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起伏 第四章 关东之殇(四)

北一辉除了对人民党经济政策上提出的“市场竞争”尚有存疑之外,其他经济政策主张完全都是人民党的翻版。在战略上,北一辉大胆提出中日联盟的思路,“以平等之劳动者,构建未来平等之亚洲新国家联盟!”

这并不是北一辉一个人的观点,日籍人民党党员,甚至不少旅华的日本人都有这种想法。十几年来中国风起云涌的革命,以及中国飞速发展的国力让加入这场革命的日本人感触极深。

“你这是要日本灭亡么?”大川周明眼睛瞪得溜圆,想超越国家主义的立场并不是容易事,日本与中国争夺势力范围,吞并朝鲜才不到十年,如果要与中国组建联盟,自然非常容易想起“吞并”二字。

“以平等之劳动者,构建未来平等之亚洲新国家联盟!”北一辉再次强调这个基础,“新的国家联盟是一个平等劳动者的国家联合体。中国的河北与云南贵州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语言、风俗、服装、生活方式,都天差地别。如果不讨论两地一直都在中国版图之内的历史问题,这两地唯一的相同点是人民靠劳动生活下来。”

“说来说去,这还是吞并!”大川周明连连摇头。

北一辉能够理解大川周明的想法,他大声说道:“一个国家联合体,中日两全面实现人员的自由流动,全面实现经济的整合。日本需要的技术、原材料、市场,都可以从中国得到。大川君,以为中国六亿人口,现在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恰恰不是劳动力过剩。就我了解到的情况,中国各地都出现劳动力匮乏的问题。”

六亿人口的中国居然会出现劳动力匮乏,大川周明狐疑的皱起眉毛,“北君,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北一辉正色说道,“整个中国到处都是劳动力匮乏,中国现在大修铁路,把各个城市连接在一起。一年修一万公里铁路多不多?但是中国每年修一万公里铁路,也得二十年才能修完20万公里铁路。那也不过刚赶上美国的水平。这可不光是有人铺设铁轨,铁轨上跑的火车,车皮,管理,铁路维修,还有铁路上运输的物资。这些都需要人来营运。在广大的农村,中国修水库,平整土地,植树造林。中国国内有那么一帮老朽,已经用不惜民力来批评人民党的经济政策。当下中国各地都缺乏劳动力,只要有劳动力的人都有赚钱的机会。”

原本日本还比较多的收集中国的情报,最几年中日关系紧张,情报收集工作也大大滞后。大川周明并没有北一辉这样的一手资料,听了中国的变化,他将信将疑,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北一辉的话。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日本明治维新的理想已经完全覆灭,现在的日本仅仅是大门阀们利用来榨取财富的工具,而不是日本劳动者们生活的国家。即便日本不与中国合并,我也绝对不能接受日本变成现在的人间地狱。”北一辉慷慨激昂的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中日结盟,两国海军合并之后就是整个西太平洋上第一海军,在总体规模甚至能够等同英美海军的吨位与主力舰。中国拥有世界第一规模的陆军,又与俄国确立了和平立场,确保北方的安定。剩下的就是努力解放整个亚洲,与苏联一起建起一个由劳动者们所组成的世界岛。在更远的未来解放整个世界。

大川周明也算是所谓的“激进改革派”,不过北一辉明显是找错了同志。大川周明在之后是听的多,问得少。所问的多是北一辉对日本政府的观点。

两人谈到深夜才分手。大川周明第二天一早就跑去找到陆军部的冈村宁次中佐,向其谈起了北一辉的“思想问题”。

旧有的日本军队中的中国通们因为人民党的崛起,因为各种判断连连失误,已经不被重视。冈村宁次自打从东北逃出条性命后,对中国的观点与陆军部大不相同,却每每能够做出正确的预言,冈村宁次现在已经是陆军部中颇有名气的“中国通”。北一辉这个著名的反体制份子从中国回来,日本陆军部就派冈村宁次负责监视工作。

听完了大川周明的揭发,冈村宁次慢条斯理的问道:“北一辉仅仅是要推翻日本政府么?”

大川周明有些不明白了,为何推翻日本政府这么大的事情在冈村宁次嘴里竟然成了“仅仅”。他果断的说道:“北一辉的确是要推翻现在的政府!”

冈村宁次依旧慢调斯理的说道:“如果北一辉以后还对大川君说了什么的话,还望大川君能够及时汇报。”

陆军部不待见政府是极为正常的,可冈村宁次的态度居然到了如此无视的地步,不能不让大川周明感到十分意外,不过大川周明已经充当了告密者的角色,他也不可能用什么义正词严的态度指责冈村宁次中佐对政府大不敬,怀着极大的不解,大川周明告辞了。

北一辉并不知道大川周明干了什么,一大早起来之后北一辉就换了身和服,背了个单肩包出门了。从回到日本开始,被人跟踪是北一辉完全能够想象的事情。他就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有人跟踪般悠然走上大街。

日本早在1910年就能生产留声机,不少录音唱片公司已经成立。街上不少相对高级的店里面都放置了留声机,经常会播放唱片来招揽顾客。北一辉没有去银座,而是去了一家处于消费较低地区的店。进了店之后,北一辉给了店东一毛钱,却不要买东西,而是请店东帮忙“测试一下唱片”。店东对这买卖当然颇为满意,把唱片开始旋转之后,把唱针搭上唱片。在微弱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浑厚的男声从喇叭中传了出来。

唱片播放的是一首歌,只听曲子唱道:“泪羅の淵に波騒ぎ,巫山の雲は乱れ飛ぶ,混濁の世に我立てば,義憤に燃えて血潮湧く,……”

这是陈克唯一能够记得歌词的日本老歌,一来是歌词里面充满了引用中国的典故,二来是陈克穿越前正好与论坛上的人讨论过二二六兵变。与普通穿越者差不多,陈克最初的时候满是灭日屠美的想法,为了避免自己以后不可避免的遗忘,这首原汁原味的日本造反歌曲被陈克给记录下来了。

当时写的也不太全,靠日本同志补充修改完整。配上了简单的曲子,倒是简单明了气氛悲壮。另一首陈克记录下来的日本歌是原版《千本樱》。这些记录后来都留在陈克资料库中,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些准备才派上用场。北一辉是革命家回日本前,人民党灌了唱片让北一辉带回日本。

当然,这歌也有所改动。1923年不是昭和时代,大正还在位。所以《昭和维新の歌》就成了《大正维新の歌》。几个音符的不同并不影响这首歌的完整性。

“やめよ離騒の一悲曲,悲歌慷慨の日は去りぬ,われらが剣今こそは,廓清の血に躍るかな。”从留声机的大喇叭中传出来,街上往来的人中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首歌,开始有人驻足倾听。

北一辉很喜欢这首歌,历史上这首歌的作者本身就是北一辉思想的追随者。反倒是后一首《千本樱》并不讨北一辉喜欢,除了曲子太西化之外,文字未免嘲讽味道太重。还有些听不明白的词汇在里面。例如那个ICBM和光线铳。只是专业的造反曲子本身也不那么好写,北一辉也只能因陋就简。

外头那两个跟捎的家伙明显是军人,他们神色阴沉的站在商店外面紧盯着北一辉。北一辉本想买包烟,却发现香烟的价格比中国贵了最少四倍,习惯了中国的物价之后,北一辉怎么看日本的物价都感到很不舒服。

歌曲时间不长,北一辉连着放了三遍这才取了唱片离开商店。他一面在日本街道上散步一样调查,隔三差五的就找个店把曲子放几遍。到了下午,那两位跟捎的终于忍耐不住,他们等北一辉又放了唱片之后,直接把北一辉拦在街上。

“北先生,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两名军人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看着二十四五岁的比较有礼貌的问道。

“我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北一辉回答的很干脆。

年轻的探子愣住了,年纪快三十岁的探子接过话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宣传拯救日本的办法。”北一辉一点都不隐藏自己的观点。经过大半天的调查,北一辉接触了更多日本具体的现状,日本经济情况比北一辉想的更糟糕。

“你这是要煽动暴动么?”年长的探子冷笑道。

遭到这样的指控,北一辉却笑了,“到底是谁在煽动暴动?如果日本的情况很好,每个人生活无忧,我一个人有什么能耐煽动起暴动?真正煽动暴动的人,不正是掌管日本政治的那些人么?”

年长的探子脸色更加严峻起来,年轻的那个听了这话,先是愕然,接着就显得茫然起来。

“如果两位没有别的事情,我就继续逛街了。”北一辉说道。

折腾了一天,北一辉傍晚时回到旅馆。房间在二楼,北一辉从窗户里面看到楼下的两名探子先是守着,过了一阵,那个年长的探子先离开了。而年轻的探子不时抬头看着北一辉所在的房间。

北一辉也没有管这些,日本的局面比想象的恶劣的多。他把白天抄来的数据分类列表,把数据套进人民党编写的物价指数方程式中,大概就能计算出物价综合水平。这就是人民党在社会管理学上的方法之一。尽管数据还很不足,但是有计算总比没有计算来得好。

写了一阵,外面有人敲门,北一辉起身打开门,门外的竟然是那个年轻的探子,他一脸局促的表情。北一辉把他让进屋内,年轻的探子说道:“北先生,不知您对当下的日本的未来到底怎么看?”

“日本的经济越来越差了。”北一辉答道。一面请年轻的探子就坐,北一辉把已经列出来的数据拿出来。一战前北一辉还记得日本的数据,把消费品与工资各位一百的话,根据北一辉调查的不完全数据,东京物价已经涨到了300以上,而工资只有190。

“这是什么意思?”年轻探子根本看不懂那个数据表,只能直接询问结果。

“这就意味着大家的实际收入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在降低。”北一辉解释道。正常的话,物价指数从100涨到300,相应工资指数也得到300才能算是持平。高于300的,就是实际收入增加人群,低于300的就是实际收入降低人群。

即便是探子这类相对比较被重视的走狗,也不可能接受这样专业的政治训练。更不用说盯梢的探子更是不可能接受行政训练的。如果不是在中国待了这么些年,北一辉也不可能有这样专业的知识。

听北一辉这么认真的讲述着经济问题,探子固然对抽样计算方法一头雾水,但是对结果判断却相当认同。他算是真的明白为什么钱挣得多了,却感觉生活越来越差。因为物价增长从来不是一次性全部涨到位,每次涨价的都只是一部分商品。每个人需求的商品都不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所有商品的价格。结果每个人对涨价的总体感受是一致的,受到涨价影响的程度却各不相同,并不能对涨价的细节有所感受。

经北一辉的说明,年轻探子对北一辉的态度更加尊敬起来。他连连点头,“物价越来越贵,日子的确是越来越难过。”

“现在工厂开的越来越多,这说明了钱都被投到生产上了。”北一辉继续解释道。资本营运就是不断扩大生产规模,即便没有更加具体的数据,北一辉看到的问道的情况中,东京的工厂越来越多,说明资金以极大的速度投入到生产领域中来。

探子对北一辉的学识见识已经颇为佩服,北一辉离开日本很久,探子自打军校毕业之后就一直在东京,他干脆向北一辉提供了自己的见闻。既然探子已经按照北一辉的思路走,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既然日本没有大肆放贷,钱的总量相对比较稳定。既然资本家疯狂压榨工人的工资,把钱投入到扩大生产规模之中。那么工人手中没钱,购买力不足,而扩大后的生产规模生产出更多的商品,商品卖不出去,经营自然遭到极大影响。

资本没有利润,其直接结果就是工厂开工不足。工厂开工不足又影响到用于工业用途的工业品价格直线下跌。

年轻探子几乎要询问北一辉所有的名词,才能保证听懂北一辉所说的句子。然而他还要花费更大的努力去听试着理解北一辉对工业生产以及消费等理念的解释。等到最后他勉强理解这些事实之后,探子没有恍然大悟的表情,神色中反倒充满了疑惑。

北一辉能理解这种疑惑,他当年在人民党根据地学习社会学的时候,同样有过这样深刻的疑惑。所以北一辉拍了拍年轻探子的肩头,“如果不能理解资本的概念,自然就很难理解我说过的话。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有空可以请你的年轻朋友一起与我讨论这些东西。我相信这些知识对大家是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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