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黎明》 绯红之月 著
狂飙 第十七章

一般来说,商家说“您可真来对地方了”,意味着商家坚信顾客口袋里面有足够支付的钱。陈克身为一个宅男,购物经验并不丰富。所以他特别重视别人的经验。从女性朋友那里得到的经验是,不管老板报什么价钱,统统先按照三分之一的价格杀下去再说。武星辰说过天津到北京的价格,最好的马车也不过是十五两。普通的马车十两就能成交。看来因为自己的装束,老板认为可以宰这个生客一把。陈克正准备报出“五两”的价格,外面突然响起了马车停下的嘈杂声。

很快,一个穿着丝绸衣服,像是管家的人怒气冲冲的进了门。老板看到来人,立即满面笑容小步快趋的迎了上去。“何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支会一声,我亲自登门去听您吩咐。怎么了何爷,我那帮小崽子惹您生气了?”

那位姓何的管家四十多岁,但是冲进来的动作宛如少年。猛地一站定,辫子都从背后滑到了胸前。何管家用手指搭住辫子,刷的一下把辫子甩到背后,然后气急败坏地喊道:“杨老板,我们家老爷去北京上任,看得起你才雇了你的车。你们的人怎么就把我们家的洋琴给摔了?”

陈克瞅着这熟练的甩辫动作,差点笑出声来。

车行老板丝毫不为所动,他态度依然谦恭,语气不软不硬,“哎?何爷,咱们一开始可说的清楚,我们只管出车,可不管给你们搬东西。若是你们摔了东西,可不能怪到我们头上。”

何管家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可你们的人搬我们的东西,摔了洋琴,那洋琴可不是一般的贵。还是我们家小姐最喜欢的琴……”

老板立刻打断了管家的话:“何爷,我们一早就商量过,也立了文书。我们的人不搬东西,若是东西中间摔了,可就不管我们的事。这字据还在,您就这么说我们,可没有这个理。”

看来字据的事情是真的,何管家当时就急了,“那洋琴可贵着呢,那可是叫……叫皮埃诺。”

管家说的激愤,车行老板听得认真。倒是旁边的陈克忍不住笑出声来。从方才看到管家摆弄辫子开始,陈克就很想笑,听到管家很认真地说出“皮埃诺”,陈克已经猜到说的是钢琴“piano”的英语发音。然后他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克能够理解,这两个人正在争吵,但是他们都有些装模作样的姿态,更像是在演什么舞台剧。

在陈克瞅着两人笑起来的时候,这两位也一起对着陈克怒目而视。

“抱歉,抱歉。我有点事情先走了。”陈克压抑住自己的笑意,拉着陈天华一溜小跑的冲出院门。

院子里面的两位看这陈克的模样,原本的愤怒神色被一种好奇和无奈替代了。在他们看来,陈克很可能是有毛病。等陈克出门没多久,就听到一阵大笑远远的传来。本来还在争吵的两人暂时忘记了方才的争吵,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惊异的眼神。

陈克有些踉踉跄跄的走在天津的街头,“星台,你看到了那个甩……甩辫子的动作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克边说边笑。

陈天华瞅了瞅和车行的距离,看样子车行的人应该是听不到陈克在这里发疯。

“这有什么可笑的?文青。”陈天华认为陈克的表现才是真滑稽。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地向陈天华和陈克瞅过来,看着陈克捂着肚子一个劲大笑,路人的目光里面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好奇,还夹杂着些许的厌恶。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茶馆,陈天华觉得这样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面很不合适,他连拖带拽的把陈克弄了进去。这个茶馆还颇大,在门口停了一拉溜的黄包车。今天阳光不错,还有不少遛鸟的人,在一楼的大厅里面坐在桌边休息。鸟笼子或者用蓝布罩着,或者开了一些,或者全开。画眉等鸟儿,正在笼子里面歌唱。

伙计看到陈天华扶着陈克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陈克掏出一个银元抛向伙计,虽然出其不意,但是伙计毕竟见得人多了,他手脚麻利的接住银元。然后听到陈克用压抑的嗓音说道:“给我弄个楼上的包间。”

“好嘞!两位客官,楼上请。”跑堂的伙计高声唱喏道。

一进包间,伙计刚放下门帘,陈克抱着肚子继续开始大笑。没错,这就是清末,本来只该出现在电视剧里面的模样,就这么现实的让陈克见到了。陈克除了完全遏制不住的大笑之外,竟然没有别的情绪。

回到这个年代之后,每天都在很紧张的日子里面生活,压力很大。陈克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也不是一个热衷于学习南方话的人。但是在5个月里面,陈克不得不很勤勉的做这两件事。要做的岂止这两件事,小心翼翼的去集结同志,还要赚钱,还有建党。如果在后世,如果有人这么做,那绝对是在演戏。离开了上海的时候,陈克一方面担心同志们到底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另一方面,一种轻松的感觉也不可遏制的冒了出来。

而车行里面那两位“中洋”并用的表现,那天津本地话,那辫子,那举止,在21世纪,绝对是在演戏。但是陈克很清楚,这就是自己面对的现实。21世纪的陈克在1905年的中国,突然感觉到周围就是一出历史活剧。庄周梦中变蝴蝶,陈克则是活生生的生活在一场戏剧里面。“不是君在梦中,而是君在戏中!”在远离了上海的党组织,在没有了沉重压力的现在,这种荒谬的认知彻底引发了陈克歇斯底里的笑意。

陈天华无奈的看着陈克笑一阵,停一阵,然后涕泪横流的继续大笑,甚至笑到单膝跪在楼板上干呕。反复折腾了好久,陈克让外面的伙计打了盆水,边笑边洗脸,总算是恢复了些正常。

通红的脸色变成了微红,又逐渐变成了普通的肤色。陈克明亮的眼睛里面再次出现了平常那种锐利专注的神采。“好久没有见到这些东西了,一时没忍住。”陈克对陈天华说道。

这会儿,陈克无论说什么,陈天华都能接受。方才伙计偷偷把陈天华叫出去,询问是不是要帮着找个医生。大笑中的陈克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文青,不着急。喝了茶再走。”陈天华劝道。

“不住店了?我都折腾了这么半天。再不住店只怕找不到。再说,坐了几天船,我想洗个澡。”

“既然已经折腾了半天,也不在乎多歇一会儿。”

听陈天华这么说,陈克点了点头。正在歇着,却听到外面传来唱曲的声音。二楼都是单间,客人在里面怎么闹,只要不是太出格,店家一般也不来干涉。唱曲的姑娘声音还行,二胡的声音也颇为低沉婉转。下午时分,二楼人也不多,听着曲子,倒也有些味道。陈克注意到,陈天华的手指按照旋律轻轻敲打着桌面。陈天华很擅长弹词,在上海的时候,他经常唱弹词给大家听。内容都是关于外国入侵,官府胡作非为。看来陈天华不仅仅精通弹词,对于北方的京戏也有颇为在意。

笑了这么一通,陈克精神也挺亢奋,也有些其气风发的味道,等外面一曲停了。他问道:“星台要不要听我唱一段?”

“文青也会唱戏?”

“不会唱戏,只懂瞎唱。”

陈天华知道陈克不是个诳语之人,而且那首《我的祖国》,陈天华听了之后极为赞赏。既然陈克有兴趣,陈天华自然不肯做败兴之人。

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陈克唱起了《花田错》,这首中国风的曲子,歌词里面好歹没有爱来爱去。

“夜好深了,纸窗里怎么亮着,那不是彻夜等候你为我点的烛火。

不过是一次邂逅红楼那一场梦,我的山水全部退色像被大雨洗过。

杯中景色鬼魅我忘了我是谁,心情就像夜凉如水,手里握着蝴蝶杯单飞不醉不归。

花田里犯了错,说好破晓前忘掉。

花田里犯了错,拥抱变成了煎熬。

花田里犯了错,犯错,像迷恋镜花水月的无聊。

花田里犯了错,请,原谅我多情的打扰。”

这首曲子大量借鉴了京剧的曲调,其他部分直截了当,还是很清爽的。陈天华听过弹词版的花田错,知道这是什么故事。听陈克这么直抒胸臆的唱出来,倒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听陈克唱完,陈天华忍不住笑起来,“果真是文青的风格,这么婉转的故事,在你这里就能唱出理直气壮来。佩服啊佩服。”

两人说笑了一阵,却听到布帘外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进来,“客官,打扰了。要听唱曲么?”

“不要。”陈克断然拒绝了。

外面的人沉吟了一下,“客官少给点也行啊。”

“我们马上要走了,不要听曲。”

门帘一挑,一个中年人拿了把二胡走了进来,这人身材不高,颇为消瘦,脸上皱纹多而且深,看上去远比声音苍老的多。见到两人,这人倒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过这神色转瞬即逝。他深深做了一个揖,“方才听到客官唱曲,在下十分钦佩。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说了。”陈克答道。

那人脸上登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连忙又作了个揖,“那打扰了。”说完便要走。

陈天华从来没有见过陈克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别人,态度颇为傲慢。他脸上露出了微微的诧异神色。陈克把这些看在眼里,脑筋一转,他说道:“等等。”

那人不知陈克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神色间倒是有些惴惴了。

“俗话说,有来有往。这位先生,我们想去北京,火车是没有票了,却不知有没有什么别的方式么。”

听了这话,那人一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克和陈天华一番,“两位爷要坐火车去北京?”

“火车快啊。”陈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小人倒是认识车站的人,今天就有去北京的火车,或许可以送两位爷上车。但是这个车票钱……”

“车票钱多少?”

“从天津老龙头火车站到北京正阳门,头等票5元,三等票1元半。”

“车站的人要多少?”

“他带你们上车,你们把钱给他就行。不多加。”

又是一个中饱私囊的。陈克想。转头看了看陈天华,陈天华倒是很兴奋。见陈天华不反对,陈克笑道:“那是教你唱完就去火车站,还是买了票再教你唱?”

见那人不吭声,陈克知道那人的心思,“还是先教曲子吧。”

中年人立时有了喜色,陈克连教了三次,又写了歌词。中年人把纸递给了布帘外面的人。片刻之后,清亮的女声就在外面唱了起来。这两相一比较,登时就有了分晓。果然如陈天华所说,陈克唱起来理直气壮的曲子,在女子唱来,就温软缠绵。

“术业有专攻。”陈克赞了一句,听了三遍就能唱的八九不离十,陈克扪心自问,绝对比不了。但这个问题并不重要,“车票怎么办?”陈克问。

“我稍微安排一下,两位爷稍等,我回来就带两位去车站。”中年人连忙说道。

中年人退出去之后,陈克叫伙计结了账。两人根本没花多少,伙计找了零钱退出去了。陈天华问:“文青,你就不担心那人骗了曲子就跑了?”

“他又不能带了女孩子跟着咱们去车站。”嘴上说的宽容,陈克心里面忍不住想,若不是不想给陈天华留下自己刻薄的印象,陈克估计方才就把这两位赶走了。

等了一阵,那人赶了回来。一行人向着车站方向去了。

天津的街头和无数老照片没有什么不同,街上行人不少,街边有各种店铺,摆烟摊的、看洋片的,偶尔还能看到打把势卖艺的。距离车站越近,乞丐就越多。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努力的向人乞讨着。而那些半大的乞丐,目光闪动,他们倒不怎么乞讨,而是努力向人身边靠,怎么看怎么像拔手。陈克要过了陈天华的背包,自己拎着跟在那位中年人身后,陈天华走在陈克身后,这样也有一个照应。

在车站的门外等了一阵,中年人带了一个看着就是管事的人出来。那人上上下下打量陈克一番,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一等座还有票。现在交钱。”

陈克掏出已经准备好的钱,在手里面颠了颠。那人看到银元,眼睛登时就亮起来。陈克把钱收回口袋,“上了车再给钱。”

瞅着陈克笑嘻嘻的嘴脸,那个人看得出,陈克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给钱,但是既然见到钱,他也不太担心。“跟我来。”

陈克和陈天华坐在头等座,就陈克的观察,车厢并没有坐满,天知道车站为什么不卖票,想来是被人扣了票,这些票没有卖出去。陈克对面做了两个外国人,他们叼了根雪茄,用诧异和稍带鄙视的眼光看着陈克。陈克也不肯示弱,他拿出硬纸盒香烟,给自己与陈天华各点上一根。外国人看到烟盒印刷的十分精美,在烟盒外面的塑料纸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时不知道陈克到底什么身份,鄙视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一路上还算安定,火车到了北京站。陈克赶紧去买车票,这次运气挺好,居然买到了票。晚上,两人已经坐上了京汉线的火车,向着邢台方向开进。

到邢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两人用很便宜的价格雇了两匹骡子,向着南宫县方向开进。河北是平原地带,陈克生长在河南豫中平原上,在他的回忆里面,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一道道哨兵一样的杨树或者泡桐组成的分割线,切割出一片片的粮田。在平原上,一条条两边有杨树或者泡桐的林荫土路,或者覆盖着灰尘的林荫柏油路沟通了各个村落。当然,不可缺少的还有路边的水渠。这种简单而且无限重复的景致,就是自己的故乡。

在邢台,陈克看到的是一片片的沙地。草色很少,偶尔能看到一些灌木和树。这和陈克印象里面的21世纪河北大相径庭。不仅如此,越接近南宫县,这沙地就越多。九月,已经收割的田地里面空荡荡的,陈克想起了以前听长辈所说的,当年地里面一年也就种一季粮食。哪里像解放以后,都是种植两季。这贫瘠的土地只种一季粮食,人民能吃饱才是奇怪的事情。

“天华,等解放了,我们一定能让这里每年种植两季粮食。”陈克说道。

没等陈天华回话,和陈克一起来的骡夫笑道:“这位先生,一年种两季粮食,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老兄,你不想种两季么?”陈克反问。

骡夫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骡子肯定没有火车快,两人做了一整天的火车,再让骡子这么晃一阵,倒是有些昏昏沉沉得。一面打盹,一面前进。到了傍晚时分晚上,一行人终于到了南宫县高家寨。

一问庞梓,当地人都知道。他们一面打量陈克和陈天华与众不同的装扮,一面带着两人往街里面走。刚到一处院子大门,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就站在门口。从院子里面探头探脑的小孩子熟悉的样子,那小子就是陈克最早询问的那个小鬼。看来就是他通知了这个青年。

青年语气狐疑地问道:“我就是庞梓,两位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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