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走向 第一百二十一章 崩溃(九)

日本从19世纪末的崛起很有传奇色彩,最大因素之一就是靠了中国的衰落,另一个原因则是日本主动或者被动的投靠了世界第一强国做干爹。至少陈克的时代,美国在日本驻军近70年,绝大部分日本人一生都生活在有外国驻军的日本。

在1915年,日本赢得日俄战争之后,就开始试图摆脱英国的控制。至少陆军部是极力试图摆脱对英国的依赖。海军部倒是对英国很有感情。毕竟日本造船业还需要英国的大量技术支持。

尽管英国干爹尚在,不过日本崛起的另外一个要素,中国的持续衰落却因为人民党极为意外的崛起而被打断了。战争这个日本对中国屡试不爽的手段在青岛遭到了彻底失败。而人民党与英国斗而不破,英国到现在也没有放手让日本行动。在人民党摆明态度要进军东北的现在,日本上层的确面临着极为艰难的选择。

桂太郎不是不知道现在介入中国内战会遇到的困难,不过现在不介入,等到人民党如同占据山东一样完全占据了东北,那时候就是介入的时机么?桂太郎明显不这么认为。

“现在的时机即便是不好,现在我们还是有机会的。哪怕是出兵中国也不会遭到协约国的反对,”桂太郎认真的说道,“我知道西园寺君认为欧洲战事结束之后协约国会对人民党进行总清算。可是那时候顶多一个新的八国联军局面,我们日本出兵最多,又能得到什么?”

“但是我们至少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西园寺公望态度坚定的答道,“我们日本从来没有单独面对一个大国,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得到了各方的明确支持。现在这个局面下,我们看似能够得到协约国的支持,但是这种支持会非常有限。日俄战争中,我们是靠了筹集到巨额资金才打赢了。高桥君在里面居功至伟。但是当下我们能够得到什么实际支持?英国即便远东舰队能够提供一定支持,可是我们当下根本不需要英国远东舰队的这点支持。战争资金,兵力,甚至政治上的支持。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可能得到。如果胜利了,我们也只是维持现状。如果失败了,就不仅仅是中国东北,战争很可能要打进朝鲜。”

桂太郎本来还能比较心平气和的与西园寺公望交谈,听了西园寺公望如此坚定的态度,他又有些不耐烦了,“西园寺君,皇国的胜利哪次不是在这风险极大的情况下完成的?而且人民党并没有海军,即便是失败了,我们不过是在朝鲜再来一次日清战争罢了。”

西园寺公望被桂太郎给话给气乐了,“桂君,你觉得满清的军队能和人民党的军队相比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击中了桂太郎的软肋,他不得不再次沉默下来。这沉默只维持了片刻,桂太郎还是坚定的说道:“西园寺君,现在我们是不能不出兵。在这件事情上,我相信你还是能够理解的吧。”

这回轮到西园寺公望不吭声了,他之所以反对桂太郎的意见,海军部与陆军部之间的斗争固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西园寺公望对出兵的胜算很是担心。可回到该不该出兵这个问题上的时候,西园寺公望却不能不承认,现在日本的确有出兵的必要。哪怕是基于日本陆军很可能无法战胜人民党这个事实,现在出兵反倒比以后出兵的时机更好。

在进退为难的时候,西园寺公望终于“想起”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高桥是清。他转头问道:“高桥君,您对出兵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高桥是清很清楚自己就是个旁观者,顶多是一个提供会谈场地的地主。他万万没有想到西园寺公望居然会向自己询问。即便高桥是清现在是内阁首相,他也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来临时解决日本经济问题的过度首相。等到日本经济问题缓解之后,他随时都可能下台。

即便如此,高桥是清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的打算。这不仅仅关于他是西园寺公望支持才上台的,也不仅仅是因为高桥是清本人相当反对无意义的战争,特别反对这等赌博式的战争。思忖了一下,高桥是清说道:“方才西园寺君有一句话我觉得很重要,如果不出兵的话,人民党未必敢进攻朝鲜,但是如果战事一起,朝鲜也未必能够不遭受攻击。”

朝鲜作为日本现在的殖民地,特别是朝鲜北方的矿藏开采,对日本非常重要。高桥是清并不想因为战争而把朝鲜也给搭进去。

桂太郎听完这话之后,突然冷笑出声,“西园寺君,海军一直在海上,对陆地上的情报只怕就没有那么多。你们可知宫崎滔天一直在联络朝鲜叛乱份子么?”

“什么?”西园寺公望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吃惊。

“这件事西园寺君大可去调查,这并不是我捏造出来欺骗大家的故事。宫崎滔天这个非国民已经投靠了人民党,而且致力拉拢朝鲜叛乱份子。您觉得人民党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夺取朝鲜,他们费这劲做什么?”桂太郎说的颇为轻松,既然在交谈中已经弄明白了海军派的底线,桂太郎对自己的战略已经有了信心。海军部或许不愿意轻率介入中国事务,不过海军派也绝对不能忍受失去朝鲜。

西园寺公望很清楚,人民党的势力一直在中国中南部,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人民党已经插手朝鲜事务。他疑惑的看着是桂太郎,很是怀疑桂太郎随口编造了这么一个消息。对于桂太郎这样的人物来说,想把假消息编造的跟真的一样,并不是难事。

不过桂太郎脸上那种嘲讽的神色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这种极不友好的态度反倒让桂太郎的话更有了可信度。

桂太郎笑道:“西园寺君,如果人民党果然想夺取朝鲜的话,我很想知道海军部的观点。”

西园寺公望对桂太郎挑衅式的发言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不是故意要这么想,桂太郎却觉得经由此事,陆军派再次主导日本政坛政策方向的机会好不容易再次降临了。而且还不用以更换首相这种激烈的方式。他忍不住瞅了瞅有些不知所措的现任内阁首相高桥是清。虽然高桥并不是陆军部的人,不过桂太郎还是相当赞赏高桥是清在财政方面上的手腕与能力。如果高桥是清肯投靠陆军派的话,桂太郎倒是不在乎让高桥是清多当两年首相。

桂太郎并没有说瞎话,陆军部这两年颇收到不少这类消息。从陆军部的角度来看,这些朝鲜叛乱份子们其实掀不起多大风浪,而且人民党距离朝鲜还有几千里,所以也没有把这信息当成多么大的事情。其实朝鲜不仅有倾向于中国的叛乱份子,还有一部分倾向于俄国的叛乱份子。倒是投靠俄国人的朝鲜叛乱者更具威胁性。

现在这些情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等海军部事实调查,陆军部就主动在日本政府内开始宣传“强势介入中国局势”的鼓动。人民党图谋朝鲜的行动是极为明确的,人民党控制区与朝鲜的距离也从几千里地变成了几百里。

对于日本上层来说,无论是支持战争或者支持和平的,在朝鲜问题上都不可能有丝毫让步。作为日本的第一块殖民地,朝鲜向日本提供了原材料,市场、人力。由于人民党掐断了日本从中国长江流域获得铁矿石的机会,朝鲜北方的铁矿就成了日本现在最大的矿石来源。从1911年开始,日本就加紧在朝鲜探矿。1912年开始在朝鲜北方投资开矿。人民党试图夺取朝鲜的行动,触动了整个日本政府、军方、资本家的利益。

原本日本对人民党就充满敌意,现在他们更是“被激怒了”。桂太郎提出的“介入中国内战,确保日本对中国东北实际控制”的建议很快就得到了日本国内的相当支持。桂太郎对政治风向感到相当满意。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股东民间情绪的借口。然而天上掉馅饼一般,借口很快就出现了。

人民党终于向北京各国公使馆提供电报服务之后,特别是封锁了日本驻华军队军营,却放开了这支军队的电报服务后,日本公使馆就开始向人民党的“北京占领军”强烈抗议。桂太郎立刻命令日本报纸大肆宣传此事,日本民间的相当一部分人被激怒了!作为日本手下败将的中国竟然敢如此威胁伤害日本军队的生命?!

从9月6日开始,先是日本爱国青年“自发上街”,接着就是背后有人指示煽动的各股势力上街游行,并且在稿纸以及舆论上鼓吹战争。9月9日,日本就出现了“惩膺暴支,恢复和平”的口号。

在日本开始进入战争前的准备阶段,人民党代表已经在9月4日正式与英法公使进行接触。双方从坐在谈判桌边开始,就进行了坦率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英国自然是要求人民党承认满清的所有条约,人民党则要求恢复中国的全部主权。

当然,这种谈判开头都是如此。英国人不在乎,章瑜也不在乎。章瑜选出来的几名代表都很年轻,这帮年轻人即便知道这是必然经历的过程,不过英国代表按照常规,把帝国主义的威胁恐吓统统来了一遍,年轻同志们一个个都被英国代表气的不轻。

章瑜乐呵呵的说道:“这不太正常了,不要生气。还是我先前说过的那话,不要听他们说什么,而是要看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英国人根本就没有提及贸易问题?”

年轻同志们记性都不错,不过这等事他们又害怕自己没注意,于是把会议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果然,除了空洞无物的威胁,还有其他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英国代表根本没有提及贸易一个字,更别说以中断贸易为要挟条件。

章瑜严肃的说道:“同志们,我们既然有着自己的爱国心,那么我们就不能蔑视乃至否认别人的爱国心。从英国公使的角度,为英国谋取最大利益是他的义务。除了立场不同之外,我们和英国公使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也就是9月5日,谈判继续进行。英国公使就跟昨天根本没有提出过各种要求一样,他的立场没变,谈论的内容却大不相同。英国询问人民党代表,人民党可否愿意接受袁世凯与协约国签署的条约。章瑜也跟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爽朗的态度表示,“我们同意加入协约国,但是我们无法在军事上提供军队。我们只能提供两万名的军医与护士。”

英国公使对这个答复倒是愣了愣,谈判前,英国公使就考虑过人民党挟对北洋的胜利,很可能提出各种不合理的要求,甚至以加入同盟国为要挟。他恰恰没有想到人民党的外交理念竟然颇为成熟理性,但是英国公使与北洋签署的协议中,北洋同意提供超过五十万的军队。到了人民党这里,五十万军队就变成了两万军医护士。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当然,军医护士也是很重要的。为了战争,协约国把大量的医生征集入伍,就英国公示得到的消息,这对英国本土的医疗产生了相当负面的影响。

人民党的表现过于出人意料,英国代表提议暂时休会。章瑜也同意了。

“欧洲战争是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不义战争,我们为何要加入协约国?”年轻同志们对此很是不解。

章瑜答道:“这次战争的胜利一方必将主导世界局势,中国的未来再也不可能闭关锁国,所以我们必须参加。当然,我们没有理由为帝国主义的不义战争葬送中国军人的生命。我们也只能提供医疗帮助。”

“章部长,日本作为协约国成员,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刺激他们?如果我们加入了协约国,就完全没有机会与日本开战。”李润石问道。

章瑜笑了笑,“不证明我们比日本更能打,协约国根本不会重视我们。打了日本,才能让协约国少了帮手。这对我们加入协约国更有力。所以我们只有打倒日本,才能证明我们能够在远东给协约国制造更大的问题。”

李润石并没有因为章瑜的这个回答而满意,他追问道:“协约国即便是放弃了远东,对整个欧洲战事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我们中国如果彻底和协约国敌对,欧洲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就会处于一个极为不利的地步。除非有什么让协约国能够无视我们与日本战争的一个契机。章部长,这个契机到底在哪里?”

章瑜欣慰的点点头,“陈主席对此有自己的打算,但是具体的契机,中央现在也只能观望。不过对日本开战是中央的决定,这件事就不用再讨论。我们只需要完成当下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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