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群党并起 第一百五十章 划地和份额(五)

“到现在为止,根据地财政仅仅是现金支出没有问题,财政并不平衡,整个经济结构完全不平衡。”秦武安很少激动,这次也难得的声音洪亮,脸上也有些因为焦虑产生的红光。

“你注意到了?”陈克则是赞赏与欣慰的神色。

秦武安很不理解陈克哪里来的这种自信,“根据地现在完全是寅吃卯粮,如果没有进出口,整个财政要崩溃。咱们现在就是站在悬崖边上,一只脚就踩在半空里头,一旦对外贸易跟不上,立马就掉下去了。”

收支平衡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挣多少,花多少。这个理念甚至不用专门学习算数就能认识到。这是针对没有货币发行能力,必须依靠别的货币体系运转来参与社会的人或者团体的观点。对于人民党这种承担起货币发行责任的政治实体来说,收支平衡仅仅是他们需要“创造”出来的营运国家的手段。不仅仅可以实实在在的实现“收支平衡”,甚至可以把“不平衡”伪造成平衡。

成为财政部长之前,秦武安只是在党课和干部培训学校里面学习过这些知识,那时候他对这些玩意还觉得云里雾里的,直到亲自当了财政部长,秦武安才真切看到了人民党经济的不平衡之处。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根据地对钢铁行业投注了巨资,花费了极大的财力与物力。如果以普通百姓的“收支平衡”的直接感觉来看,投入就有产出应该是正常的。实际上完全不是那码事。

看报表的话,根据地自打第一个冶铁炉子建立起来之后,钢铁产量增长并不是平滑的一条曲线,而是阶梯式的增长模式。已经建成的钢铁厂产量是有设计的,从开工第一天要努力达到的,就是尽快达到设计产量。真的完成了这个设计产量之后,需要的则是维持这个产量。想增加钢铁产量,得靠继续修建钢铁厂,增加高炉平炉。所以对钢铁厂来说,“没有完成生产任务”才是常态,至于增加产量,除非得到品质更高的矿石,以眼前拥有的高炉数量不变的情况下,根本就不是完全错误的理解。

问题就在于,在亲眼看到这个事实之前,人民党里面除了陈克之外,绝大部分同志的认知都是错误的。哪怕是上课听了关于这方面的课程之后,该错的时候,同志们也毫不马虎。

想扩大产能,只有靠追加投资,增添设备一途。想维持产能,同样需要更多的投资。设备是会耗损的,后期维护同样是吞金的老虎。在维护方面的投入,只怕比直接购买新设备更费钱也说不定。

这甚至还不算啥,设备运行中会出现很多从未见过的问题,想解决问题就要在科研上投入大量的资金。秦武安总算是明白了,陈克为什么如此重视义务教育。从国家的角度来看,与其说重点培养,一个萝卜一个坑,反倒是大规模的实施义务教育效率更高,效果更好。

义务教育也是要钱的,老师们也是人,不可能早中晚三次面向西北方向,张大嘴,靠高呼咒语“吹吧,吹个饱”来维持生命。教师的工资,学校的建设,教育设备的购置。这都得用钱来购买。例如秦武安的几百精通珠算的新手下,财政部是从几万名初中毕业生中选出他们满意的人来用,珠算考试不合格的根本不录用。问题是广为了根据地的学校添加算盘,财政部就支付了极大的一笔费用。这笔费用要是雇佣杀手的话,能把这几百人杀上几十遍……

“陈主席,现在根据地完全是靠现金流维持营运的。对外贸易出一丁点问题,现金流受到任何影响,放到咱们根据地就是天大的事情。在广东投资需要前期的极大投入,这笔钱我们出不起。”秦武安说明了自己的观点。

陈克没有立刻回答秦武安的问题,他心里面都是欢喜。如果用一个合格的财政部长标准看待秦武安,至少秦武安现在并不合格。如果以一种进步的视角来看待眼前的同志,秦武安对社会与世界的认识,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都绝非一般人可比。更冷酷点说,秦武安已经拥有了统治阶级的素质,他已经能够看到一部分真相,并且敢于直视这些真相。

“秦部长,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害怕?”陈克问了一个题外话。

秦武安并没有被这个小圈套唬住,他认真的答道:“咱们根据地的贵金属贮备还行,即便是财政不平衡,就现在人民币发行量,与商品供应量,不会出现挤兑问题。”

陈克点点头,“从经济学角度来看,无论是社会主义制度和资本主义制度,只要是工业化的政体,经济上都是信用经济和信心经济。欧美列强在全世界抢夺了几百年,积攒的这些黄金白银是他们拿来充当信心支柱的。咱们根据地单从经济上来讲,比他们更需要信心和信用才行。这点上,从咱们根据地的发展过程里面能够看得非常清楚。人民相信咱们,如果没有人民的信任,如果没有建立这个信任之上的支持,咱们什么都不是。”

秦武安静静的听着,陈克一般有两张面孔,最长见到的是那张充满生气的,革命领袖的面孔。那时候的陈克热情洋溢,给人一种相当的感召力。给人一种能够克服一切艰难困苦的信心。那是一种平等上进的强烈感觉。

在谈及执行层面根本性问题的时候,现在这张非常平静,毫不带着个人情绪谈论事实与真实的冷酷面孔就会显露出来。这时候的陈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去俯视这个世界,指出这个世界外表下的真实。到底哪一张面孔才是陈克的真面孔,秦武安并不太清楚。

“秦部长,就你看来,大家是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小孩子有信心,还是对一个垂垂老矣,根本不会有对外力量的老人有信心?”

“肯定是对一个有未来的人有信心。”秦武安答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布局。哪怕这些布局带来的是更大的经济负担,但是只要别人无力去攻击根据地的这个弱点,那么这个弱点就不存在。只要大家相信根据地现在没有这个问题,那么这个问题暂时就不会爆发。这就是一个事实。”

“这个问题不爆发,并不等于这个问题不存在……”秦武安对陈克的信心很是不解。

“所以我们更要前进,想解决问题,不是说停在这里就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就是因为前进到了这个阶段,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如果是咱们刚到根据地,闹水灾的时候,就不可能有眼下的不平衡问题。可是那就说咱们的经济很健康么?恰恰不是。那时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眼下的财政不平衡,就是咱们工业发展的不够,大家把辛辛苦苦的钱用在这些基础建设上。不仅仅是农业基础水利,包括工业建设,包括教育,包括社会组织的完善。就是这些钱投下去了,你一看,哦!账面上有问题了。如果大家停在这里不动弹了,那这个问题不仅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还会越来越大。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继续向前走。继续向前走,眼下的问题能不能解决不能确定,但是新问题马上就会出现。经济发展是这样,社会发展也是这样。问题始终存在。永远不会有一劳永逸这码事。”

在秦武安听来,陈克所说的内容几乎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他并非不理解这些,他并非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但是秦武安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做好永远不停歇的面对问题的心理准备。“走到哪里是个头啊?”他像是在问陈克,也像是在问自己。

“到我们死了这就是个尽头。所以别怕死,活着就这么辛苦,死了就一了百了。往地上一躺,那世去了。以我看来,死其实挺舒服的,再也不用为怎么活下去操心啦。”陈克笑道。

秦武安听完这话先是苦笑,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不容易遏止住了笑意,秦武安摸了摸笑出来的眼泪,“陈主席,看眼前的情况的确是如此啊。活着就要背负这么多责任,每日里担惊受怕。真死了,再也不用操这份心了。”

陈克对秦武安的表现很满意,若不是真心干事的人,都会畏惧死亡。其实从干事者的角度看世界,有太多“生不如死”的事情了。对这些有骨气的人来讲,死并不可怕。“秦部长,我们既然提着脑袋来干革命,作为人民党的党员,我们对中国这个国家有义务,我们对革命就有义务。这是我一直的看法,所以再艰难,我们都要坚持下去。不要怕,没有过不去的坎。”

秦武安认真的点点头,他是最早追随陈克的同志之一,人民党的崛起简直是一个梦幻般的结果,构建这梦幻般结果的并非想,而是做。就因为亲身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秦武安才更加清楚,人民党的成功,完全是同志们把成功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之后的一个结果。这与怎么想根本没有关系。

“我回去之后会编制这个财政指出。”秦武安收起笑容,非常认真的说道。

“好的。”陈克平静的应道。

“……,陈主席,我现在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我想问一下,新问题且不说,就你看来,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

陈克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新问题肯定更加棘手。你的做好思想准备。眼前的问题么,只要三年内不出大差错,大概得五年。”

虽然不知道陈克到底是怎么计算出这个五年之期,而且五年这个时间也的确没办法让秦武安感到轻松。只是能够得到陈克如此明确的表态,秦武安觉得心里面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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