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群党并起 第二十一章 革命党受挫(二)

“兄弟们,向前者重赏。打退了乱党,一人五银元。战死的,抚恤加倍。”军官们的吼叫声在新军第九镇的队伍中回荡着。

黑压压的清军中爆出一阵回应的吼叫声,王有宏已经确立了自己的信用。第一次山谷之战,敢战者与伤者都得到了赏赐。而死者同样得到了加倍的抚恤。活下来的新军们首先担心的自然自己的赏赐到不到位。

王有宏精通官场里头的那套弯弯绕,赏钱是列队之后,王有宏带着亲兵亲自发放的。若是在旧式军队里头,这么做未免就“欺人太甚”。王有宏虽然暂时是新军第九镇的指挥者,可是王有宏却不是新军士兵的上司。他只是新军士兵“上司的上司”。发钱的事情轮不到王有宏出面。必须是王有宏把钱给新军士兵的上司,然后由新军士兵的上司把钱发给新军士兵。这横插一杠子属于“坏了规矩”。

对王有宏来说,他既然准备控制新军,就算是坏了规矩也得硬着头皮上。若是发了钱给新军军官,就算是新军军官一点不截留的全部发给士兵,新军士兵也不认为王有宏有什么功劳。袁世凯之所以能够牢牢掌握北洋新军,其中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对“发饷”的控制。凡是在发饷的时候不能引导士兵的忠诚心向袁世凯倾斜的军官,都被袁世凯干掉了。对这种举动,袁世凯自己有一个精辟的评价,“一手拿着官和钱,一手拿着刀,服从就有官有钱,不服从就吃刀。”王有宏现在没空也没有机会做到这点,他只能从渗透开始做起。

在生者的赏赐到位之后,大家又接着考虑万一自己死了之后家里人怎么办。对此,王有宏对着新军名册确定了战死者身份。他把这笔钱抚恤金在队列前交给了新军军官,要新军军官当众保证将把这些抚恤金送到战死者家属手中。

这种合情合理的安排彻底打消了新军的顾虑,不管谁发的钱,新军第九镇的士兵得到了完全没有克扣,发放及时的赏金之后,自然是士气百倍。在军官们发出了号召之后,新军士兵们排着训练时学会的整齐队列,向着光复会阵地行进。

上次山谷激战,光复军虽然取得了场面上的优势,战斗结束时又占据了战场。可以说是正面作战中少有的胜利。但是代价同样巨大,英国人的炮击加上上次激战,近万人的部队伤亡接近10%,这上千人都是敢战之士,说是核心也不算过分。没有这些人,光复会的军阵立刻就显得松散了不少。

不仅是人员伤亡,部队的弹药消耗更大。一场战斗,光复会就用去了一半的弹药。这种战斗再来一次,光复会就只能拿着冷兵器与清军作战。

与光复会的进攻不同,清军每行进一段就重整队列,而且子弹泼水一样向着光复会阵地上打来。阵地后头的大炮也在胡乱射击。准头虽然不足,却很能振奋士气,同时扰乱光复会的兵力调动。

“冲啊!”光复军向着清军发动了一次反冲锋。双方基于训练上的差距太大,清军打出三发子弹,光复军只能打出一发。眼见清军一步步靠近,火力彻底压制住了光复军,徐锡麟等人却干着急没办法。之后只能派出部队靠近肉搏。

新军第九镇实在是训练的不错,见光复军冲了出来。他们的部队整齐的散开后撤了一小段距离,一直紧跟在队列后头的机枪被推了上来。上次战斗机枪没能发挥威力,这次战斗新军调整了战术,突前的机枪对着光复军的人群猛烈喷吐着火焰。

被机枪扫中的光复军战士仿佛被大锤猛烈集中胸口般停顿下来,然后纷纷倒地。在彻底干掉了反冲锋的光复军之后,新军再次整顿队伍,排列成整齐的横列,一面放枪,一面缓缓却有效的逼近光复军的阵地。

光复军的阵地上掀起了一阵聒噪,暂时还没有投入战斗的各部看到自己的战友被这么屠杀一样打倒,有些人已经愤恨的不顾横飞的子弹,站起身对着清军大骂起来。清军根本就视而不见,继续按照已经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战法向前推进。

这场子弹横飞的战场上,光复军方面唯一像样的防御工事是军医院。工农革命军步兵手册里头记载的要点中有这么两条。“部队只要在一地停留的时间超过短暂停顿的时间,就应修工事。”“火力越强,工事越深,伤亡越小。”

哪怕是军医院的修建,工农革命军也贯彻了纲领,修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事。而且工农革命军还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没有工事就没办法搭建临时手术室,露天给士兵做手术也未免太可笑了。另外革命军的武装部队每人都有步枪,在搬运伤者的时候不可能扛着枪。若是没有工事,步枪根本没地方储存。若是光复会厚着脸皮来“借枪”,那可就糟糕了。

军医院修在一个攻守兼备的高处靠后一点的地方,往前一点就能轻易的组成防御阵地。黑岛仁与指挥官们就在高地上观察着战斗。每个人都想起了步兵手册里头的话“不管是攻还是防,都要尽量靠前配置自动武器。”

新军的战术符合了这个战斗规律,自然能把光复会打得无法应对。但是新军毕竟是旧式军队,这种靠前配置自动武器的方式与横队进攻结合,作战效果大打折扣。这本该是纵队进攻,突入光复会阵地,把光复会分割开来,然后一面防守,在另一面配合自动武器对其他区域的光复会阵线给与沉重打击的。

如果是工农革命军拿着这些武器,早就把光复会一分为二。现在战局基本就该确定了。

“看来咱们只能殿后了。”黑岛仁放下望远镜对着同志们说道。指挥员们都默默点头,光复会现在占据的阵地是南京城南的要地,如果失去了这个阵地,光复会只能退后几十里才能找到适合再次集结的区域。工农革命军当中,全面撤退前首要就要撤退伤员与军医院,继而安排其他非战斗部队撤退。眼看着光复会就要顶不住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进行医院撤退的准备,守卫军医院的重任看来只有工农革命军来承担。如果工农革命军落在最后,殿后的责任也只有一并承担起来。

“开始准备吧。让各班排的指挥员轮流上来观战。”既然已经决定了未来的行动,黑岛仁就得让部队做到最大限度的知己知彼。各部队指挥员轮流观看新军的战斗模式,这是最佳方法。

轰鸣的炮声,一阵阵密集射击的枪声,各种怒吼和惨叫声,加上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厚的硝烟味道,山谷战斗进入了最后的时刻。新军第九镇终于逼近了光复会的主阵地,光复会里头那些拿着冷兵器的部队为了躲避子弹,开始逐步后撤。拿着火枪的部队与清军开始了残酷的对射。

清军有机枪,在对射中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坚持了没多久,连拿着火枪的部队也开始撤退了,整个阵线很快就开始松散。就在这关键时刻,光复会派出敢死队出击的杀手锏。黑岛仁他们看得清楚,敢死队头上缠着白布,双手拿着炸弹向新军第九镇的阵列猛扑过去。新军第九镇此时也打红了眼,他们根本就没有躲闪,更没有慌乱,部队用排枪向着敢死队猛烈射击。把这些光复会战士一个个打倒。原先猛冲而出的光复会部队越来越稀疏,在硝烟中,这些身影一个个倒下。敢死队的冲锋最终落得全军覆灭的结局。

此时,退下来的光复会战士在军医院附近越聚越多,如此惨烈的战斗让这些人失去了取胜的信心。人人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不决。他们现在还没全面撤退,完全是因为陶成章没有下令,而且也没有有号召力的人带头撤退的缘故。

在前线的陶成章也知道此时该退了,但是他不甘心。这么多人牺牲在这次山谷战斗中,陶成章现在胸中沸腾着两个冲动,一个就是承担起责任来,带着光复军全面撤下去,另一个则是亲自带着最后的敢死队冲上去和清军同归于尽。总指挥官的冷酷自觉与热情革命家面对绝境时不可扼制的自我毁灭的激情,让陶成章的脸看着都开始扭曲了。

“陶公!带着同志们撤吧。我们敢死队殿后。”徐锡麟在此时冲了过来。他肩上中了一枪,简单的用布条扎住,血迹把衣服染红了好大一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陶公,这次打不下金陵,咱们还有下次的机会。”

“伯荪,那你怎么办?”陶成章冲着徐锡麟吼道。

“我们挡住新军,一定让同志们撤下去。挡不住我们就死在这里。陶公,快走吧。你指挥同志们撤,咱们光复军还散不了。若是有人先撤,这队伍以后怎么带?”徐锡麟两眼血红,却没有失去冷静。

说话间,又是一排子弹打过来。新军第九镇在直瞄射击方面完全不行,靠的是排枪。这排枪尽管是对着徐锡麟这边打过来的,却只是击中了陶成章与徐锡麟身边的两个光复军战士,处于射击中央的几个人反倒毫发无伤。

“撤吧,陶公。别等了。”徐锡麟猛的拽住陶成章的手臂,大声吼道。

“伯荪,我们撤下去等你们。”看徐锡麟脏兮兮的衣服,还有身上又开始渗出鲜血的伤口,陶成章忍不住满眼是泪。

徐锡麟此时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在一阵阵枪炮声中大声说道:“不要等我们,撤回浙江去。我们这些人死在这里那是命,死不了那就是我们命大。不过,陶公,新军靠不住啊。千万不要轻信新军了。”

仿佛是上天要给陶成章更沉重的打击,就在他想走又感觉不甘心的时候,却见有负责传讯的干部急匆匆跑来。陶成章虽然脑子里头一片混乱,却意外清醒的想起,这个累的仿佛随时就要虚脱的同志是负责浙江情报的。“陶公,上海清军出动了,他们直奔杭州而来。沿途上咱们的同志们求救!”

陶成章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他伸手就往腰间摸去。那里别着陶成章的手枪,陶成章现在想用这支手枪自尽。

徐锡麟眼疾手快,他一把按住了陶成章的手臂。“陶公,撤吧。我们的生死根本不足为道,但是这么上万同志,你得负起责任来啊。”

带着万般无奈与万般的不甘心。陶成章看着光复会越来越松散的队形,以及在新军第九镇井然有序的攻击下主动或者被动撤退的光复军各个部队。陶成章猛地擦了一把眼泪,“伯荪,全靠你了。”

说完,陶成章带着几个护卫,一面招呼身边的干部开始指挥撤退,一面率先向后方撤去。

这种撤退根本不可能是井然有序的,缺乏组织,缺乏引导。全面撤退的命令甚至无法传递到整个阵线中去。有些前线悍勇的光复会部队虽然不是敢死队,却依旧在战斗,他们本以为后面的同志们会支援自己。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同志却开始向着山梁玩命跑去。被这种局面给骇住了,这些同志竟然忘记了战斗,就呆在原地。

王有宏在望远镜中看着光复会阵线突然间的全面崩溃,海潮一样的人再也不战斗,而是争先恐后的逃向后方山梁,然后越过上梁消失的无影无踪。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乱党们顶不住了。只要纵兵追击,那就是无数的功劳。

“传令下去,全军追击!哈哈哈哈!”王有宏刚发布完命令,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仰天大笑起来。

但是事情却远没有王有宏想象的那么容易,光复会最前线的部队却根本没逃走。这些人都是敢死队剩下的人员,人数还有一百二三十人。他们多数在大通学堂受过训练,至少也是最早加入光复会的一批人。这些会党出身的人有着一个共性,那就是身边的人多数都是亲朋好友,战斗中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亲朋朋友伤亡极大,这些战士们眼睛都杀红了。他们此时根本就没想撤退。

战场是令人疯狂的地方,当熟悉了战场的硝烟,熟悉了子弹横飞的感觉之后,这些敢于留在战场上的人,此时胸中沸腾的是一种求死的强烈冲动。

“列队!”徐锡麟吼道。他在不久前的智慧中,原本还学着人民党传授的战斗技巧,躲在各种能够遮掩子弹的树木或者石头之后。每次子弹击中树干或者石头上的时候,徐锡麟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抽搐一下。

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刻,徐锡麟这位历史上大大有名的革命者胸中毫无丝毫畏惧,他就直挺挺的站在枪林弹雨里头,按照他此时最本能的直觉开始最后的指挥。

徐锡麟并非不知道面前一排排的清军正在向自己这些人瞄准,随便一颗子弹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击毙,但在一种新的、对自己和别人都没有了丝毫怜悯的心境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徐锡麟甚至再也没有战场的感觉,他仿佛回到了与秋瑾等人一起在大通学堂训练光复军的日子。那时候每个人都穿着白色短褂,秋瑾手里拎着插在刀鞘里的日本刀。队列里头有人敢乱了阵形,秋瑾就抡起刀鞘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行进训练中,前面是条小河,但是秋瑾根本下达停下的命令,整个队列就齐齐的迈进了淹没大腿的河流,硬生生的涉水而过。

目光扫过听着号令集结过来,或者已经站在徐锡麟身边的同志,他也不知道从那里抓起一支枪,徐锡麟高喊着“装弹!”然后自己带头打开枪膛,填装子弹。然后合上步枪。

“瞄准!”举起步枪,徐锡麟故意把枪托顶在受伤的部位上,瞄准了前方的清军。

“开火!”徐锡麟吼道。吼叫的同时,徐锡麟也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的射击声在徐锡麟左右响起,扣动扳机后枪托在射击的反作用力下,狠狠撞在了徐锡麟的伤口处。那剧痛感化为一种甘美的快感令徐锡麟背上汗毛直树。这就是死亡的快感,这是人类本能里头与求生欲望完全缠绕在一起的求死的渴望。

留下来的人都是光复会最后的精锐。这些战士正在进行着一场必死的战斗。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战士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们已经完全没有求生的打算,留下在他们心中唯一的渴望就是死亡。

“装弹!”徐锡麟根本不看前面的战果,其实他的视野已经异样的扭曲起来,除了手中的步枪,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即便看到了,他也没有什么概念。徐锡麟已经进入了一种除了设计之外,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的境界。

不管徐锡麟的世界在如何奇妙的扭曲变化着,事实却依旧运行。这一百二三十人的单薄阵线,给了他们正面的清军以猛烈的打击。或许是因为双方距离过近,或许是新军第九镇的部队经过漫长的战斗,也开始迟钝起来。光复会方才的一轮射击,打倒了三十多名新军。而新军装填子弹的速度远没有徐锡麟他们迅速。在新军试图装弹对射前,徐锡麟已经指挥着部队进行了第二轮射击。

新军中又有二十多人倒下了,其他人在这样的恐慌中手忙脚乱,甚至连装弹这么简单的战术动作都无法顺利完成。

王有宏纵兵追击的命令此时也造成了反效果。新军各部队都向着正面之敌冲去,他们甚至来不及集结火力对光复会最后的这队人进行交叉射击。

在徐锡麟迅速领导的第三轮齐射装弹瞄准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着面前十分稀疏的那队清军的时候,清军队列里头暴露出来的机枪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扣动了扳机。突突突的机枪扫射声中,机枪手前面的两个清军立刻被打倒在地,因为子弹密集,其中一人几乎被火舌给切成了两段。子弹扫清了挡在枪口前的清军之后,终于开始鞭打起不远处的光复军。三个人顷刻被掀翻。也就在此时,徐锡麟指挥的第三次排枪把面前清军稀疏的打的更加稀疏了。可蹲在地上的机枪手毫发无伤。

“呯!”“呯!”“呯!”

伴随着三声不起眼的枪响,那新军机枪手的额头猛地暴起一团血雾。他随即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再也不会不动弹。

黑岛仁长长的松了口气,工农革命军终于赶上了。

虽然只是两个连四百人的队伍,工农革命军在数千人大败退的乱流中依旧保持了高效。部队拿到的枪支,又迅速用沙袋和早就编好的拒马将军医院的正门堵住。如果让败退的光复会成员冲进军医院,天知道他们慌乱之下能把军医院折腾成什么模样。

留下了护卫之后,三百人的部队取了武器,排成紧密整齐的队伍逆着人流就向前线行进。工农革命军把步枪靠内放,同志紧紧的靠在一起。这几天垂涎这些汉阳造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果然如同预料那样。败退中的光复会人流里头有人突然伸出手想抢夺枪支。但是在密集队伍面前,这种抢夺没有起效。遭到抢枪的同志提膝撞在抢夺者的小腹上,也许是力气过大,或者撞住了要害部位。那人翻起白眼,就倒在地上。随即好几只撤退者的脚就踩在那人身上。

当部队终于越过撤退者的洪流,进入能够摆开阵形的位置时。光复军最后的这点子精华们已经到了覆灭的边缘。

“先由狙击手和神枪手们打敌人的军官和机枪手。其他同志接着打敌人最前面的部队。一旦控制局面,二连四排就去把光复会的人拉回来。”黑岛仁命令道。

五连发汉阳造远比新军的单发步枪来的生猛。工农革命军的直瞄射击水平比新军第九镇可是高多了。三十几名狙击手和神枪手顷刻就把射程内的机枪手和军官给撂倒了十几个。接着的一轮射击将最前面的新军打得落花流水。特别是新军里头前线军官的阵亡,让新军顷刻就失去了指挥。就在这停滞的片刻间,后面奉命追击的清军冲上来与这些清军混在一起,极端的时间内就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边打边前进。”对着这乱糟糟的局面,黑岛仁下达了最合适的命令。

五连发汉阳造的齐射,那是只是三百多支,也顷刻掀起了子弹的暴风雨。被这暴风雨鞭打的清军混乱队伍中掀起了一阵阵的血花和惨叫。

徐锡麟他们几乎是完全依靠本能的排枪射击,让这人群里头的血腥味更浓了几分。混乱了几分钟里头,新军死伤者的身体在阵线前堆起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在这死亡线之后的新军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惨叫着嘶吼着,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前线的压力骤降,还残留的那些部队迅速向后方撤退,工农革命军的二连四排也赶下去,把徐锡麟他们给接上了高地。山谷之战现在变成了依托高地防守的局面。

王有宏万万没想到眼看着的一场大胜顷刻变成了败退,他目瞪口呆的在望远镜中看着奔逃的新军,还有迅速收拢队伍,撤到了高地之后的光复会残部。千般疑问在心中翻滚。就在王有宏再次把望远镜的对准对面山头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战士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孤零零的站在了山头上。那战士用力将旗杆插在地上,左左右右的打量了一番山下的敌人,这才转身慢慢消失在高地背后。此时山风一吹,那面红旗在风中飞舞展开。红色旗帜左上角,一个黄色的标志极为醒目。那是个奇怪的符号,仿佛是一张拉开的弓一样。

王有宏觉得那符号极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在此时,他身边的新军第九镇标统突然喊道:“王大人!那……,那是人民党的旗。人民党来了!”

人民党的大名在江南无人不知,强悍的北洋新军第三镇就全军覆没在人民党手中这件事更是轰传天下。这是王有宏第一次见到人民党的军旗,第一次见到人民党的士兵。听到喊声之后,王有宏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人民党来了”这个概念。当他突然把传说中身穿深蓝色军服的人民党与不久前的那些深蓝色身影联系在一起,人民党强悍的战斗力与方才疾风骤雨一样战斗也自动联系起来了。王有宏手一哆嗦,望远镜竟然掉在了地上。

“快……,快……,快整队!”在恢复了最基本的神志之后,王有宏喊道。

人民党来了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新军第九镇的参战部队,虽然不知道人民党为何在这最后关头才投入战场。可方才的惨烈战斗实实在在的给新军上了一科。盛名之下无虚士,王有宏命令整队,而整队的军官们纷纷后退,新军经过一场艰难战斗才占据的山谷阵地很快就再次变得空旷起来。

也就在此时,却见对面山头之上又出现了一名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战士,他也拿着一面旗,却是中间画着一个红色十字的白旗。他一面摇动旗帜,一面孤身一人向着新军阵地而来。

打着白旗,不是投降就是谈判。更别说南京是个长期通商的大城市,红十字白旗是医生的标志,不少军官都知道。虽然心怀忐忑,新军还是在仔细搜查了这名战士全身之后,带着这名战士到了王有宏面前。

战士很年轻,不过二十岁上下。与想象中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不同,这名战士皮肤白皙,与其说是战士,倒不如说是一名江南少年。

“请问这位是王统领么?”战士一口江南口音,虽然清亮,却平和的很。

“你有何事要见本官?是要投诚么?”王有宏摆起了官谱。

战士先敬了一个军礼,这才答道:“王统领,现在战场上受伤了你我双方的这么多兄弟。想打仗什么时候都能打,但是这么多受伤的兄弟却未必能撑太久。我军准备收拢伤者与死者。贵军若是愿意,不妨也派人收容伤者与死者。只要贵军派遣的部队不带武器,我军绝不开枪,也决不骚扰贵军行动。不知王统领意下如何。”

这个要求实在是大出新军的意料之外,王有宏和新军军官们诧异的互相看着,竟然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有宏问道:“你是光复会的人,还是人民党的人。”

战士冷静地答道:“现在接掌对面阵地的是我们人民党的部队。”

听了这话,不少新军军官倒抽一口冷气。王有宏很想厉声指责这个战士,人民党跑来南京做什么?

不过这话也太露怯了,他好歹忍住没说出口。对面到底有多少人民党,王有宏完全不知道。虽然有心拷问,但是王有宏好歹知道“两军开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接下来不管怎么哄骗或者威胁,人民党的战士都绝不透露任何人民党的信息,王有宏无奈之下,同意双方各派三百人前来收拢己方的伤者与死者。他也打定主意,若是人民党真的能派出三百人,那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战了。一定要弄清楚情况之后再说。

三百没有任何武装的新军胆战心惊的向着堆积了最多死伤者的前线走去,很快,山头上也出现了一大批都是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清军军官望远镜里头数的清楚,果然是三百人。放下望远镜,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惊恐。对面的敌人果然是人民党。现在大清最剽悍的一支乱党插手南京战役了。

确定这件事的清军,心中都仿佛被押上了一块重重的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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