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莫道前路无知己 第六十八章

有新船加入的消息很快就在梅川指挥的船队里面传开了,部队里头很是兴奋。但是梅川上义发现,部队战士关注的内容和一开始大不相同。在后勤处工作的时候,梅川负责饲养场的工作,身为日本人,梅川从没想到过一件事,在人民党管理下,凤台县灾民的生活水平和日本普通民众倒也相差无几。至少灾民的生活水平绝对不低于日本底层人民的日常伙食。灾民好歹能半饱,保险团能七成饱。而日本底层人民一般也就是五成饱。

在那个时候,战士们一旦得知有了船队抵达,大家第一考虑的就是能运来多少粮食。加入水上支队之前,梅川是后勤部门里面负责农副产品的股长。他不仅要带着五十多名战士劳动,他本人还要千方百计的为根据地最大限度的提供食物。

这次安徽大水灾之后,动物粪便和树叶杂是绝对的稀罕货,连人粪尿都没有足够的供应。尽管得到了饲养蚯蚓的工作安排,可是平原地区的蚯蚓都已经“种族灭绝”,梅川带着饲养场的同志跑到了凤台附近的山区,花了一整天才好不容易从贫瘠的土地里弄到了几十只活蚯蚓。

梅川有着日本人特有的服从,陈克让他养蚯蚓,梅川就完全按照教程养蚯蚓。直到陈克视察的时候才发现梅川这家伙的呆板作风。于是梅川每天除了伺候蚯蚓之外,又分到了养水草河藻小鱼虾的工作。现阶段最大的问题就是要提高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供应。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现阶段根据地能够利用的最大资源就是这条淮河。

在这上百个日子里,梅川每天早上随着响彻整个军营的起床号响起,就从草席上爬起来,和同志们一起挑着沉重的扁担,去给猪和鸡鸭准备一下早餐。因为缺乏肉类和脂肪供应,沉重的劳动下,大家很快就汗流浃背。梅川是唯一一个从不抱怨的人,他把脸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抹掉了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然后举起了一个装得满满的泔水桶,把里边的东西倒进了食槽。然后才去水房洗漱,再然后去公共食堂吃饭。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他吃饭也是最后的一批人,这样吃完以后还可以顺便把食堂的泔水拉回来。因为现在是受灾期间,食堂其也不会剩下什么油水。

忙完这些,他还要带着同志推着车去县城里边收集各家各户的人粪尿,用于生产腐殖土壤,增加蚯蚓田与水塘里头的肥力。接下来还要去捞水草和小鱼虾。干完这些之后,如果还有时间,梅川还得去收集一些青饲料。一般来说忙完这些肮脏的工作以后天早就黑了。如果这个时候这位日本的中学毕业生还有那么点精力,也许他会去公共澡堂洗个澡,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直接回到养猪场那个唯一给人住的集体宿舍里面倒头就睡。

增加粮食产量,增加营养供给。就是梅川唯一的工作,唯一的思维。

中国战士完全缺乏地理知识,他们知道有着奇特口音的干部有一个奇特的名字,梅川正义。是个日本人。不过这些战士觉得日本是中国一个省的名字。而且后来大家干脆就把梅川正义的名字省略为梅川两个字。这下,原本奇特的名字也成了非常普通的称呼。后期加入农副部门的战士只是知道自己的股长姓梅,叫做梅川。

不久前的收获给根据地的震动是梅川完全想象不到的,梅川突然发现,军队伙食供应提升了将近一半。最直观的表现在于,每次吃完饭,战士们还是习惯性的把碗舔干净。大家还会用开水把碗给冲一下,把水喝下去。因为刷碗水集中收集,梅川很清楚大桶的刷碗水能多么清澈。而现在刷碗水居然也开始稍微有点浑浊了,人粪尿的臭味也浓郁了起来。

加入水上支队之后,真正的战争开始了。战士们对于食物的渴求就少了很多,战斗需要枪支弹药,需要威力巨大的炸药。得知有了一个大船队抵达,战士们纷纷讨论这船上到底有多少武器,能打下多少围子。从粮食部门转入军事部门,梅川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来到中国之前,梅川不过是个各方面都毫无特色的刚毕业的高中生,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什么出色的能力。由于他的家庭出身不过是最低级的武士,所以他说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哈伊”,各种有钱的有权的甚至仅仅是比他高几届的学长都可以指挥他去做事。

梅川正好赶上明治维新之后的瓜分期,日本政府尽最大力量榨取钱财,甚至大规模的征集妇女在东南亚与中国从事卖淫行业。加上各种借款,搞起来的工业体系,现在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大财阀。梅川家根本没资格混到财阀这种级别。甚至连残羹剩饭都捞不到。税收一如既往的沉重,而原本能够从领主那里得到的俸禄也没有了。靠了十亩地根本不足以维持生活。

就这样在高中窝囊了几年的梅川本来是可以进入政府部门混个差事的。但是他的名额却被抢掉了。虽然也不是没有工作,但是计算微薄的薪水之后,梅川发现,他得不吃不喝工作五年才能赚到家里头这些年让他上学花掉的钱。年轻人愤怒了,明治维新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日本呢?

有这样疑惑与愤怒的不仅仅是梅川一个人,很多日本青年都感受到这样的不满。虽然日本看似崛起了,但是人民并没有收到任何好处。在这样的愤青状态下,梅川恰好遇到了一个学长黑岛仁一郎,黑岛学长对梅川素来很照顾。他要梅川和自己一起到中国“学习革命”,梅川其实并不知道革命到底该怎么干,所以学长一提出要求,梅川就“哈伊”的到了中国,到了安徽,到了淮河旁边的这一个不怎么有名的小县城,从喂猪开始干起革命来。

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不让人讨厌。没有打骂,没有等级森严的制度。长久以来,家传的教育告诉他,低调做事,上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上边就是他的主人,他只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说“哈伊”并且把上边交待的事情做好就行了,或许哪一天上边青眼有加,这个小小的武士后裔就可以翻身了。就这样,梅川上义很自然的把人民党保险团当做了他的“主人”,虽然他不太理解人民党为啥让他做喂猪这么一份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高中毕业生该干的活,但是他还是说出了“哈伊”,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有那么几次,梅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遗忘在各种饲养场和饲养田里了。但是梅川身为日本人,不管怎么不满,依旧会按照条例和规矩来办事。在凤台县,最不缺乏的就是条例和规矩。与日本不同的是,绝对没有人因为梅川做错了什么而进行残酷与屈辱的体罚。做错事不怕,只要按照条例把事情办对就行了。

但是在有些黄昏时分,就在梅川放下最后一个空的泔水桶的时候,那种被人遗忘的孤独感再次冒了出来。梅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离开日本几个月,来到了几千里外的中国这么一个小县城,到底是不是值得,他也说不上来。

然后十几天前的黄昏,梅川谨慎而略带点畏惧地看着面前的那位年轻人,也就是凤台县人民党第一书记陈克。他穿的是和梅川一样款式的蓝色军装,人民党和保险团上下上万人都是这样的衣服,而作为旅长的陈克在着装上和士兵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阶级章之外,保险团并不通过服装等等的外表服饰来区别等级,这是梅川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这个凤台县说一不二的统治者也是这样,这就有点儿超出梅川长久以来的认识了。而陈克的第一句就是“梅川同志,坐吧。”更是让他摸不到陈克的真实想法。

可能是看出了梅川的拘谨,陈克干脆直接把梅川按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下梅川显得更加紧张了。陈克也不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说道:“梅川上义同志,组织上想临时调你到水上支队工作。”

梅川并不知道这样的命令有什么意义,但是他也没有一定要弄明白的想法,梅川答道:“嗨伊!”

“加强巡逻。”梅川上义说道。身为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梅川并非不兴奋。但是他总感觉一种不对头,船舱里头的俘虏表现的不太对。他们的安静很是有些异样。“所有同志,都带上武器,再去检查一遍船舱,我总感觉不太对。明天下午到了根据地就能完成任务。现在绝对不要放松。”

梅川不仅指挥同志们这么做,他自己率先整理了步枪,进了船舱。船舱里头的灯火被点亮。不少俘虏是被灯火照醒的,他们揉着惺忪红肿的眼睛,用不解的神色看着囚笼外头的战士。这些囚笼设计的还是很人道的,大乌篷船一分为二,木栏杆做成了两个大囚笼,男女分开,年幼的孩子跟着妈妈关在一起。按照家庭往里头装人。每个囚笼还有一个附带马桶的厕所。女性的囚笼还用草席遮住针对男性囚笼偷窥厕所的所有视角。以维护女性们的基本尊严。

被关进来的人,除了孩子能吃二两之外,每人每天提供一两半米饭,还有一丁点咸菜。每人一天一瓢水。能保证不会渴死饿死。当然更不会有足够的反抗力量。俘虏们被关押在这里这已经是第三天,饥饿已经极大地削弱了这些人的精神。即便是这么多人进来检查,俘虏们也没有吭声。梅川指挥着战士们仔细检查了舱内的牢笼,每一根木栏杆,每一个接口的认真检查。由于船舱内的马桶每两个小时换一次。而且河面通风也不是问题。舱内的气味倒没有那种让人无法忍受难闻的程度。

仔细的检查完毕,牢笼完好如初。这让梅川上义觉得松了口气,可是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让他觉得很不安宁。就如同一种无法被搔到的痒处,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痒,可这种痒就始终存在着。

“长官,你们把我们这样关着,还怕我们跑了?”牢笼里头的一个中年突然笑道。

听到了这样的问话,梅川上义那种瘙痒感突然就消失了,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不适的原因。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其实下达的命令很简单,“把这些俘虏安全送到根据地。如果俘虏发生暴乱,指挥官可以采取包括击毙在内的任何必要措施。”

如果梅川是个中国人,他就不会对此有什么质疑了。水上支队的命令非常明确,只是要梅川把人给运到。而且这些包括饮食在内的规定,本身也已经证明了水上支队对这部分人的态度。尽可能的减少这些人的抵抗能力,当他们到达根据地的时候,在人员交接的时候,尽量不要有什么暴力的冲突。这样的话,对于大家都是件好事。

俘虏毕竟是俘虏,如果把俘虏给杀伤了,岂不是就彻底丧失了保留俘虏的意义了么。

至于俘虏本人的未来命运,那就交给党委来处理,水上支队完全服从党委的命令和指挥。这也是水上支队的纪律所在。

但是梅川是日本人,在日本人的态度里头,他就想得过多。这些俘虏的未来貌似也是要梅川需要承担的责任了。这是年轻人和孩子们最喜欢犯的错误,他们总觉得世界是围绕自己旋转的。无论出了什么事情,自己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样的态度让梅川的心态失衡了。他一直希望自己不仅仅是革命的一颗螺丝钉。而是一个真正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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