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八卷 第九百六十二章 鞍山战起,火与汗谁背

鞍山驿堡,隔着鞍山河,骆驼山的起伏山头清晰入目。

武卫军副都统,前翼总统阿桂立在鞍山驿堡西南角楼,举着望远镜,正与一众军将观望南面敌情。

他脚下这座寨堡原为辽时所建,明时再建为砖城,明清辽东争战时废弃,满清入关,这里也因失去了军事价值被再度废弃。

可从圣道二十年开始,作为满人后路计划的一部分,盛京将军衙门重建鞍山驿堡,与辽阳、海城、牛庄城、耀州城、田庄台形成层层拒阻的堡垒线。满清朝廷即便再麻木,对此时代的军事战略变化也有所感觉,英华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极有可能避开辽西走廊一线,直接从田庄台登陆,由这条线直逼盛京,毕竟这条线最短最直。

英华北伐,韩再兴领第七军入辽东证实了这一点,田庄台、耀州城、牛庄城、海城被相继击破,以鞍山驿堡为核心的鞍山防线就成为辽阳城最后一道屏障,而辽阳北去百里就是盛京。

守盛京就必须守辽阳,守辽阳必须守鞍山,这已是阿桂等人所领武卫军的共识,鞍山东有千山,西有哈喇河,北有沙河,南有鞍山河,两河之间还有玉佛山等山峦,最宜阻击大军。

他们满州五虎不止有一腔血勇,在军事上也足够冷静,清楚英华红衣非正面硬撼之敌,必须用足天时地利。

“这是最后一战了,我们的目标是打出个和局,打出若干年安宁……”

阿桂在五虎将里不仅最年轻,还最冷静,听部下正热议着要怎么把红衣杀得血流成河,他淡淡地泼了众人一瓢冷水。

这话跟太后的腔调如出一辙,有部下忍不住问:“大人,难道你也认同太后的三十八条!?”

茹喜通过阿桂的父亲阿克敦交给圣道皇帝的议和条款已广传满人一族,武卫军之所以能聚起血战之气,也正是这些条款所描绘的前景太过恐怖,他们宁死也不愿接受,即便太后解释说这只是缓兵之计,他们也吞不下这口气。

现在阿桂也在谈“和局”,显然不看好后势,部下自然隐隐将他划入了“太后党”。

更有部下愤懑道:“鄂大人遇害,太后绝脱不了干系!我看那传言就是真的!”

鄂尔泰遭“暴民”杀害,这事颇有些伤武卫军士气,若不是太后全力支持武卫军,这几万人马怕还真要反了。即便如此,就如此人所说那般,大家都认为太后至少纵容了此事,连带另一桩传言也越来越在满人心中扇起股股寒风。

这传言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二十多年来起起落落,由来已久,归结为一句话:“太后是圣道皇帝置入满人族内的奸细”,当然,表现形式多种多样,道光小皇帝永琪嘴里的“太后已经蛮毒攻心,成了傀儡妖魔”就是其中一例。

阿桂怒斥道:“鄂大人之前狠治汉军绿旗人,死硬分子趁鄂大人失势时下毒手,此事再明白不过!太后正下令严查到底,尔等怎能凭空臆测!?再胡言乱语乱军心,当我不敢行军法么!?”

连山关一战,阿桂立起了颇高威望,鄂尔泰一去,隐成武卫军新的领袖,他这一发怒,部下们赶紧收拾杂念,打千应嗻。

压下了异论,阿桂自己心中却在翻腾不定,鄂尔泰多半真是被太后杀的,太后放手让武卫军一战,怕也是将武卫军当作必须清除的异己,以及与英华议和的牺牲品。

这自不是阿桂所愿,他对太后也是满腔怨恨,可他不得不承认,没了太后,不说传闻中在英华养老的雍正、乾隆两帝,以及刚投奔英华的嘉庆废帝,英华只需用足恂亲王,就能让满人的投降派和死硬派斗个你死我活,所以,保太后,就真是保满人。

而眼下之势,死硬派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以自己的力量逼迫英华让步,也逼迫太后承认满人还有自立之力。

对阿桂来说,眼前这一战,就是最后一战。

正心绪翻滚,就听部下惊声道:“红衣!”

众人纷纷举起望远镜打量南面,寨堡两里外就是鞍山河,河宽四五十丈,零星红衣身影出现在河岸对面。

“终于来了,好慢……”

那赤红身影的压力太大,让众人瞬间就放轻了呼吸,甚至还有人这般故示豪迈。

这话本义倒是没错,今天是八月六日,自圣道皇帝下了《辽东兵事诏》,要尽复辽东之土起,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海城距鞍山驿堡不到五十里,一马平川,红衣一直没露面。

“韩再兴是在聚兵磨刀……”

阿桂脸色也颇为沉重,他并没有对部下细说,当初探子潜往田庄台查探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一座宏大的港口和城镇替代了原本的小渔村,蒸汽机轰鸣震天,黑烟凝结成云,来往如潮的军民难以计数,海面上船帆遮天蔽日。

英华竟是将军民两事都一并办了,生生新建了一座海港,在圣道皇帝,乃至英华一国看来,辽东的未来绝无意外。

“红衣不敢过河,哈,他们也忌惮咱们武卫军!”

见那零星红衣就在河对岸徘徊,毫无过河之意,部将们心气渐扬。

接着他们眼前就是一黑,其实只是一件东西,只是太过意外,猛然吸聚了所有人的视线,才隐生光线大暗的错觉。

“那是……飞天眼……”

看着一具硕大气球在河对岸冉冉升起,阿桂眼瞳紧缩,嘴里略略发苦。这东西大家听说过,高起硖石关之败,就是被这东西看破了伏兵。

部将们个个头皮发麻,他们捏着望远镜,自以为将对方行至看得一清二楚,可对方升起这么一具飞天眼,整个鞍山驿堡的动向就纤毫毕现。

阿桂面上异常镇定,吩咐部下去安定军心,有部将建议道:“来的定只是小股红衣,我们应该过河冲击,夺了他们的飞天眼!”

阿桂也动心了,再看看河面,摇头道:“过河要费不少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南面鞍山河宽四五十丈,又正是夏日,只是运几百人过河都不轻松,何况为防御计,从辽阳到鞍山的所有舟船都拖上了岸,这个打算也只能放弃掉。

再转念一想,这河碍着自己,也碍着红衣,众人又释然了。

鞍山驿堡守将,武卫军前翼甲标统领索尔讷拱手道:“有河,有堡,有人,还有炮,鞍山驿堡固若金汤!红衣既已来,就请大人回骆驼山主持大局吧!”

整个鞍山防线分为两道,一道是骆驼山和鞍山驿堡,两点分立近于“Z”字拐的鞍山河两岸,由阿桂的前翼部分人马驻守,一道依托沙河和玉佛山,汇聚了武卫军四万精锐和近三万朝鲜兵。

鞍山驿堡这里驻有一千兵和十多门大将军炮,还有两千兵和若干火炮置于骆驼山,背靠鞍山河,二者呈呼应之势。说是防线,其实就是分作两处的坚固据点。

阿桂没自大到靠自己麾下少数人马就想挡住整股红衣大潮,只希望这道防线能守得够久,打乱红衣节奏,待红衣进到第二道防线时,必有可乘之机。

什么是可乘之机呢,就是跟红衣拼出火来,兵法云久滞猛泄,其势难抑,这不仅是说敌人难挡,自己也难控制。

索尔讷的信心也感染了阿桂,但他摆手道:“红衣自诩强力,能走直的绝不走弯的,他们该不会费力去仰攻骆驼山,而是只攻这里。骆驼山的用处在于凭高慑制,让红衣只能从南面和东南攻打这里,主战场在这里,我再看看……”

“看”字刚落下,就听西面骆驼山方向炮声轰鸣,众人大惊,才说红衣不会攻骆驼山的阿桂更是脸色一白。

仔细分辨,除了武卫军自己的炮声外,还杂着更为清亮的炮声,这明显是红衣的火炮,众人迷惑不解,南面只出现了红衣哨探,西面怎么就有红衣的火炮了?难道红衣大队是抄小路从西面过来的?

再听这炮声,间歇后再响起时,竟然越来越近,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形?

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阿桂的脸色骤然再白一层,已如纸色。

不多时,一股黑烟冉冉入目,接着一个怪异莫名的家伙从河拐处露面,自北而南,绕过骆驼山营地,在阿桂并部将的惊骇目光中,渐渐驶近鞍山驿堡。

“船!”

“没桨?没撸?没帆!?”

“是蒸汽船!可它的车轮呢!?”

部将们惊呼出口,阿桂没出声,一颗心却已向深渊坠去。

该死,怎么忘了水路!?

阿桂恨不能拔刀抡上自己脑袋,早该想到的!

从田庄台到辽阳可不止陆上一条路,秦汉乃至唐时,辽河都可行大船,直通盛京的浑河也能容千石大船航行,三国时司马懿更直接率水军自辽河口入襄平城(辽阳),灭了盘踞辽东的公孙渊。

这毕竟是千年往事,而且还是辽河浑河这样的大河,司马懿也是趁着大雨月余,辽河暴涨才能直入辽阳。现在的水位远不能与古时相比,沙河、鞍山河更不如辽河浑河深阔,但轻便舟船直驱辽阳却还是可能的!就算运不了大军,运一支偏师,也足以让他们原本设定的辽阳防线土崩瓦解。

阿桂等人不是没考虑过水路问题,不然也不会尽收舟船,而且哨探从未报说英华在大造舟船,加上红衣陆战之力太强,这个可能性就没留在脑子里。

现在看来,红衣来这么慢,不止是在磨刀,还在运船,蒸汽船!

河上那艘船越驶越近,近得甲板上的高耸船楼,船楼上飘扬的红底白龙旗都清晰可见,而船楼前后各一的带盾火炮更震慑人心,炮口正急速从骆驼山方向转过来,直指寨堡。

“开炮!开炮!”

“打沉它!”

部将们惊恐地低喊着,原来是装了刺蜂炮的炮船!

咚咚炮声不绝,不等军令传过去,西北面堡墙上的火炮就已自行开火了,堡墙上都是佛朗机一类的小炮,河面水柱四起,对那艘正在疾进的炮船毫无影响。

嗵嗵……

清亮炮音再起,之前引发骆驼山炮击的罪魁果然是这艘炮船,这颇为不同的炮音刚入阿桂等人耳中,眼前同时也轰然绽起两道冲天烟尘,西面堡墙喷出大片碎砖乱石,淅淅沥沥如雨点洒下。

包括阿桂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扑在了地面,那一瞬间,除了半空飞舞的死人,整个鞍山驿堡再无站立着的活人。

两门炮,仅仅只有两门炮的一艘小炮船,就让鞍山驿堡沉默了。

炮船吐着黑烟,尾巴后拖着洁白尾浪,趾高气扬地自鞍山驿堡前掠过,带盾炮台摇摆不定,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示威。

“开炮!大将军炮,轰它!”

一片惊恐中,阿桂的呼喝响起,顿时让寨堡中的官兵振作起来,咱们也是有大炮的!

寨堡中心炮台上,数门十二斤大将军炮咆哮出声,拜材质和工艺进步所赐,尤其是通过非正式渠道向外扩散的英华火炮制造技术,武卫军的火炮也勉强能做到三千斤炮重发射十二斤炮弹,同时也有了简单的射表体系,射击精度提高了许多。

两里外的河面上,硕大水柱不断升腾,炮船终于觉出了威胁,不仅在加速,还击的炮火也更猛烈,南面堡墙也不断喷发出道道烟柱,阿桂等人被兵丁严严护在角楼下死角处,感受着空气和地面的不绝震颤,都道战争已非往世那般,靠个人血勇就能左右。

不知对轰了多久,堡中忽然响起欢呼声。

“打中了!”

“搁浅了!”

阿桂等人爬上创痍满目的角楼,看到东南远处河面上,那炮船不知是搁浅还是中炮了,就呆呆停在河面上,一动不动,尾巴上那门炮也再没动静,船上兵丁乱作一团,高耸的烟囱也没了黑烟。

“轰烂它!”

部将们士气大振,堡中炮台发炮也更卖力了,当那艘停在三四里外的炮船为落水狗般痛打。

正打得热闹,空中忽然响起了嘶嘶鸣声,接着一发发炮弹似从天降,不断轰落在堡中,不仅堡墙如纸糊般碎裂,堡中炮台更不断崩裂,一门火炮被一发炮弹砸得原地跳起,悬空解体,崩飞而出的部件残片几乎将炮台上的活人一扫而尽。

“炮,哪里来的炮!?”

之前还只是惊,现在则是乱,鞍山驿堡沸腾了。

“那边!又一艘船!”

“不止一艘,南蛮哪来这么多蒸汽船啊!”

这炮击来得太猛烈太集中,又混在堡内炮击声里,众人根本分辨不清来处,有人看到西北河面上又出现一艘蒸汽炮船,尖声喊叫着。接着有人看到不止一股黑烟,以更高更锐的呼号纠正。

“笨蛋,是南面!”

阿桂亲眼看到一发浑圆的实心炮弹自南面而来,擦着女墙而过,像是打水漂一般,微微跳起,砸过堡中炮台,贯穿到北面堡墙,一路至少撕裂了十来个人体,撞碎了两门火炮,在堡墙上开出了两个大口子。

这是二十斤,不,三十斤炮才可能有的威力……

阿桂正要举起望远镜,观察南面河对岸的情况,可一幕场景透过狂乱烟尘清晰入目,让他呆在当场,连呼吸都停住了。

红衣,如潮红衣在河对岸铺开,推出无数小炮,严严遮住河面两岸。数十辆怪异的大车靠在河边,直接将一条条舟船倾入河中,舟船之间有绳索相连,桨手划动头舟,将这连舟带向对岸。还有大车正不停卸下如百叶窗式的木板,正待连舟到岸后,把这些木板铺上连舟,就成了一座浮桥。

来了,红衣不仅来了,一来就是全力而出……

再看骆驼山方向,阿桂醒过神来,苦涩之意流转全身,这道防线,别说让红衣拼出火来,恐怕连汗都拼不出来,当然,他此时已一身是汗。

炮火肆虐,鞍山驿堡不久就陷于浓浓烟尘中,鞍山河南岸两里处,三四十丈高处的热气球上,瞭望哨举着高倍望远镜,即便穷尽目力,也看不清楚堡中情形,无奈地转向河中,查看那艘因蒸汽机故障而停了下来,成了活靶子的炮船。

正渐渐成型的浮桥西侧,两艘炮船放慢了速度,在河拐处不停轰击骆驼山的武卫军火炮阵地,而在热气球下方,十多门三十斤炮一字排开,炮响不绝,将一发发炮弹送入已经沸腾的鞍山驿堡。

炮兵阵地后方,火红人潮拉出长龙,向南伸展,绵延数十里,无数大车载着火炮、桥梁构件和各类物资,与人潮相伴北行。

长龙之侧的一处山坡上,盘石玉在马上悠悠道:“我真想知道,那满州五虎等来咱们这样一支大军时,会想些什么。”

身旁第一百零九师统制张震南道:“用我的爵金打赌,他们除了吃灰,再没功夫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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