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群党并起 第一百九十章 路线分歧(三)

周镇涛终于决定到基层部队去旁听会议。在他去旁听会议之前正式接到了军委的通知,所有部队把基层组织会议正式化,规划化。基层会议一周两次,会议内容与生活工作挂钩,坚决反对形式主义作风。

党中央宣传到底要支持什么,反对什么,周镇涛也不在意了。被陈克狠批一顿之后,周镇涛对自己的“前程”很有些心灰意冷。以后会遇到的问题至多不过是被撤职查办,还能有什么可怕的?周镇涛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念头,组织上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这次基层旁听,军委要求所有部队指挥员到基层是去“听”,而不是去“说”。紧绷着嘴,周镇涛开始了基层旁听工作。

“X长,你平常从来不讲怎么工作。”

“X长,你光说练,怎么练,练到什么程度,你得说的更明白些。”

“X长,平时有些同志劳动的少,为什么和我们分到的东西一样多?”

X主要是基层指挥员,班、排、连是战士们的主要质疑对象。当然,也有基层指挥员在民主会议上质疑营、团级别的指挥员。由于指挥员们要听,不能说。一面倒的形势下,基层同志们“气焰嚣张”,前三年后五载的事情纷纷被拿出来说事。周镇涛对此相当不高兴,不高兴归不高兴,他也深刻感受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句话。

部队基本津贴不太高,最近劳动后的奖励很丰厚,由于根据工作成绩评功,自然有些部队多有些部队少。有一部分同志不太在意这部分奖励,更多的同志则对这部分奖励极为在意。搪瓷缸,肥皂,军用胶底鞋,每一样在地方上都可以买到。但是每一样的价格都不低。最新的奖励中颁布的特许令,每次评功后部队同志以用颁发的奖金直接购买这些生活用品,其购买价格比在合作社中购买更加便宜。为了自己的劳动利益,基层战士们对不能带领部队同志们更好工作的指挥员相当不满。

“咱们也是干一天,他们也是干一天,没理由咱们比他们干的少!”这句话在批评中是最常见的一句。

旁听了两天之后,周镇涛再也不顾自己这“待罪身份”,忍不住询问政委杨得水,“我觉得同志们现在怎么跟长工一样,光想着评功拿奖励。这还要不要革命了?”

杨得水知道周镇涛最近遇到了什么,周镇涛插手这个问题,杨得水也觉得有些意外。只是据杨得水所知,陈克主席并没有要发落周镇涛的意思,政治部主任陈天华对周镇涛抱着强烈的不满,却也始终没有要把周镇涛如何的言语。周镇涛现在依旧是师党委常委,杨得水不能拒绝答道周镇涛的问题:“周师长,参与劳动自然要给与劳动报酬。这和长工没什么关系。”

“但是同志们现在满眼看的都是报酬,会不会对下一步的军事训练有影响?”周镇涛并没有放弃自己身为师长的责任感。

杨得水耐心的解释道:“培养部队的学习观念,各级指挥员与政治委员除了要干好自己的工作之外,也有责任让同志们学习到更多知识和技术。新一轮的指挥员选拔规定,各级指挥员和政治委员必须教好部队的战士。在这方面没有能够得到同志认同的只怕都会落选。如果在这方面表现不突出,基本上不可能得到继续晋升的机会。”

周镇涛没有太仔细的研究新规定,听了杨得水的介绍,周镇涛半晌无语。整风已经不再是对某些不合格干部的调整,工农革命军的整个体制也有了深刻的变化。再也不是指挥员决定一切,基层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发言权。

军委在此之前颁布的最新基层选拔流程,基层指挥员采用自荐与推荐的方式,经上级公布评定标准,公示候选人名单与评定标准。最后决定人选的还是基层的公开选举。也就说,上级除非对基层进行强力施压,否则的话上级也不知道最终被选出来的将是谁。

师长想对部队有效控制,最好的方法莫过拥有对排级以上指挥官的绝对人事权。一个师可以有近两万部队。包括排长在内的指挥员数量只有400多人,如果是连机指挥官的话,只有100多人。管好这100多或者400多人,保证这100多或者400多人都是自己人,就能牢牢控制对整个师两万人的指挥权。

新的选拔制度将师长在部队中的权威削减到了最低程度。如果师长想在部队中树立起绝对权威,首先就要压倒师党委,还得让连长排们对其绝对服从。周镇涛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工作,各级指挥员的警卫员每一个月就要到政治保卫部“培训一天”。如果周镇涛真的想这么干,只怕警卫员们首先就要“出卖”周镇涛。

周镇涛不能佩服陈克“御下之严”,这制度从根子上断绝了任何人对部队拥有绝对权威的可能,即便有,那也只可能是陈克一个人。只要指挥员和政治干部有一方还忠于陈克,忠于人民党,个人对部队的强势影响力都将非常有限。

“难道陈克主席仅仅想让所有指挥员和战士们仅仅是部队中的一员么?这就是陈克主席所憧憬的革命军队么?”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周镇涛不能不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铁打的硬盘流水的兵,流水的是兵而不是指挥员。如果指挥员的价值仅仅体现在工作上,没有了指挥职务,指挥员们自己的价值就等于零么?革命功臣们的价值就仅仅在于为革命服务的时期,一旦不再是现役,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么?周镇涛最终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正在激烈的思考,周镇涛听到了杨得水开口问道:“周师长,这次基层指挥员的选拔工作与以往不太一样,部队马上就要恢复军事训练。我认为评价中不仅要考虑到已经结束的劳动表现,还要考虑到马上要进行的军事训练。咱们毕竟是部队,不仅要劳动,更重要的是打仗。我觉得师党委在这方面也得着手进行讨论。”

周镇涛对杨得水的话并不太在意,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答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淮海军区的部队讨论开始由战士发言转为指挥员向同志们解释工作的阶段。针对前几天同志们提出的问题,部队指挥员与政工干部们进行针对性解释,并且与同志们共同讨论解决方法。

有顾璐所在团的先例,各部队都制定了贴近基层,又提出了“官教兵兵教官”的思路。

陈克又不失时机的写了《革命军队中决不允许存在封建权力分封体制》的文章。文章中大量使用了之前那篇《我们是同志,我们必须同步》的发言,陈克指出,封建制度之所以落后于时代,因为封建制度本身拥有强烈的“等级固化”思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在人民革命的军队中,绝对不允许存在这种固化等级的思想。衡量革命军队只允许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工作”。所有晋升或者免职,只与工作有关。工农革命军必须不断进步,而不是固步自封,更不允许倒退。因为这种固步自封损害的是工农革命军所有成员的利益,即便有人从中暂时得到了好处,这些好处也是建立在广大同志利益共同遭到损失的基础之上的。

这篇 文章一出,周镇涛就已经知道陈克下定了整顿的决心。果然,在基层指挥员选拔工作开始的同志,所有不参与选拔工作的中高级干部统统被集中进行了学习。周镇涛毕竟是师长,也是老同志,有些老战友不顾周镇涛“犯了错误”,私下告诉周镇涛。政治部主任陈天华要在这次学习会议上,要把陈克的人民革命思想确立为党的思想。所有党员必须将人民革命思想确立为自己的思想。

老战友焦虑的劝告周镇涛,“老周,咱们都是跟着陈主席一起闹革命的。大家对陈主席都佩服的很。就算是陈主席纪律要求的严格,可陈主席从来没有对不起大伙。到现在想把你弄下去的人多的很,陈主席替你扛了多少事。你就低头认个错,陈主席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陈主席让咱们怎么考虑问题,咱们就怎么考虑问题。你只要表了态,陈主席绝对不会对你如何。你到现在一声不吭,我们就是想替你说话,我们也没办法说话啊。”

周镇涛看着老战友,突然大笑起来,“是啊。现在咱们这帮人以陈主席的人民革命思想为咱们的思想。下面的干部选拔,按照陈主席的指示,基层同志们选拔出自己认同的人。然后呢?咱们就高喊陈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咱们算什么?我当年反清,就是要反对这种事情。我自己不能看着推倒了一个皇帝,再起来一个皇帝。”

老战友实在没有想到周镇涛居然这么说,他愣了愣,脸上焦虑的神色逐渐变成了恼怒,“你让我喊陈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觉得心安理得。怎么,你还准备让人喊你周师长千岁前岁千千岁?”

“我也不想听人喊什么千岁,陈主席上次给我说过,那么多牺牲的同志他们的前程让谁给断送了?我现在觉得那么多牺牲的同志们也不会认同现在这种搞法,我们打了天下,我们就得坐这个天下。哪怕是为了那些牺牲的同志,我们也得坐这个天下。因为点小事就撤职,我到现在也不能接受。这对于咱们这些一早就追随革命的同志不公平。”

老战友听了这话,神色也缓和下来。这次撤职的同志大部分都是老同志。周镇涛的“营救工作”并非没有人在心里面认同。之所以没有人站出来替周镇涛说话,仅仅是因为陈克没有要把周镇涛如何。

想了一阵,老战友问道:“老周,你准备怎么办?”

“既然陈主席给了我这个面子,我也不能让这个面子掉地上。这次学习要是不提这个茬,我就什么都不说。如果这次提了这个茬,我就得说话。”

老战友知道周镇涛的脾气,他想了好一阵才无奈的说道:“你要是能不说话那最好。你要是说话了,我不说帮你,不过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欺负你。谁敢搬出陈主席来压你,我绝对不答应。”

老战友如此说了,周镇涛只是简单的道谢。多年的战友之情让周镇涛很是感动,关键时刻有人如此坚定的支持,周镇涛也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说话。毕竟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好歹也得替战友们考虑一下。

与老战友透漏的情况相同,这次部队的学习根本不讲军事,直奔政治而去。陈克做了《革命不分先后》的讲话。报告刚结束,周镇涛挺身而起,“陈主席,按你这么说,是不是革命不分先后,革命也没有功臣?”

会场里面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镇涛身上,有诧异,有焦急,有赞许,有厌恶,有佩服。每个与会的同志都不说话,同样的沉默下却有着不同的心情。

陈克知道肯定会有人这么站出来,莫说人民党这样建成时间不过六年的政党,即便是历史上的党,革命胜利后也没能彻底摆脱“功臣”的思想。甚至不用说那个时候,就算是到了21世纪,《亮剑》塑造的李云龙这种角色,不同样被很多人赞赏过么?虽然实际上只是私自任命警卫员这一条,李云龙这种人也早就被党的纪律整肃掉了,更别说为了自家老婆私下组织作战这等事情。

有周镇涛站出来,陈克既欣慰又遗憾,怀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感情,陈克答道:“任何事情都有始有终,评功从来不是评未来的功劳,而是评过去的功劳。过去就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们每天都不是活在过去当中,我们每天都活在现在,活在眼前,活在当下。那么在这个当下,你说谁是功臣?我们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吧。”

“同志们积累了那么多功劳,你总得多给一次机会吧?”周镇涛说道。

“即便是被免职的同志,只要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当然有机会。任何事情都有始有终,没有人不允许他们继续参与革命工作。”

“从头开始参与革命工作么?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么一件事就变成了最基层的士兵?他们不是在军事岗位上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别的事情违反了纪律。我觉得不能不看到这些同志在军事岗位上的表现。不能不管什么错误,都一撸到底。这不公平。”

周镇涛的话说出了不少同志们的心声,已经有同志赞许的微微点头。一撸到底的做法的确是比较过分,加之之后激烈的基层人事调整力度大出同志们的想象之外。相当多的同志对于新的选拔制度感到很不习惯,甚至有相当的抵触感。

“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一撸到底的事情发生。被撤职的同志现在是重新组织起来学习。你的看法未免太片面。”陈克答道。

听了陈克的话,周镇涛已经确定陈克绝对不支持那些同志官复原职的,到了这个地步,周镇涛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他大声说道:“那等他们学习完毕之后出来呢?现在基层正在进行选拔,中高级干部都来这里学习。等学习完毕,所有的职位都有了人选。就算是想再安排这些同志的工作,往哪里安排。那些同志不从头干起,还让他们吃闲饭么?”

和陈克一起坐在主席台上陈天华再也忍不住了,他挺身而起,“周镇涛同志,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接受罢免这些犯错误同志的官职。如果犯了错之后就批评几句,那组织纪律何在?我们讲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周镇涛冷笑一声,“这次要整顿的只怕不是这些同志,我觉得这次要整顿的是我们这些老家伙。陈主席,我觉得你的手腕比我想的厉害的多。先是稳住我们,然后把下面的人都换成你看中的人,架空我们。再把我们给聚到一起搞这个学习,学习不通过就该整我们了。我们才这才多少人啊,不用你整,我们自己的警卫员就把我们给收拾了。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他还知道请大家喝顿酒。我们这连酒都不用喝,一个人给倒杯水我们就得乖乖交权。”

一面猛烈抨击陈克,周镇涛指着面前的茶缸。这次会议每个人干部面前都有茶缸,周镇涛不爱喝茶,茶缸里面只有白水而已。听了这比喻,有同志“噗哧”一声笑出来。在会场里凝重的气氛中平添了一丝滑稽的感觉。

陈天华被周镇涛的话气坏了,听见这声笑,陈天华手都气得哆嗦起来。陈克按住了陈天华的手说道:“陈天华同志,你给我坐下来。”如果陈天华忍不住气愤说了些什么的话,陈克反倒觉得麻烦。按照普通的政治斗争模式,本该陈克应该让一部分同志出现主持,他在背后操控。这样陈克可以保证自己的超然地位,也不会结怨于人。但是陈克知道,那是真正的人事斗争的法子,他反对这种方法。这种斗争以后一定会有,这根本不以陈克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是陈克不希望自己主持的整风运动也搞出这种下乘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周镇涛并没有说胡话,他所说的这些陈克都考虑过了。历史上整风运动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树立“毛泽东思想”,将党的组织纪律以极为明确的方式确立下来。整风的目的不是整人,而是通过确立领袖,确立思想,彻底消除党组织内部的内斗。所以延安党校中没有能够毕业的人可是多得很,很多同志学完了全部课程之后等待分配工作等了很久很久。如果以人事斗争的角度来看,如果以周镇涛所说的“手腕”来看待的话,这种剥夺权力的手腕可以说是极为高明的。凡是不支持毛泽东思想的同志,的确从组织里面被巧妙的剥离出来。延安党校可不是喊几句“毛主席万岁”就能轻松毕业的地方。

周镇涛准确的把握住了这次整风的核心,基层民主模式建成接触了党政军发生激烈混乱的后顾之忧,陈克终于可以放手整顿中高层。就如同延安整风一样,人民党的中高层再怎么高呼“陈主席万岁”,他们也不是可以轻松毕业的。

陈克现在所处的局面与当年毛主席所处的局面还有很大的不同,陈克自始至终都是人民党的领袖,是根据地的创建者,也是工农革命军的缔造者。党内根本没有能够与陈克抗衡的人物。不过就如同当年有张国焘这种人一样,周镇涛也站出来表示了坚定的反对。

等陈天华强按住怒气坐了下来,陈克打起精神认真的问道:“那么周镇涛同志,你是单纯的反对这次对一部分同志的处理方式,还是对整个整风运动提出反对呢?”

同志们看陈克面对前所未有的质疑并没有生气,反而先控制住局面,再进行一对一的讨论,大家心里面都觉得安心不少,目光随即转到了周镇涛身上。

周镇涛原本认为自己“揭穿”了陈克的手腕,陈克即便没有勃然大怒,至少也会有些犹豫。没想到陈克面对这种攻击不仅很好的控制了局面,还把皮球踢回到了自己脚下。周镇涛反倒觉得难以应付起来。他的爆发的确有比较长时间的考虑,可是这考虑仅仅是针对陈克的做法,并不是对陈克的思想有一个系统全面的否定。即便有否定,也远没有上升到构架出属于周镇涛自己的思想体系的地步。随着发言权被陈克巧妙的扔给了周镇涛,周镇涛觉得心里面有很多想说的话,可是没有一句话是能够得到与会同志普遍认同的。

挑起了这么大的话题,然后发现自己远没有驾驭这个话题的能力。周镇涛看着周围同志的眼神先是期待,随着周镇涛的沉默,开始慢慢变成了疑惑。他心里面着急,越急越找不到一句能够完全说出自己真正心声的话。

周镇涛对面的陈克一言不发,只是沉稳的看着周镇涛慢慢憋的脸红脖子粗,却始终一言不发。会场里面就这么陷入了一种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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