店,估计更会吓一大跳。

在包间里坐下,既然是谢小仙请客,她与中午的屠索诚一样,让游方点菜。在这里倒省事,游方直接点了四菜一汤,都是这家饭店的拿手特色菜,其中就包括那一道松茸炖排骨。点完菜后问道:“小仙姐,你平常爱喝什么酒?”

谢小仙:“今天是我请你,你想喝什么酒都成。”

游方:“大冬天的,晚上有点阴冷,就烫几壶花雕吧。”

谢小仙:“你不喝白酒?”她能这么问,显然酒量很不错。

游方摇了摇头:“不喝,上中学的时候就戒了。”

谢小仙愣住了:“上中学戒白酒,这是哪一出啊?”

游方笑道:“那时我才十四岁,也是过年,奶奶让家里的孩子喝点酒,我就喝多了,记得是一瓶剑南春。然后出门去玩,骑自行车掉到河里了。”

谢小仙很诧异:“你是从桥上栽下去的?”

游方直摇头:“不不不,我本来是在岸上骑,后来看着水面挺平的,就琢磨能不能蹬快一点,直接从河面上骑到对岸去?”

谢小仙被逗笑了:“没见过你这么耍酒疯的,以为自行车那两个轮子是风火轮啊,后来呢?”

游方也笑了:“我恍惚只记得我还真骑过去了,但其它的事就全忘记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裹着被子躺在炕上呢,再出门去看自行车,车把和前轮全变形了,没法骑只能扛着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谢小仙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怎么能喝成这样,没淹死你算走运!”然后眼珠子一转止住笑声道:“你编这个故事,是不是怕我把你灌多了,不小心酒后吐真言,把实话都说出来?”

游方苦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意思,是不想让小仙姐你喝多了,局长一上任就在外面喝醉了,让下属知道了不好。”

谢小仙冷笑一声:“这你不用担心,给面子的话就好好喝酒。”

等到酒端上来,游方才明白谢小仙为什么要冷笑,这姑娘酒量真不错,平常三、五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啊,每人三斤花雕下去,她除了脸色微红鼻尖冒出了细汗,竟然没有别的反应,淡笑自若神色如常。

花雕的度数偏低,酒劲当然也没有白酒那么猛,当时不太上头感觉很舒服,但是后劲绵长,喝多了尤其忌讳酒后吹风。上了一趟卫生间,又添了两盘小炒,两人接着喝,游方有点想收的意思,因为他看出来了,谢小仙仗着酒量还真想让他喝多,说不定就打算着趁机套话。

谢小仙的酒量虽然不错,但没法和游方比,游方除了上中学时喝多了要骑车从水面过河,从此之后就再没有醉过。喝酒这东西,除了天生的酒量,其实还和身体状态有关。他家的人,奶奶、父亲、姐姐加上游方自己都是海量,出去吃宴席,足以让同桌的乡亲们退避三舍。父亲娶的后妈蓝阿姨酒量也很不错,但比不上原先家里的四口人。

游方酒量虽好,却从不贪杯,非常克制,这是行走江湖一贯的谨慎。谢小仙酒量不错,也不是贪杯的人,平常不论是公务应酬还是私人宴请,她都会注意,这不是职业习惯,身为姑娘家喝多了也不合适。

但今天情况不同,谢小仙自负酒量不太相信游方能喝得过他,还真有点小心思,想把游方灌多了问问话。而且她在游方面前很放松,虽然心里对他的出身可能有看法,但相处的时候潜意识中却没有什么戒心与防备,喝酒的地点离家又近,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放开酒量。

喝着喝着,游方开始推辞了,连声说自己快喝多了不胜酒力,劝谢小仙也少喝点。但是谢小仙却不放过他,趁热打铁总是劝酒,少喝一杯都不行,一直虎视眈眈盯着杯子呢。继续喝下去,谢小仙看上去很正常,既没吐也没晕更没放声歌唱,情绪却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敏感起来。

这顿酒喝到最后,三斤装的小黄酒坛两人一共开了五坛,连来回送酒的宋阳都咋舌不已,忍不住劝两人少喝点。

惹出事的话题还是从游方的“生意”开始聊起的,很自然的谈到了游方送她的那枚紫晶石,然后又想起了游方以前送的礼物,谢小仙无限感慨道:“知道吗,你上次救过我一命!”

游方惊讶道:“救你的命,哪有这回事?我只记得帮你抓过一次诈骗犯。”

谢小仙摇头:“不不不,就救过!记得离开北京前你送我的那块护身符吗?就是那一面明朝的铜牌,后来我中了一枪,正好打在护身符上,算是拣了一条命。”

游方吓了一跳,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你中枪了,打哪儿了?”

谢小仙下意识的一捂胸口:“不能随便看,又没有伤疤!”

游方:“啥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林音从来都没告诉我。”

谢小仙开始回忆那一幕死里逃生的经历,就在游方和林音都离开北京后不久,她参加了增光路一带的扫黑反恐行动,当时中了一枪。子弹就打在她的胸口正中,当时觉得仿佛是被大铁锤敲了一记,仰面摔倒在地,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

她的胸骨、肋骨、脊椎都钻心的疼,还咳出了好几口血,然而幸运的是子弹打在了她胸前戴的一面铜牌上。那是犯毒团伙自制的防六四手枪,射程与威力都有限,再加上当时距离偏远,所以没有射穿铜牌,子弹只是打出了一个带放射状裂纹的小孔。

医生怀疑她有胸骨或肋骨骨裂,做了CT扫描才确诊没事,就是肺部以及胸腔受了冲击震荡,伤的并不算重。领导严令让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星期,复诊确定完全康复才让她回去上班。林音在广州想出租房子,给谢小仙打电话问主意,谢小仙就是在病床上接的,但她没有告诉林音这件事。

今天谈到了游方送的礼物,谢小仙诉说起这件事,说着说着莫名鼻子发酸,似乎很委屈,眼圈也红了。游方暗暗心惊不已,虽然这位警花姐姐很让人头疼,但在内心深处,他是绝不希望谢小仙出意外的。谢小仙最后端起杯子道:“游方,我该好好敬你一杯,谢谢你送我的护身符,它救了我的命!”

游方就站在她身边,弯腰拿起酒杯与她对碰,却发现谢小仙的杯子里溅起了一朵酒花,似是有什么东西滴落,低头一看,谢小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流泪了。他有点慌神,轻抚着她的肩头道:“小仙姐,别难过,不是没事了吗?”

谢小仙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说话却明显带着鼻音:“当时我以为一切都完了,人生还有太多遗憾!……你怎么不喝?”她还没忘了喝酒,抬起印着泪痕的俏脸问游方,神情宛如梨花带雨。

游方无奈的干了这杯,半开玩笑的安慰道:“只能感谢坏蛋的枪法太准了,那颗子弹只要再偏一点点,后果可不敢想。但也别哭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立了功还当了领导,要不,我们今天能在这里喝酒吗?”

谢小仙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眼泪也扑簌簌的往下掉:“谁哭了?我有那么没出息吗,当时根本没哭!……谁也别看不起我,装作嬉皮笑脸的样子,暗地里戳什么话呢?……我是年轻,长的也不难看,那又怎么样?……我抓过诈骗团伙,破大案拼过命!有人帮过我、救了我,这也不行吗?”

第一百零七章、好白菜

谢小仙后来断断续续这些话,应该不是对游方说的,而是憋在自己心里面的一些委屈。广州一个区的分局长,从北京的环境看来,行政级别其实不算高,芝麻官而已。但从地方基层干起,想爬上这个位置也是相当不容易,这下倒好,直接空降来一个领导,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位女同志,难免引人非议。

大家当面都客客气气,但背后的议论很多,说什么难听话的人都有,风言风语多少也传到谢小仙本人的耳朵里。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不怎么痛快,一些小委屈平时也找不到人诉说,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今天请游方喝酒,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给灌多了,回忆起了死里逃生的经历,情绪就有点不受控制,眼泪流下来了,莫明其妙人变的很敏感,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了,结果双肩颤动,干脆往游方胸前一靠,抽抽搭搭的哭个不停。

完了完了完了,她还来情绪了,越哭越起劲了!游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拿了张餐巾纸想给她擦眼泪,却又有点不好伸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封弦诗向里看了一眼,见此情景赶紧闪身进来,小声责问游方道:“堂堂男子汉,仗着自己有点酒量,也不能把一个姑娘家灌成这样!人家信任你才和你单独出来,你这么做算怎么回事?”

老板娘的语气明显很不满,游方心里那个冤啊,今天到底是谁灌谁啊,他哪敢把谢小仙惹成这样?

不一会老板宋阳也进来了,见此场面搓着手沉声道:“游方,你也太不讲究了,我早就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故意要把人灌醉吗?也不看看是什么人!还不快把人哄好,然后送回家,这姑娘的父母要是知道你这样,还不知会怎么骂你呢。”

酒劲上来了,情绪也上来了,一时半会可哄不好,谢小仙现在这个样子,假如给她一辆自行车,估计也能直接骑过河。送回家?再看老板娘的眼神,分明有些怀疑游方的用意,假如游方就这么半抱半扶的把谢小仙带走,说不定引起多大的误会。

再看警花姐姐哭得娇滴滴的样子,是那么的可怜兮兮,游方也莫名有些心软。总不能打110让警察把他们的局长接走吧?万般无奈之下,他打了一个电话:“林音啊,你在哪?能不能到宋老板的饭店一趟,把小仙接回家,她喝多了,我怎么哄也哄不好。”

今天谢小仙请游方吃饭,林音晚上也和陈军一起出去吃饭了,吃完饭继续过二人世界,电影刚看到一半又被搅和了。他们来的还很快,十五分钟后就到了,一个寒假不见不仅宋老板的饭店扩张了,陈军也变了样,比以前白胖了些,而且还买了一辆崭新的马自达代步。

一进屋看见了谢小仙的样子,林音的脸色微沉责问道:“游方,你怎么把谢警官灌醉了,还把她弄哭了?人家到广州这段日子,可是天天想见你,一见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陈军在一旁看着游方,也是摇头直叹气,眼神意味深长,总之也不认为游方干了什么好事。游方的头皮直发麻,周围所有人都有责怨之意,而且都是熟人朋友,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啊,只得低头道:“我错了,真不该让小仙姐喝太多酒,她醉了,快送她回去休息吧。”

封弦诗推开游方,与林音一人一只胳膊将谢小仙扶了起来,哄她道:“谢警官,该回家了!”

谢小仙摇着肩膀道:“游方,酒还没喝完呢!”

游方抓起桌上的酒壶,仰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往桌上一顿道:“全干了,我们走!”

谢小仙伸手掏兜:“老板,结账。”

封弦诗将她的手打落:“你结什么账,让他结!”然后与林音将她扶了出去塞进了轿车。陈军开车,游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言不发,而林音在后面半扶半抱着刚才吹了点风已有些昏沉、还在喃喃自语的谢小仙。

等把醉意阑珊的谢小仙扶回家,林音对陈军和游方道:“你们俩回去吧,我帮谢警官换衣服休息,以后出去喝酒,注意点!”

游方无语点头,和陈军一起下了楼,在楼下陈军无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开车自己回宿舍了。郁闷啊,跟谁说理去,游方仰头看天舒展双臂,似乎想把心中莫名的压抑感全呼出去!

他没有回家睡觉,反正也睡不着,沿着马路向北走来到了珠江边,然后又沿江而行,一阵江风吹来,他突然觉得很寂寞无聊,闪电般的伸手一抓,抓住了被风吹来的一张报纸。靠,真走运!还是今天新出的离都报。

游方一眼就看见尹南芳的名字,于是在路灯下多瞅了两眼,发现这位记者也写娱乐报道。这家报纸,能将严肃的社会事件写成娱乐八卦,又能将乌七八糟的八卦绯闻写的像严肃的策论,尹南芳这篇文章是关于牛然淼的外孙、亨铭集团董事长赵亨铭的八卦消息。

赵亨铭最近搞上了一个香港的电视节目主持人,被狗仔队跟踪拍到了一组热辣的约会照片。新闻报道之后又借题发挥,回顾赵亨铭与各位名媛、明星的绯闻事件,探索他的爱情轨迹与内心情感世界。

文章中还特意提到了他的一位特殊情人,毕业于剑桥的某材貌双全的女强人,追随赵亨铭来到国内,担任亨铭集团的高层,协助他开创事业云云,以此测证了赵亨铭的魅力风流,很有当年牛然淼老先生的风采。

虽然没有直接提到齐箬雪的名字,但和点名道姓也没什么区别了。游方并没有怀疑太多,只是心下释然,原来如此!——齐箬雪年纪轻轻就能担任亨铭集团的执行董事,原来是赵亨铭的情妇,平时对人一副冷然的样子,也是有原因的。

就算是这样,这位记者也犯不着这么写吧?听说在鸿彬工业园,尹南芳与安琪妮起过冲突,说不定齐箬雪也得罪她了。

尹南芳这种记者敢用这种事编排齐箬雪,但这种报道赵亨铭却不会在乎。他这种世家子弟没事闹点花边新闻,并不算什么坏事,反而能够提高社会的知名度与关注度,只要注意分寸别惹出麻烦就行,外行人只看见热闹,内行人却能分辨这些家伙的用意。

牛老有几十个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淹没在人堆中几乎显不到谁,这个圈子里很多事,有时候就是为了衬托身份与能力。假如某个人某一段时间突然销声匿迹无人关注,大家不会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反而会怀疑是不是生意遇到了麻烦、有财务危机、要破产了?

名流圈中的低调与高调,要分什么事情,也要分阶段性的身份,假如赵亨铭将来有了牛然淼的地位,也就不必在乎这些了。但今天尹南芳这样的报道,赵亨铭求之不得。

游方对齐箬雪印像很复杂,但毕竟是被自己“调戏”过的女人,长叹一声——好白菜让猪哄了!然后顺手将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

谢小仙与游方拼酒的时候,齐箬雪还没下班,正在看一张报纸,脸色很不好看。恰在此时,赵亨铭推门进来道:“箬雪,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你也在看这份报纸?这种八卦消息,不必和他们计较,那些个记者,就是靠扯淡吃饭的。”

齐箬雪淡淡笑了笑:“我怎么会和那种人计较,亨铭,这么晚你也没走吗,很少见啊?”

赵亨铭带着温柔的微笑:“我也看见了这篇报道,怕你不高兴,特意过来看看你。……你啊,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又寂寞呢?今天出去散散心,一块去会所坐坐好吗,我约了几个熟悉的朋友,都想见见你呢。”

齐箬雪很客气的拒绝:“不好意思,我今晚约了朋友。”

赵亨铭微微有些意外:“都这么晚了,你约朋友见面?要不叫来一起坐坐吧,大家也不是外人。这样的报道你别往心里去,但有些事,你又何必那么坚持呢?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无可挑剔的。”

齐箬雪:“我对亨铭集团的业务,当然尽心尽力,对赵总你,也非常感谢,这些就不必多说了。我的朋友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会不自在的,就不要勉强了。”

……

游方沿着珠江边的大道漫步,今天喝了不少酒,不仅没醉人反倒更清醒了,仿佛变得很敏感,拂过身体的每一丝微风都是那么清晰,心情略有些压抑身体却微有些发热,脚步也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轻身功夫更上一层楼。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一处人气迷离飘荡的地方,那是大道对面的一条横街,昏暗的路灯下,街道两旁有很多霓虹招牌,门前灯光不算很亮却很柔和,隐约有轻音乐飘荡。这是中大附近的酒吧一条街,不是蹦迪的闹吧,大多是喝酒聊天过夜生活的慢摇吧。

游方突然觉得酒没喝够,与谢小仙喝的那些酒没让他醉,却把心中的酒意给勾了起来,干脆再去喝两杯吧,散散心中的积郁之气。

随手推门进了一家酒吧,这里播放着不知哪国语言唱的乡村歌曲,两边的座位光线很暗,只在中间的茶几上点着飘浮于水杯中的红蜡,烛光却被正上方一盏射灯的光柱正好罩住。这样的光线设计,面对面坐着的人可以从烛光中朦胧的看见彼此,而走过的人由于视觉明暗对比的关系,却不太容易看清他们的脸。

酒吧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舞池,有几对男女带着醉意搂着腰在那里慢摇。

穿过舞池就是吧台了,这里的吧台呈马蹄形,转圈放着十几张高脚转圈椅。酒吧的整体格调宛如淹没在昏暗中,但是吧台上方却有十几盏射灯,光柱射下罩住了每一张椅子。这种设计也很有意思,坐在吧台边,不论是哪个位置,都有一种很醒目突出的感觉。假如想寻找幽暗不引人注目的环境,可以坐到舞池旁的座位上去。

明暗之间的冲突、动静之间的衬托、醒目与隐蔽的交替,都在背景乡村音乐中形成了独特的地气运转。这个酒吧的老板似乎懂风水,游方一进门就有这种感觉,然后一抬眼看见了吧台边坐着那棵白菜,噢不,是齐箬雪。

游方没有像梦中那样转身离开,而是径自走了过去,坐到了她身边的转椅上。这毕竟不是那个梦,又没有旁人,他有什么好躲的?况且齐箬雪还欠他十二万呢!坐下后很自然的打了声招呼:“这位小姐,好像很面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这一句已经是酒吧里搭讪最泛滥的老桥段了,游方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只想自己喝酒,不需要有人请我。……嗯,怎么是你?”齐箬雪语气仍是很有涵养的冷淡,一开口就拒绝陌生人的搭讪,然后一侧脸认出了“梅兰德”。

游方轻声笑道:“我果然没看错,原来是齐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齐箬雪很意外,然而口中却说道:“能在广州见到兰德先生我不意外,鸿彬工业园的事态发展后来出乎预料,但你也算信守了承诺,亨铭集团答应的报酬会支付的,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拿支票就行,在广州转账更方便。”

她想起了本打算给梅兰德的那张数额十二万、日期未填的支票,还在自己的坤包里放着,包就在外面的车上,却没想现在就取来,公事公办,她此刻已经下班正在喝酒。

游方让她给噎了两秒钟没说话,就算是到广州来要钱的,也不会追到酒吧来啊?这分明就是偶遇!再说了,游方临走时暗中捶岗惊人,已经放弃那笔钱了,就算今天见到齐箬雪,也没打算直接开口要。

他却懒得多解释,岔开话题问道:“没想到齐小姐也回广州了,鸿彬工业园的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那边的情况又怎样了?”

他想问的就是这些,要不然也不会坐下来搭讪。费了那么多心思,又使了借天梯的手段,总想知道具体的处理结果,而且师父刘黎去找千柱道人了,他也想从侧面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其实他才离开两天而已,在郴州过了两夜今天刚回广州,感觉却像已经过了很久,因为身边的人和事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一时之间还没适应过来。

齐箬雪的神色稍有些缓和,看着手里的酒杯,小声叹了一口气道:“对外的舆论宣传当然先控制住了,你给断头催的十七条建议,确定要落实的有七条,还在研究考虑是否需要落实的有三条,其中有八条内容与安琪妮的报告是重合的,我也不清楚是谁的建议起了作用,也是在各方面压力下决定的。”

游方追问:“安琪妮的那三十五条建议呢?”——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齐箬雪:“会议结果认为前三条建议值得思考与探讨,其余的,明令立刻落实的有十条,督促鸿彬工业园内部自行整改的还有九条。当地政府今年要推行本地工资增长政策,这次正好抓鸿彬工业园做了典型,其实也是内部选择性调整,不像对外宣传的那样。……我是今天才回的广州,安琪妮昨天已经走了,她临走时还想见你,可惜联系不上,有话让我转告。”

游方:“噢,安琪妮有什么话?”

齐箬雪扭脸看着他,射灯笼罩下秀丽的五官就似精美的雕塑,眼神却有点奇怪,隐含着嘲笑还有好奇:“她要我转达谢意,谢谢你的礼物也谢谢你的帮助,这一次的经历并不愉快,但是遇见兰德先生,却是此行难得的美好回忆,还有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保安看见你在她房间里呆了很久才走,安琪妮恋恋不忘,这就是江湖人的手段吗?”

游方也用一种感觉可笑的眼光看着她:“齐小姐,在这样的事件中,你不应该问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又做到了什么?其实你没有资格嘲笑我,我做的比你更多,说这种话,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俗话说身入江湖,良心就被狗吃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要小心收好,否则不知为何而来、向何而去?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有意接触安琪妮就是江湖术中的借天梯。我是在利用她,但也在帮她,同时帮助其他人,其中也包括你!齐董事,你未尝不也是身在江湖,你收好的那一半良心,未必比我这一半更多。”

以游方的口才与反应,想拿话噎齐箬雪还不容易?但是说着说着却来了情绪,不仅是为了教训齐箬雪,反倒成了一种自我的宣泄。齐箬雪怔了怔,脸色冷冷的却没有再多说,淡淡道:“兰德先生是来喝酒的,我请你吧,想喝点什么?”

游方很干脆的答道:“好啊,多谢!和你杯子里一样的酒。”

第一百零八章、玩火

玻璃杯里的酒呈琥珀色,漂浮着透明的冰块,灯光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很像高档的陈年女儿红,却不是烫着喝而是冰着喝,喝酒的气氛倒与面前冷美人的格调十分协调。游方尝了一口,皱眉咋了咋舌头道:“这杯女儿红,滋味很特别啊?”

齐箬雪淡淡笑道:“兰德先生没喝过?”

游方:“没喝过,什么酒啊?”

齐箬雪:“酒保倒酒的时候,你没看见吗?”

游方很憨厚的摇了摇头:“不认识酒瓶上的字啊,是哪一国的英语?”他也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不至于这么老土,但齐箬雪看他的眼光中总带着一丝蔑视与嘲讽,游方干脆就耍着玩了,自己找点乐子。

在屠苏面前,游方不会乱来,在谢小仙面前,游方不敢乱来,但在齐箬雪面前,游方却犯不着憋屈自己,这和骑自行车过河的心态也差不了多少。话又说回来,他还真不认识酒瓶上写的是什么字?

齐箬雪嘴角的嘲笑之色更明显:“海外归来的风水奇人梅兰德,不懂法语也就罢了,怎么连法文都分辨不出来?”

游方也笑:“齐董,我从一开始就是江湖骗子,你我心照不宣,何必说那么多废话呢?谢谢你的酒,我敬你一杯!……这法国女儿红细品滋味还挺特别,入口苦,润舌微酸,到喉中有点辣,可回味有点甜,假如再搁点盐,五味就全了。……嗯,酒息呼出来,闻着倒是挺香,我喜欢!”

齐箬雪喝了一口,正在吐息,听见这话身体微微往一旁侧了侧,神色冷淡道:“兰德先生还很会品酒嘛?我废话多,你这一杯酒的废话也不少。”

喝完了这杯,又叫酒保过来倒酒,游方索性老土到底,给齐箬雪找点难堪,一挥手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整瓶上吧,我们自己来!”然后又扭脸道:“齐小姐,你既然要请客,也不能太小气啊,一杯一杯的点多麻烦?”

酒保直皱眉,心说哪来的二百五,把这里当大排档了?且不说这酒多少钱一杯,本来就是现兑细品的酒,只有自以为财大气粗的土包子勾搭美女时,才会直接要求把瓶。可今天是美女请客,游方这种耍法,酒保还从来没见到过,只能为难的看着齐箬雪。

齐箬雪眉头微蹙,表情很古怪,似乎想发作最终却只是无奈的一招手:“给我们单独开一瓶吧,用大咂调好端过来,我们自己慢慢喝。”

等酒保把酒端上来,游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耍大了。这酒原味太冲一般不直接喝,需要加三分之一左右的冰块,再兑两倍的凉水,一瓶酒调好了就是三瓶多,装在两个玻璃酒咂中。酒咂是别致的透明连通管,一端稍粗可以持握,从上方开口加冰块,另一端细长是倒酒的出口。

酒咂有一尺来高,将传统的壶设计成宛如抽象的天鹅造型,装上金琥珀色的酒在灯光下非常漂亮,甚至有几分璀璨!但是两个酒咂往吧台上一放,未免太刺眼了,酒吧中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不清楚具体情况,纷纷看着游方窃窃私语。

看来又有一个自以为有钱装潇洒的二楞子想找美女搭讪,在酒吧里这样的情景并不是很少见。人们的神色中有鄙夷、嘲笑还有幸灾乐祸。

昏暗中投射来的各种异样的目光,游方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他在耍着玩,齐箬雪也顺势在耍他,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吃亏啊,耳边听见齐箬雪轻声笑道:“兰德先生,酒来了,你慢慢喝,注意不要喝多了,我只负责结账,可不负责送醉鬼回家。”

喝就喝,谁怕谁啊?游方连古墓闹鬼都不怕,还怕昏暗中半醉的陌生男女窃窃私语吗?在柔和的乡村音乐中、醒目的射灯光下,他开始不紧不慢的喝酒,很从容沉静,一点都没有贪杯的样子,也不说话,就像在沉默中细细的品味。

这样一来,好奇观望的人们不再暗自非议,反倒觉得眼前一亮,因为游方一点都没与身边的美女调笑的意思,看举止就是一位优雅的饮者!黑暗中有个女孩捅了身边的男伴一下,小声道:“你看看人家,在吧台喝酒的帅哥,好酷啊!”

男伴答道:“你也看看人家身边的美女,太有魅力了!”

女孩:“不许看了!你,把这些酒全喝了。”

齐箬雪的神情淡淡的,自然流露出一种冷艳高贵的气息,灯光下的素手白如雪、明如玉,中指上戴着一枚深碧色的翡翠,端着琥珀色的美酒,浅浅的送入红唇。

她也在默默的自饮,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梅兰德”。她以前一个人这么喝酒的时候很多,周围来搭讪的各色男子也很多,但是像游方这样优雅沉静的饮者还真没见过,仿佛感兴趣的只是酒而不是她。在她心目中,一定要与人同饮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对酌,可面前的人偏偏是他!

游方真的是在细细品,这酒的滋味刚开始不太习惯,但是到后来口感越喝越好,带着一种独特的香甜,嗯,这才算找到感觉了,眼角眉梢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酒已经喝了一半,他们喝的虽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下杯子。齐箬雪冷眼看着游方,不禁也有几分佩服,这个江湖骗子还真不简单,刚才的尴尬场面无声无息过去了,反而衬托出一种风度。难怪仅仅一夜交流,就能让热情开朗的安琪妮恋恋不舍,临上飞机前还在谈论梅兰德。

“兰德先生,你的酒量很不错嘛?”终于还是齐箬雪首先打破了沉默,喝酒最怕遇到不动声色、怎么喝都没反应的对手,因为看不出对方究竟还能喝多少?他们不是在拼酒,谁也没有把谁灌多的意思,只是各怀心思在默默的自饮,但无形中却是你一杯我一杯相同的节奏,就像在暗中赌气一般。

游方看着酒咂,笑了笑答道:“齐小姐的酒量也很不错,这酒劲很烈,确实只适合一杯杯的点,假如不是早就认识,我简直要怀疑你是个酒托。”

“酒托?”齐箬雪看着杯子下的圆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游方反问:“齐小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酒吧,连这个都没听说过?”

所谓酒托,往往都是在吧台旁独酌,看上去很寂寞的女人,是那些来酒吧猎艳者寻找一夜情最喜欢的下手对象。往旁边一坐问一句:“美女,你很有魅力,能有幸请你喝杯酒吗?”如果美女点头答应,看上去好似就有戏,但是遇到了酒托可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女人喝的都是死贵死贵的洋酒,而且酒量贼好,甚至有时候酒保倒酒时就做了手脚,给酒托的杯子里兑的酒很淡,这么喝下去一夜情是别想了,就等着结账掏钱包吧。酒托当然和酒吧是一伙的,不可能被客人带走,事后会有消费提成。

游方以前不爱泡酒吧,但是陈军很内行,曾对他讲过不少次。

他简单的解释了几句什么是酒托,不远处吧台后的酒保听得直皱眉,后来还扭过头去偷偷笑。齐箬雪微微撇着嘴角,反唇相讥道:“兰德先生真是见多识广,这也是江湖门道吗?倒有些现代营销的技巧,那些存心不良的人是自找!……以你的酒量与形象,完全也可以做个出色的酒托,到酒吧来找一夜情的,可不仅仅是男人。”

游方现在明白酒保为什么先皱眉后笑了,今天的场面是齐箬雪请客,而他这位帅哥又这么能喝,可不就像一位男酒托?可惜他不是酒吧请来的,没有提成可拿。

游方只能苦笑:“这种生意太辛苦而且没什么技术含量,对身体又没好处,我不感兴趣,齐小姐别忘了,我是海外归来的风水大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齐箬雪今天因为尹南芳那篇报道,心情不好,所以下班后来喝一杯,见游方提起这茬,突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寒,语气很明显的嘲讽道:“我没有把兰德先生当什么人,你与安琪妮究竟发生了我不想问,那个女记者凌晨四点去你的房间做什么,我也不想问,兰德先生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她知道这件事,想想也不奇怪,迎宾楼走廊里有监控录像,问一声保安就清楚了。游方恰好看到了尹南芳那篇报道,明白齐箬雪心里有怨气,现在冲他来了,她以为“梅兰德”与尹南芳有一腿呢。

游方也生气啊,心中暗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被人揭了,可以不高兴,但不能冲我来呀,无冤无仇总是夹枪带棒,你以为你是谁,又把我当什么人?”

他今天从中午到现在,一直陪着小心,情绪也很压抑,刚刚喝酒喝的舒服点,齐箬雪又来了这么一出,带着酒意怒气上涌,突然冲吧台内的酒保道:“小伙,你领口别的是MP3吧,借我用用。……不要MP3,只要耳机,谢谢,只用一会儿。”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支带MP3播放功能的录音笔,插好耳机按了几个键听了听,扭头道:“齐董,说话请尊重点!这里有一段录音你应该听听。”然后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闪电般的一伸手,将一只耳机塞进了齐箬雪的左耳孔。

游方到底醉没醉?与一般人相比,他现在还很清醒,反应也很敏锐,给他一双筷子,伸手就能夹住空中飞过的蚊子。但是中午喝啤酒,晚上喝黄酒,现在又喝了这么多洋酒,酒量再好他毕竟也只是小游子,不是传说中的醉八仙。

他的情绪不知不觉中变的很敏感,感情也很冲动,言谈举止自然比平时出格很多。而且他今天不睡觉也不练剑,本就是感到莫名的压抑,却又不知怎样去发泄。

换一种情况,他根本不会拿出这支录音笔让齐箬雪去听。回到广州后,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下午睡觉前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换了内衣,外衣穿的还是原先挺帅的那一套,偷来的录音笔恰好就放在身上。

录音笔里播放的是那天凌晨他与尹南芳的谈话,绝对的原汁原味,从开始尹南芳那一句“梅先生不仅是个学者,体格居然这么健美,简直像大卫雕塑!穿着衣服真看不出来。”到最后游方那一句“很可惜,我不喜欢这个牌子的保险套,太遗憾了,尹小姐请回吧,不送,请你也别再来了。”都是肆无忌惮的清晰。

齐箬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摘下耳机低头道:“对不起,我误会了!但你怎么会有这种录音?”

游方在冷笑:“谈什么误会?在齐小姐冷傲的眼中,不论我做过多少事,帮了你多少忙,也就是这种人。……不错,我就是这种人!录音不是我录的,是我从那个记者包里偷来的,我不仅是江湖骗子,还是个小偷,怎么样,你满意了?

但是齐小姐你又比我高贵多少?剑桥大学才貌双全的高材生,赵亨铭的忠实情人,如今是亨铭集团的执行董事,很好,很好,真令人羡慕!”

这番话声音不大,混杂在乐曲中,但是齐箬雪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白皙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一言不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满满一大杯。这种酒一般只倒至杯子的三分之一左右才合适,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失态,但控制的并不完美。

齐箬雪沉默了,一直在喝酒,游方见此情景也有些无趣,站起身正准备叫酒保结账,这顿酒不想让她请了。恰在这时齐箬雪说话了,声音很低很细:“我不是赵亨铭的情人,从来没有和他上过床!”

游方一愣,又坐回到椅子上听她说什么?齐箬雪一边饮酒一边自言自语:“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很清楚,在我生活的圈子里,谁都这么认为。但我为什么不辞职?如果我这么做了,那就是被玩腻了给抛弃了,人们还会这么认为。解释是没有用的,我只能用另一种身份去证明——我是一名合格的执行董事,与赵亨铭情妇的身份无关。

以我现在的资历,不会找到更好的职位去证明。鸿彬工业园的事情,无论谁去、无论怎么做,都是吃力不讨好,但是我主动要求去,这就是我的态度。假如有一天你能明白,是我带给了亨铭集团更多,而不是所谓赵亨铭情妇的身份给了我更多,这就是我要证明的事,我是不是很可笑?”

游方眯着眼仔细看她的侧脸,齐箬雪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齐小姐,我无意冒犯你的隐私,刚才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原谅!……服务员,结账。”

齐箬雪抬起脸,掏出一张信用卡扔给了酒保,看着游方目光中有醉意,语气中带着嘲讽:“兰德先生,你已经冒犯了!想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走吗?在酒吧里让我喝了这么多,但是,今晚敢送我回家吗?”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游方愣神间没有回答,齐箬雪带着醉态又笑了,标准的冷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与赵亨铭的关系,没有哪个男人会公开的引起误会,你只是个混江湖的,私下里占点便宜而已,犯不着因为一件失礼的小事得罪赵亨铭还有牛家,是吗?……唉!你又把我当什么人?明天别忘了来亨铭集团拿支票。”

最后一声叹息,她已经拿回了信用卡,不再理会游方,站起身来径自离去。经过舞池的时候走得太急,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一人闪身过来扶住了她的腰,顺势两个旋步就穿过舞池来到门口,正是游方。

齐箬雪仰脸道:“我不会摔倒的,松手吧,难道想请我跳舞吗?我拒绝邀请!”

游方哼道:“跳舞?不会!我送你回家,喝成这个样子还想自己开车吗?不为你想,也为路上其他人想,车钥匙给我!”

不知为何,齐箬雪还真把车钥匙给他了,上了门外的那辆黑色的奥迪A4,齐箬雪竟然没坐副驾驶位置,而是在后排问道:“兰德先生,知道把我往哪里送吗?”

干嘛?使唤司机呢!游方没答话,从副驾驶座位前的小物屉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某公寓楼的停车卡,上面记录着业主信息,他看了一眼扔回去,发动了汽车。

过了几分钟,齐箬雪又说话了:“为什么开的这么慢?”

游方的车开得确实不算快,他没好气的答道:“我也喝酒了!”

齐箬雪:“你很小心嘛,酒后驾车很有经验?”

游方不耐烦的答道:“没有,酒后开汽车是第一次!上一次骑的是自行车,掉河里去了!我要是你,就少说两句!”

齐箬雪在后座上坐的端端正正,说话却有明显的醉意,似是在撒娇:“好闷啊,来点音乐。”

游方顺手打开了车载CD,音响很好,车厢里飘荡着异国乡村音乐,旋律与刚才在酒吧里听见的差不多。听了一会儿,齐箬雪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兰德先生,这又是哪一国的英语呢?”

她还记得酒吧里那句话,什么意思,调戏他吗?游方没搭理她,关掉CD打开了收音机。午夜的交通台正在插播,只听一个庄严的男声说道:“男人,一辈子只做一次包皮手术,当然要选择蒙氏包皮整形术!广州××医院男科,蒙氏包皮,外形属于男人的风采!”

游方手一抖,赶紧将收音机关掉了,两个人都沉默了,谁也没有再说话。车厢里确实有点闷,还带着莫名的躁动气息,齐箬雪坐在后排,可是呼吸声清晰可闻就似在耳边,这气息带着酒香与妙龄女子特有的体香,感觉非常好闻。

游方打开了车窗,阴冷的夜风吹了进来,却感觉脸上身上却开始发烫,那迷离的气息总是若有若无难以吹散,他觉得握住方向盘的手有些发腻,不由自主回忆在流花湖握住齐箬雪前胸的感觉。——游方终于觉得自己醉了,车速放的更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

尽管慢,也终于到了。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停好车,齐箬雪说了一句:“辛苦了,谢谢你送我回家!”然后推门提着坤包就下了车。

她的车钥匙还没拿回去呢,游方锁好车在电梯口追上了她,恰好看见齐箬雪身形又是一个踉跄,赶紧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连自己都差点没站稳。齐箬雪仰脸看着他,眼神中似有波光:“你来了?”

游方:“我送你上楼。”

等进了家门,齐箬雪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上,向屋中走去时两只鞋自然脱在门前的毯子上。她在客厅中转身,白皙的脸庞上有醉人的红晕,却带着奇异的冷笑问了一声:“兰德先生,想喝点什么?”

游方觉得呼吸有点不顺畅,将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道:“谢谢你的酒,既然已经安全回家了,晚安!”

他转过身,伸手正要开门,齐箬雪却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倚着墙冷笑道:“兰德先生,这就是所谓江湖中男儿的胆色,是吗?”

这一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激怒了已经带着醉意的游方,他猛一转身伸手将她按住。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身体柔的就似没有骨头。游方低下头一字一顿道:“想玩火,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片裂帛之声,齐箬雪的上衣前襟从里到外,不论外套、衬衣还是胸罩,一瞬间全部碎裂,一对压抑不住的饱满双峰跳了出来,在灯光下晃眼的嫩白,那一对玫瑰色的深晕,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遮掩的颤动。

游方没有脱她的衣服,而是直接撕开了。不论是内家功夫还是外家劲力,练到刚柔相济的境界,可以将一只鸡蛋的外壳揉碎剥落,却伤不着包着蛋清的那一层柔嫩的薄膜,游方的鹰爪功今日已有此境界。

紧接着游方将她抱离了墙壁,双手贴腰臀间起伏的曲线往下一撕,又是一片裂帛之声,下身所有的衣物也化成碎布条落地。仅仅一秒钟时间,衣衫齐整的齐箬雪就已经在游方的怀中完全赤裸。

第一百零九章、对不起

齐箬雪发出一声惊呼,一只手臂却勾住了游方的脖子,另一手像是在推开他,却企图拽开他胸前的衣扣。游方抓住了她的双臂,将她的两只手都扭在了身后,一手扣住她的双腕,另一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这种姿势让齐箬雪动弹不得,只能耸肩挺胸仰着脸看他,红唇微张喘息着似在期待。游方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健硕的胸膛,然后低头吻了下去,湿润的唇舌带着酒香纠缠在一起。他顺势从腰后搂住她,仍然反扭着她的双臂,赤裸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彼此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火热,湿吻中齐箬雪说不出话,神情已经迷乱,身体一瞬间完全融化在他的胸前,喉咙里发出一声奇异的呻吟,竟似那煞刃在月光下的清啸。——游方今天并没有把秦渔带在身边。

游方双手突然往下一滑,握住双臀将她的身体托了起来,嘴唇刚刚从热吻中解脱,旋即又淹没在她胸前起伏的波浪中。齐箬雪的双手终于解放了,将游方的头抱在胸前,双腿也在空中绕住了他的腰。

游方托着赤裸的齐箬雪,就像拥抱着雪白的云朵,大步走进了客厅,将她放在了餐桌的边缘……他也完全赤裸了,彼此再无任何遮掩,她却没有躺倒在餐桌上,因为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背,从上到下如此紧密的贴合。

侵略与容纳的那一刻,游方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突然绷紧了,颤栗中接近于痉挛。这场面很像在施暴,然而她的双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肩胛,口中发出令人骨酥的声音,张开的双腿也尽量缠住了他。

齐箬雪的灵与肉仿佛已经融合在一起无法分别,感觉从云端堕落到地狱,然后又被抛回到云端。这就是她想要的吗?对,这就是她想要的!畅快的放纵,真正的女人,与任何身份无关,无须委屈与压抑,自己去选择渴望的胸怀。

是她将他诱进了家门,是她对他冲满好奇、不愿抗拒。最初的相遇,她毫不掩饰嘲讽与鄙夷,不介意在他面前失礼,是为了什么?出于身份,本能的以此证明高贵的存在感,或者内心深处,希望自己是所追求的高贵存在。

这种高贵,不是高高在上贵不可攀,而是独立的坚持、期翼的尊重、女儿家的矜持?她说不清,但是她做的不完美,成了一枚凄清的冷翡翠。他真的值得嘲笑吗,戏剧性的变化从流花湖那一幕开始,究竟是谁能一眼看穿谁,谁可以嘲笑谁,谁又在宽容谁?

她应该明白,可又不愿意明白,就像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何必亲自去机场接他,何必邀请他共饮,用酒精麻醉与刺激彼此,何必继续嘲笑他,何必在他面前辩解,最后一再激怒他来侵犯自己,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舒展身体接受他肆意的驰骋,仅仅是为了证明她不是赵亨铭的女人?不,当然不!这也是她自己想点燃的欲望。这不是爱情,嗯,这只是放纵,但此刻的他,才是她愿意毫不掩饰与之纵情的人!

他是如此的健壮有力,她就像被抛上沙滩渴望的鱼,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有窒息般的快感。性爱对于她已是如此陌生,就像已消失的遥远记忆,而此刻的感受甚至是从未有过的想象。就似浪涛的高潮袭来,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离开了餐桌,就像一幅被彻底展开的画卷,又被摁在了沙发上。

她早已醉了,但酒意随着呼吸与汗水挥发,她似乎已经醒来,却淹没在欲望中无法思考。这惊涛骇浪中什么都不必去想,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或已经死去,用尽所有力气挣扎,却只在喉咙里发出呻吟般的呼唤:“天呐……兰德……我要死了……”

她呼唤的就是他的名字,游方听的清清楚楚!

游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飞离了肉体,身体已经化作欲望的符号,却与灵魂产生着奇异的共鸣。是谁在诱惑谁?如果说有谁能够激起他最冲动的欲望,那么就是她!酒后一瞬间的爆发,在她的身体上放纵,也许是一种征服、也许是一种刺激、也许是一种压抑的宣泄、也许是想证明什么?

他不可能去仔细分辨,但他正是这个惹怜的女人此刻想要的,清醒时,她已经抗拒了太多!从门前转身那一刻起,他终于也随她一起迷乱,明天的事、肩上所有背负,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吧,今夜,且将一切遗忘。

从餐桌到沙发,从客厅到卧室,最后,他将她扔在了柔软的床上,将自己也扔了上去。

……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霞光透过被扯落一半的窗帘照了进来,公寓里一片狼藉。游方早已醒了,躺在床上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齐箬雪就睡在他的臂弯里,面对他侧着身,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腰,一只修长的玉腿也搭他的腿间。

清醒之后的游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也许只是酒后的一夜纵情,他与她只是江湖中擦肩而过,在相同的时间地点,偶尔上了同一张床?等她醒来又会怎样,他该对她说什么呢,今后该怎样面对彼此?他宁愿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从未真正发生过。

然而真的如此吗?游方不得不承认,他享受了有生以来最为疯狂的欢娱,她是绝妙的性感尤物,那毫无保留的放纵与投入,令人回味难忘,他不可能虚伪的说后悔。

他已经决定了,无论齐箬雪醒来之后说什么,他都听着,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也应该做的,不论多难,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这就是代价,否则他早就偷偷溜走了。但是他也清楚,他与她之间,有很多事是他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齐箬雪的睫毛微微动了动,身体陡然变得僵硬就似受了什么惊吓,然后小心翼翼的放松。他知道她也醒了,就像从一个疯狂的梦中恢复清醒,却发现这不仅仅是梦,游方刚才的感觉和她现在差不多。

两个人都醒了,却都不约而同的闭着眼睛继续装睡,等待对方先“醒”来。

齐箬雪很后悔,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如此放纵。但她却说不清楚这后悔有几分真实,昨夜的欢娱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自从两年前与男友分手后,她再没有碰过男人,可是今天才发现,男女之间可以有如此销魂的疯狂,身体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一次又一次高潮的余韵,天呐,怎么会这样!

她已经明白,自己不是真的讨厌梅兰德,相反,她内心深处对他充满好奇,甚至想在他面前证明什么,否则昨夜酒醉之后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她是真的完全醉了吗?齐箬雪也说不清,以她的酒量喝那么多还不至于失态,平时她很注意的,而且她昨晚本打算喝两杯就走,梅兰德的到来使她改变了主意。

是她诱惑了他,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假如他向她提出任何要求,她都是很难答应的,他们的生活轨迹彼此交错却不可能重合,江湖中偶遇很难谈什么感情,出门之后,她不能嫁给他也不能跟他走。假如这个江湖骗子威胁或纠缠自己,要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又该怎么办呢?

她想的有点多了,甚至希望游方趁着她睡着,赶紧穿上衣服不负责任的离去,但假如游方真的这么做了,她又会感到失望,总之心里很乱。

心一乱呼吸就乱,身体反应也跟着乱,别忘了两人的姿势,一丝不挂半搂在一起,她的乳尖随着凌乱呼吸撩拨着他的胸侧,竟然起了冲动的反应。真要命啊,游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也起了反应,齐箬雪随即就察觉到了,因为她的一条腿就搭在他的两腿之间。

这下倒好,她也发现他其实早就醒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装睡。

恰在此时,客厅里传来铃声,是齐箬雪的手机响了,紧接着游方的手机也响了,找他们的人好像还很执着,没人接,却此起彼伏响个不停。这下谁也不能再装睡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爱咋咋地吧,游方首先睁开了眼睛正想说话,却发现臂弯里齐箬雪也仰着脸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接触,齐箬雪就像受了惊吓的小白兔,突然从床上跳了下去,落地腿有些发软,赤裸着身体跌跌撞撞的逃进了客厅。然后就听见打开柜子的声音,她在找衣服穿,幸亏是单身公寓,客厅里还放了个衣柜,否则光着身子再进来找衣服,岂不更尴尬?

此刻更尴尬的是游方,他想起齐箬雪昨天穿的那套价格不菲的职业装,从里到外一件不留全被自己撕碎了,“作案”痕迹就在外面的地板上,也太粗暴了!而且他也想穿衣服,可是自己的衣服还在外面的地上,这里找不着能穿的呀,只能扯过揉的乱糟糟的床单裹在身上。

“兰德先生,对不起,是我错了!”齐箬雪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外开口了。她倒先说对不起了,游方没有吱声,听她究竟想说什么。

齐箬雪这番话似乎很费斟酌,听声音一句一顿,底气也似乎有点不足——

“我不该引诱你,请你喝了那么多酒,还给了你错误的暗示,发生的这一切,错都在我,希望兰德先生能够原谅!……我们都是未婚成年男女,偶尔放纵了自己,希望没有给彼此带来伤害,最好的办法,就当它没有发生过,相信你我都能做到。……感谢你昨天送我回家,也很感谢兰德先生曾经的帮助,对了,这是上次你应得报酬,就不必去公司拿了。”

说完话她走了进来,却低着头不敢看游方,将一个白色的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坐在床上的游方,闻言差点没吐血!这番话怎么被齐箬雪说出来了?它就似一个不想负责的男人,勾引女生上床之后,提好裤子的开脱之词,影视剧里经常可以听见,游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听见这一出,出自与他一夜贪欢的女人之口。

他本来对她很有歉疚感,昨夜的情景,很像是一场被对方接受的强暴,游方正在琢磨如何表达温柔的歉意,不料对方却首先将这番话说了出来,把他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再转念一想,游方却只能暗自叹息,站在齐箬雪的角度,如果不想主动纠缠他更深,她还能说些什么?这个女人很聪明,甚至聪明的让人感激,她说出了那番本该是男人说的话,不想听他的道歉,将彼此从意外的尴尬中解脱出来。

游方长出一口气,只能沉声道:“你不要这么说,其实错在我,毕竟我是男人,感谢你带给我一个美好的、令人难忘的夜晚,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伤害,如果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一定会的。”

齐箬雪有些慌乱的答道:“你不必这么想,当它没发生过就行。……上班已经迟了,对不起,我先走了!”

游方心中暗道:“走什么走,这里是你家呀,要走也是我走!”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客厅里就传来关门声,齐箬雪匆匆离开了自己的公寓,将游方关在了卧室的床上。

游方掀开床单下地,看见床头柜上那个信封,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没写日期的支票,金额是十二万整。他的神情很古怪,不由自主有所联想——上次摸一把,拿了五千块,这次睡一夜,拿了十二万,自己成什么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找了半天,只找出一支眉笔,在信封上写道:“这笔钱,我已经不想赚,如果不好处理,就帮我把它捐了吧。很抱歉,最后还要麻烦你这么一件事!——梅兰德。”

写完之后,他想把信封放下,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把这个写着字的信封与支票一起收了起来,走出了卧室。短短的时间,齐箬雪当然来不及收拾好昨夜留下的凌乱痕迹,但是地板上被撕碎的衣服全部不见了,游方的衣服也很整齐的放在沙发上,上面还放着他的手机。

游方穿衣服的时候也有些迷惑,自己昨天到底醉没醉?如果说没醉,却把齐箬雪的衣服撕的那么碎,如果说醉了,自己的衣服每一件倒脱的完完整整,连一粒扣子都没掉,要不然的话,今天可没法出门了!

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分别是谢小仙与屠苏打来的,不知为何,游方突然有一种负罪感,仿佛自己很对不起她们其中的谁,竟然有些不敢回电话,就像做错了事情怕见人。他悄然离开了齐箬雪的家,心里有些空虚与莫名的失落,甚至有点贼溜溜的,但另一方面,身体感觉却很畅快,一夜的性爱滋味,真的是销魂蚀骨难以忘怀。

人的灵魂与肉体真的可以如此分离吗?一念及此,他突然感到元神恍惚神识散乱,警觉立生随即发动了小雷音咒。——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元神清明不必无欲,但欲不可不明晰。

出了公寓沿街边慢步前行,一时没有打车,抬眼却看见齐箬雪的车停在路边,游方有点纳闷,她不是上班去了吗?再往旁边一看,原来是一家药房的门口,他突想起昨夜什么“措施”都没有采取,齐箬雪一定是去买紧急避孕药了。

这一瞬间,他觉得异常的惭愧,有点不敢再撞见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暗道:“箬雪啊箬雪,不论你怎么想,也是我欠你的,只能找机会尽量为你做些什么。”

齐箬雪微红着脸走出药房,恰好看见游方转身而去的背影,不经意间竟有叫住他的冲动,回过神来这才叹了一口,默默的看着他走远。游方的神识有感应,知道药房门口有人在望着他,却不好回头,这时电话又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陈军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喊到:“哎呀游方,你终于接电话了,谢警官都快急坏了,以为你生她的气,电话都不肯接!但是屠苏的电话你怎么也不接呀,难道她爸昨天中午说什么难听的话得罪你了吗?小丫头也在担心呢!”

游方没反应过来,遮掩道:“我值夜班去了啊,早上有点事,手机没放身边。……我生什么气,谁也没得罪我呀?”

也不知道那边的电话是怎么打的,林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说道:“游方啊,你没生气就好,昨天我们都错怪你了!……谢警官请你喝酒,自己不听劝喝多了,我们也不了解情况啊。……今天醒来她可后悔了,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打电话想找你道歉却没人接,以为你生气了,家里也找不着你。……对了,你刚回来第一天就去上夜班啊?”

游方:“就是为了上班才回来啊,否则我还想在老家多呆两天呢,你们找我就是为这事?”

林音:“屠苏也在找你,今天中午我和谢警官做菜,叫上屠苏,大家一起聚聚。昨天谢警官请客自己喝醉了,却让你结账还挨了一顿数落,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见你了,想借这个机会道个歉。……谢警官毕竟是年轻姑娘家,脸皮薄觉得尴尬,你是男子汉,就别和她计较了。”

游方怎么觉得这一夜过后,是自己不太好意思见谢小仙与屠苏,心里有点虚呢?他反问道:“中午,你们不上班啦?”

陈军的声音又说道:“游方,你过糊涂了?今天是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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