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九卷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大争之世

范浦归这艘满载排水量达两千四百吨,相当于旧时四千料的终极风帆大海船驶入梁正道海峡(另一个位面的富卡海峡和乔治亚海峡),抵达梁州港,已是圣道四十三年六月下旬。

梁州之名来自梁正道,此人本是山东渔民,年少时还曾是年羹尧在山东纠合的海盗头目之一。英华北伐,他改名“正道”,以示金盆洗手之心,靠着航海之长,在山东海巡里服役。

英华殖民风潮大起,梁正道不甘寂寞,也组织起探索公司,买了海军淘汰下来的旧海鲤船,接北洋公司和北洋舰队的活,奔波于北洋各处海域。

南洲和东洲发现金山的消息传开,国中殖民之潮再度高涨,绝大多数移民和探索公司都朝南洋去了,梁正道却把目光盯在了东洲。将探索公司转为贸易公司,载运移民和商货来往东洲与本土之间,成为浦州的亲密合作伙伴。

置身这股殖民浪潮,心气炽热的梁正道觉得这么跑商,就只能留下钱财,留不下名声,更不是百年基业。他以范四海为榜样,毅然转卖了贸易公司,组织一帮老伙计探索浦洲以北的土地,想在东洲开辟新的殖民地。

那时范四海还在世,对梁正道颇为看重,全力支持他的行动,不仅入股他的公司,还通过浦八朗的关系,动员黎人相助。

圣道三十二年,梁正道将浦洲以北一千多公里处的大海峡探索完毕,发现这里虽有些偏北,但群山环抱,气候温和,几处靠海平原特别适宜垦殖,周围土人也不多,另一桩大好处是,走北线的话,离本土更近。于是他在梁氏海峡前端北海岸的一处平原立下了据点,而这里正是另一个位面加拿大不列颠省的省府维多利亚,温哥华就在东北一百公里处,西雅图在南面一百二十公里处。

依照谁建殖民地谁就享有命名权的法文,梁正道将此地命名为梁州。而发展梁州的脉络,则有他山东老家的资源,加上梁州本地的物产支撑。

梁州林木茂盛,所产橡木是造船的头等用材,虽不如美洲东海岸以及三大湖区多,却是东洲所踞之地少有的富林。

梁正道从山东招揽了大批船匠,此时船匠在英华可是炙手可热的行当,但重金在前,还有百亩沃土,诸多免税条款,乃至船厂干股,加上老乡关系,梁正道还是拉起了一支造船队伍。

依靠造船业,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梁州就从一个几百人的小村落发展为有三四万人口的海港。圣道四十年时,这里还发现了金矿,但对梁州来说,这不过是锦上添花,英华海外殖民地处处都有金矿,大家都已经麻木了。

梁州造船业此时已享有盛名,不仅东洲公司在这里造中小商船,海军也将这里列为造舰之地,大洋舰队的不少辅助船只,乃至小型战舰都出自这里。对走北线跨洲航行的海船来说,梁州更是补给和维修的要地。

已年过五旬的梁正道来到码头,亲自迎接范浦归,不仅是为范梁两家交情,浦州梁州两地贸易,还冲着范浦归带来的货物。

“两千枝三十年式步枪,手雷两万枚。四门四斤炮,十门六斤飞天炮,线膛炮?梁叔,这些枪炮足以武装整个梁州的义勇了,船上的四门线膛炮是给唐州的。”

范浦归从本土运来了大批军火,看着一箱箱枪弹从船上运下来,梁正道兴奋地搓着手,犹不满足道:“分一门不行么?不列颠和法兰西佬在东面打得不亦乐乎,我们的探索队也跟白鬼撞过面,难说什么时候白鬼就要上门来抢地盘。”

范浦归出身通事学院,在本土通事院里还见过全球殖民形势图,听梁正道这话,噗嗤笑道:“梁叔你这借口也太没边了,那两帮白鬼的战争跟咱们还隔着绵延群山和一个大草原,拿中洲作比较,不列颠的十三州在建州朝鲜,法兰西的地盘在河北,咱们梁州在天山……”

梁正道脸皮很厚,依旧笑着:“他们不找上门来,不等于咱们不找上门去嘛。”

这个脸上刻满了海风侵蚀痕迹的汉子昂首环视,东面南面是海,北面西面是山,山海间蕴着浓浓的沧莽古意,那是千万年来都未曾有过人世烟火的寂寥,可随着脚下港口,以及港口之外,红墙黑瓦绵延不绝延展开,这沧莽一分分黯淡。城市之外,被整齐田垄分割的块块田地,以及正在耕作的人牛,更描绘着一副人世盛卷。

“这是上天所赐之地!就等着身负天命之人来取。我们大英代华夏而得天命,怎么能坐视这样的空白之地,被那些白鬼轻而易举夺走呢?十三啊,你爷爷对我说过,我们来东洲,不仅是为自己的富贵基业,为东洲人求富贵,还是为国家拓土谋利……”

梁正道脸上泛着红光,那是投身于崇高事业的自豪,他向东伸展手臂,摊开手掌,似乎要将那里的平原、群山尽握手中。

“在中洲本土,一亩地一间房就已是一笔小财,可在这里,一亩地算什么?一草而已,一顷都不放在心上!我派的探索队向北向东走了千里,这几年踏遍方圆百万里山水,除了零零星星没开化的黎人,就再没谁染指。直到踏上了东面的大湖湖畔,才撞上大批黎人和欧罗巴的白鬼。”

“十三你是学通事出身的,应该知道,欧罗巴的白鬼仗着先来,随手一划,未来足以容千万人的土地就是他们的了。这样的土地,已经不是简单的百年基业,而是决定三百年乃至五百年气运的财富。这财富就在我们眼前,我们不争,以后子孙们要掘我们的坟!”

梁正道看向范浦归:“十三,会不会觉得梁叔太贪?”

梁正道的眼光显然已经超脱于梁州,超脱于一个简单的殖民大阀。不仅有他,还有浦洲范四海范六溪,还有唐州唐定。跟南洋殖民众阀相比,东洲三阀眼光更开阔,而跟南洲殖民众阀相比,东洲三阀又多出了忧患意识,显得更好斗更激进。

范浦归摇头笑道:“梁叔,若我道出心中之志,怕要轮到你说我贪了,再跟通事院我那些师长相比……咱们不过是小巫而已。”

梁正道的思想是纯正的天命王道派,在这个时代,放眼寰宇,经营殖民事业的人,大多都怀着这般思想。对他们来说,个人财富和名声都已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他们下意识地把自己当作天命华夏的代言人,要在海外之地拓土谋利。而激发他们雄心壮志的前辈先例,则是天庙《圣经》所描述的炎黄拓土立业之绩。

上古时代,诸姓封国,垦殖他乡,最终拓出雄霸中洲的偌大华夏。如今华夏放眼寰宇,似乎又重回当日盛景。如此大争之世,每一个心怀天下的能者自是热血沸腾,全身心投入到大争之潮中。

这些殖民大阀当然不是求自建一国,他们也建不起来。先不说华夏大义归于大英,没有本土产业、人口、来往贸易、乃至天庙、官府和军队,殖民地都难以维持。再加上天人大义下,民人自利的背景,这个时代的英华有能之人,对旧世帝王之业也再不感兴趣。有天命华夏这条彰名立业的大道在,谁去回首那朽烂旧途?

范浦归虽是汉黎混血,但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从来都将他视为华夏本族,这样的情结,对比梁正道,他只会多,绝不会少。

正在感慨,梁正道摊开的手掌朝范浦归眼前一放:“光想是不行的,还得有本事拿到,所以,至少一门……”

范浦归苦笑,老滑头,等在这呢。

梁州在东洲终究是偏隅之地,就连黎人都很少遇到,范浦归以特惠价转卖给梁正道的军械,不仅足以保障梁州,还能支撑起武装探索队向东拓土,因此梁正道还是没拿到两寸炮,范浦归以两门四斤炮补偿。

回到浦州已是七月初,船入浦州湾,看到南面的城市又扩展了一小圈,东面甚至北面都已立起层层叠叠屋舍,范浦归心中不仅满盈着归乡感动,更因故乡的变化日新月异而自豪。

浦州立业已有三十来年,从最初几百人到现在十多万,其间艰辛一言难尽。范家固然呕心沥血,皇帝以及国家的大力支持更是关键。

这三十来年,浦州在粮食、畜牧、棉麻、酿酒等行业上已打下坚实基础,这也是梁州和唐州能迅速崛起的大背景:浦州的麦子和麻衣,可以保障最基本的吃穿。

之后浦州发现大金矿,吸引来了不少移民,但跟南洲的楚州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楚州在不到二十年里,就从几百人发展到将近二十万,浦洲现在也不过十二万人。

原因也简单,楚州邻居众多,沿途一路殖民地,商贸来往频繁,而浦州孤零零毫无依凭。同时土著在整个南洲几乎可以忽略,没安全之忧,不像浦州,还得跟黎人相处。听说欧罗巴人就在东洲之东,势力强盛,移民自然乐意选择与世无争的南洲。

不过范浦归却信心百倍,他确定未来十年里,来浦州乃至整个东洲的移民会源源不断,十倍于过往。这信心来自通事院师长对寰宇大战之势的介绍,以及确认通过黎人建国,暗中插手东洲,拓土争利的东洲策略。

更直接的前景来自国中现状,大建铁道,大兴土木水利,同时还要在黄河一带大搞还田于林工程,失地民人猛增。加上纺织等业不断兴起,江南岭南等人口稠密地区,靠旧日耕织过活,不愿也难以转入新业的民人也难以计数。

政事堂正酝酿着主动推动新一波移民大潮,共和会与同盟会结党后,其宣传的施政纲要里,也将移民作为平抑国中矛盾,救助贫苦民人的主要手段。结合国家的东洲策略,将移民更多导向东洲就是必然之举。

码头上,他的父亲范六溪和东洲总督、东洲都护等人一同迎接,不仅是欢迎他范浦归本人,了解朝廷东洲策略之心更为急切。

“宰相推选?院事们自个鼓捣去吧。东洲是特殊之地,陛下、军部和通事院都盯着咱们呢,派庄将军过来就是明证。不管宰相是谁,都无足轻重。”

如范浦归所想那般,范六溪和东洲官员们不怎么关心宰相人选。袁世泰出身军界,周煌关注华夏一体,对东洲而言,都没太大差别。

东洲还是个混合体,东洲公司的前身是皇帝所建的大洋公司,经营东洲与本土和新西班牙之间的商贸事务。浦州立稳脚跟后,大洋公司就放开了垄断权,与范四海合股,变为投资公司,浦州、梁州和唐州这三家殖民公司,以及民间诸多产业,例如金矿、工坊都有东洲公司的股份。

原本是范四海主掌东洲公司,范四海辞世后,范六溪接掌。范六溪在东洲乃至浦州的官府里没有一官半职,但作为东洲诸多产业的东主代表,他几乎是东洲的无冕总督。他在东洲两院兼任东西院总事,也大异于中洲本土之制。

这样的权力架构当然只是过渡,圣道三十三年设立东洲总督,圣道三十七建东洲都护府,都是将东洲逐步纳入国家体制的举措,当然,未来殖民公司该怎样改制,有东洲公司前例在,大家心里也有底。若干年后,融各家殖民公司为一体的东洲财团就源自于此。

作为东洲产业代表,以及东洲本地人,范六溪对拓土谋划的热心,比儿子更为炽热,也更着眼于实际。

“红衣就来一个师,还不能越界?你已雇了仆兵和镖局?很好,朝廷虽不出面,可已经给了咱们最大支持,若是不抓住不列颠和法兰西人对战这个机会,越过东面大山,那就真是丢脸了。”

听到儿子带来的消息,范六溪欣慰之余,战意也升了起来。

“可现在大家有争论,到底是着眼于黎人建国,还是跟西班牙人干一仗。”

接着范六溪道出了东洲形势,英华在东洲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不列颠和法兰西在东海岸对砍时,英华东洲领土南面也起了烽火。

“这事实际是唐州人先挑起来的,不过咱们当然不能自认理亏……”

范六溪说到了唐州,唐州建得比梁州还早,来自广东香山的唐定出身贫寒,却心志远大,不安于现状。当过红衣,作过官,干过院事,总觉得一身抱负难以施展。若是在乱世,难说会是个独霸一方的枭雄,甚至会如当年的朱一贵杜君英一般,立起帝王之业。可在放眼寰宇的英华新世,他就有了一展抱负的新选择。

靠着东洲公司的扶持,唐定在浦州以南建起了殖民地,短短十多年里也吸纳了两三万人口。选在靠近西班牙下加利福尼亚的南方,也就是另一个位面的洛杉矶立业,也证明唐定这个人冲劲十足。此处气候更暖和,还跟物产更丰的西班牙人领地相接,不仅便利贸易,还能靠着丰富的原料,建起各项产业,当然,风险也是巨大的。

新西班牙下加利福尼亚乃至北方行省的野牛和羚羊捕猎业迅速崛起,背景正是唐州建起了皮革业,以往英华与新西班牙的走私贸易还要在海上进行,现在有了唐州这个据点,规模也迅速扩大。

唐州很快就成了新西班牙当地人的爱恨之地,以及西班牙王室的眼中钉。

当英华铁甲蒸汽舰队向法兰西地中海军开炮时,依照法兰西和西班牙之前的防御同盟条约,英华也与西班牙处于战争状态。

西班牙的宣战令还没到新西班牙总督的手里,唐州的野牛捕猎队早就跟新西班牙人干上了。一方是服务于唐州的黎人部落,一方是效忠于西班牙的印第安人,双方还各混有华人和西班牙人头目,元月时,发生在上加利福尼亚沙漠绿洲里的小小争端,很快就升级为大规模冲突,黎人和印第安人死伤上百,华人和西班牙人也各自流了不少宝贵的血。

西班牙人花了三个月时间,将抗议书送到唐州,同时黎人也送来了一些敌对部落开始集结,准备对唐州发起攻击的消息。据说西班牙人将唐州描述为一个黄金之城,允诺将派兵跟那些印第安部族联手,搞一场大抢劫。

加上英华介入寰宇之战的背景,唐州即将面对新西班牙的攻击。范浦归还没回来前,东洲上层已经在战略方向有了争论:是把精力都放在唐州呢,还是只在唐州防守,而将扶持黎人建国,介入东洲之东那场大战作为主要工作。不管是人手还是物资,东洲都很有限,只能二选一。

消化了东洲现状,范浦归毫不犹豫地道:“为什么只能二选一?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两方并进!”

众人愕然,范浦归微微笑着,开始推演前景:“西班牙人要动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等他们集结大队,庄将军也该带着一师红衣到了。再加上大洋舰队,唐州绝对安全。我甚至相信,借这个由头,庄将军乃至通事院都会说服总帅部继续增兵,狠狠收拾西班牙人。”

“所以呢,唐州完全可以交给朝廷,咱们就盯住了东面。只要克服东面重重大山的阻碍,将军械物资送到大草原上,让舅舅领着黎人,哪怕只是在大草原的一角立起一国,站住脚跟,就能背靠着咱们,源源不断吸纳其他黎人……”

范浦归将之前通事院师长们所作的内外推演一一道来,范六溪等人听得心神摇曳,只要国家重视东洲,伸过来的手加重一分力度,他们在东洲就能任意驰骋,偌大功业就在眼前!

“待黎人建国时,将我们与大草原之间的重重群山,全划入我们英华。再有黎人之国为依凭,未来可进可退,我们英华在东洲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范浦归一番话落定,范六溪似乎能感觉到血管里血液正在汩汩涌动。

“陛下有言,寰宇正是大争之局,奠定华夏未来之世的功业,就在我们这些人手中!”

范浦归眼中星光点点,而周围也是一片极力压制的急促呼吸声。

范六溪拍案而起:“跃马大草原,勒石老人河,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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