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八卷 第九百五十六章 金銮宝殿,金銮宝座硌

鄂尔泰起复,满州五虎将崛起,萨尔浒城之战,草河堡之战,年羹尧病死,满人再制朝鲜,辽东风云突变,李肆一清二楚。满人一头在辽东重开河山,一头在北京城叩头请降,不仅是满人一族求存的阴谋阳算,还有满人的内部分裂之势。

后者之势,李肆另有用处,允傅恒入红衣,随驾入北京就基于此势,而前者绝非李肆可容忍,这不仅是小视英华,还把他李肆当作了傻子来算。

“陛下,辽东不过是草莽之地,又怎值得大英入眼。再说满人已归服大英,辽东也属大英之土,其下纷杂人心,皆乱大英之义,有我满人代大英震慑,也无祸及大英之害。”

阿克敦总算喘口了气,继续称述利害。

“大英虽强,有云刚过易折,辽东之人也皆愚氓,隋时炀帝……”

阿克敦越说越乱,竟把隋炀帝也扯了出来,尹继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再沉沉道:“就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现在这架势,说什么都没用,还是等圣道亮出本意的好。

李肆摇头道:“问朕之前,先问问你们满人本心,你们还意欲如何?”

本心……本心当然是你李肆以下,英华亿万邪魔尽皆烟消云散,大清重回盛世,满汉一家,继续过着和和乐乐的好日子。

这念头闪过,上至阿克敦、尹继善,下至跪拜在此的数百满人,人人心中都闪过冰寒之念,圣道既有此问,自是知满人这般本心,换了他们,不斩草除根,更待如何?圣道这话就是在揭示他们的命运,满人一族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圣道真要将满人赶尽杀绝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竟是数百清宫命妇自太和门穿出,个个盛装,低头笼袖,款款行来。

过了金水桥,来到红衣和侍卫亲军所列的警戒人墙前,妇人们跪拜在地,脆声汇成莺燕之溪:“罪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

两个妇人被引到李肆身前,身份让李肆吃了一惊,一个是雍正妃子,一个是乾隆皇后,茹喜竟然把她们都丢下了?

“罪妇等留在紫禁城,任由万岁处置,只求偿满人罪孽,舒汉人之心。望万岁雷霆稍减,给满人一条活路……”

钮钴禄氏牵着富察氏盈盈下拜,这富察氏一脸凄苦,倒还别有一番风韵。李肆是真愣了一下,楞的不是富察氏的姿色,而是这些娘们跳出来的用意。

再见这些妃嫔命妇人人两眼发红,显是痛哭过一番,作了什么心理准备,而一旁那些满臣个个身上哆嗦不定,头排那个年轻满臣更是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毕露,李肆悟了。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靖康之耻……茹喜,甚至是整个满人,要给英华,给汉人还回一场靖康之耻。

对英华国人来说,满人不仅低头认降,连昔日皇帝的妃嫔都成了战利品,任人凌辱,这是何等快意啊。

当年金人施加给宋人的奇耻大辱,今日英华在金人后裔满人身上找回来了,有这一桩快事垫底,英华要绝满人一族的人心怕也要消散大半。

看看萧胜、吴崖、王堂合等人脸上闪过的兴奋之色,就清楚这般人心了。

好算计……

好心性……

李肆再看看这两妇人,尤其是富察氏那一脸羔羊般的惊惧之色下,还透着一丝为存族而不惜身的大义凛然,六百年前,赵宋靖康之耻的幕幕记述就在心中激荡不停。

杜牧有诗感慨: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花蕊妇人却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女人于天下,到底该是什么面目?

茹喜所想,满人所想,甚至萧胜吴崖这帮家伙所代表的英华国人所想,都不是他李肆所想,不是英华所开新世所要的。

就算这些妇人毅然自献,背后怕也有茹喜的谋算,这也是一道阳谋,靠着妇人的牺牲,满人心气更能凝为一团,怕这就是茹喜要满人“卧薪尝胆”的一环吧。

破这一招却是轻而易举,李肆瞅了瞅身后随从中脸色也颇为复杂的傅恒,笑道:“钮钴禄氏,富察氏,留下来的怎么都是你们啊?”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将满人刚凝结起来的那股凛然决绝之气砸碎,留守的满人不是没想过这事,可形势之急,容不得他们想得太深,今日圣道一言,幡然顿悟。

钮祜禄氏,满人贵胄,野猪皮起家的铁杆兄弟,世代都受爱新觉罗家厚待,康熙就有三个妃子出自钮钴禄氏,如今这钮钴禄氏更在雍正丧后主持宫闱,是无实有名的皇后,茹喜都不得不在握权时给其皇太后之名,甚至还特意笼络一些出自钮钴禄氏的满人为亲信,比如当年乾隆之乱时,站在她一方的常保。

满人北迁时,茹喜对钮钴禄氏怕是有了更多顾忌,常保如何处置还不知,可想方设法,例如以存族大义说服太皇太后钮钴禄氏留在紫禁城,这已能看得很清楚。随同阿克敦和尹继善留守北京的满人里,出自钮钴禄氏的可非少数。

而富察氏么,更是乾隆之乱里跟茹喜直接争权的满人中坚,死了一个傅清,跑了一个傅恒,留下的富察皇后,茹喜肯定也不敢带回盛京。而像明瑞这样的富察氏人,也跟钮钴禄氏一样,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

本是献身以存一族的决绝,在李肆轻飘飘如无心之语的一言之间就崩溃了,搞半天这还是茹喜排斥政敌隐患的阴谋……

李肆再道:“如何处置尔等,《讨满令》已说得很清楚了,当然,若是尔等愿改汉名,正血脉,入我英华新世,法司也当稍宽刑罚,你们也未必没有新的出路……”

一侧傅恒高声道:“圣上已为大家放开一条生路,就不要再存着为他人担责之心了!大家担不起满人一族!也不需要担!就为郎家、傅家等华夏之下的族脉谋新的未来吧!”

钮钴禄氏中改汉姓多为“郎”,富察氏则如傅恒一般为“傅”,傅恒这一嗓子,让众满人如雷贯耳,浑身战栗,这是喜悦的颤抖。原本由茹喜捏起的满人一心之势顿时瓦解,在傅恒的带领下,这上千满人男女深深叩拜,齐呼“圣上仁德——!”

李肆再看向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低声道:“你们呢,还有两个艾姓男人等着,去伺候他们吧。”

两个妇人身躯剧震,胤禛和弘历还活着这事,她们有所耳闻,却怎么不敢相信,可现在李肆亲口交代,虽是化作艾姓,她们却一听就明白。

妇人涕泪皆下,再度叩拜,李肆挥手而去,在文武大员的簇拥下,跨过金水桥,直入太和门,朝太和殿而去。

“臣觉得……”

一路行去,吴崖忍不住又要开口,这太便宜了满人吧,虽只是以钮钴禄和富察氏为主的少部分满人,虽也要改汉姓,受审服刑,但有李肆这一言,他们该是得不了重罪。而雍正和乾隆还能得回老婆,这是何其优待……

“前些日子,嘉庆废帝也由心腹亲信护着逃到了总领馆。”

陈万策再来了这么一句,萧胜更咆哮道:“什么!?那家伙还能一家团圆!?”

嘉庆废帝是茹安所生,雍正的“遗腹子”,茹喜虽废了他的帝位,却还是没下杀手,就幽禁在圆明园里。之前北京城大乱,他也被救了出去,学着他四哥弘历一般,南投英华。

这当然让萧胜吴崖等人极度不满,咱们英华反的是满清,满清的代表是谁?爱新觉罗家啊,现在李肆不仅收留了雍正、乾隆,恂亲王,还要收容嘉庆,简直成了爱新觉罗家的避难地,这事未免太荒谬了,难道皇帝真是有收藏满清皇帝的怪癖么?

李肆一边走一边道:“百年寇仇,岂是一刀就能了结的?寇仇亡尽了,百年耻辱怕也要甩到脑后……”

他微微笑道:“新会人是怯懦不知人伦廉耻的汉人代表,他们已雪耻自新,石禄汉军旗人是叛了民族大义的汉奸,他们也已用血肉洗刷了罪恶,而要真正洗刷华夏百年沦丧的耻辱,就还缺俯首自新的满人,爱新觉罗氏,钮钴禄氏,富察氏,还有谁比他们更能代表满人呢?”

接着他语气转为沉重:“砍脑袋容易,诛心难,朕留着他们,不是什么仁恕。这些满人在英华新世里要得存,就得世代自我诛心,时时自省,让他们提醒国人,华夏曾有百年耻辱。华夏若是不自强,不正大义,不应时而变,那般耻辱就又在眼前。”

言语再转为昂扬:“再说了,他们只是满人里的一小撮,还有数十万满人跑到了辽东,正在发春秋大梦,以为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国中留着这么一股做梦都想跟他们划清界限的满人,再下狠手,也不必受什么仁义束缚了。”

茹喜的底牌已经丢出来了,至此李肆心中坦荡,如果此时茹喜在他身前,问他要怎么处置满人,他的回答很简单:无条件投降,听候处置。

他已经让翰林院和总帅部这文武两方在西伯利亚选择合适的地点,要的是满人既不彻底绝族,又毫无威胁。而在西伯利亚的环境下退化为几十百人一股的渔猎蛮族,那是再理想不过的最终方案了。

说到辽东满人,众人个个眼中放光,如李肆所说,紫禁城绝非北伐终点,英华国界也绝非关内,自古以来……辽东就是我华夏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是华夏成其为华夏,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战未完!

李肆一番话,众人也完成了一段心路历程,话尽时,太和殿已到,李肆抬眼看看殿门上的牌匾,“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弘历写的,明时也是这四个字,但清时却多了蚯蚓般的满蒙文,这四字大意是“天子承命于天,安邦定国,下抚庶民,人心归服,人心天道并于一身”。

“换了这牌匾……”

李肆随口吩咐着,南京无涯宫和东京未央宫正殿的牌匾上都是这四个字,是他亲自写的,直接换一块就好。不得不说,这四个字是对帝王职责的绝佳概括,即便在他所开的君民相约之国,也还能切题。而帝王是否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跨入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三人合抱的蟠龙大红柱撑起肃穆空间,军靴踏上由苏州土烧制,两尺见方的黑黄“金砖”上,众人下意识地就放轻了呼吸。

宽阔大殿中立着宝台,宝台正面左右是七层丹陛,台上就是须弥座样式的宝座,宝座前方,丹犀左右立着四个香几,香几上是三足香炉,留下来的太监已尊禁卫署叮嘱,焚起了檀香,香筒内插着藏香,金銮殿里青烟缭绕,熏香沁人肺腑,肃穆异常。

抬眼再看金銮宝座,就见殿顶“藻井”如悬钟般虚护宝座,藻井上刻绘着一副摄人心神的阳像,一条巨龙蟠卧,龙口衔着一颗大宝珠,名为“轩辕镜”,寓意为能在此镜之下稳居宝座的,才是真龙天子。

太和殿就是民间俗称的金銮宝殿,明清皇帝大朝,典礼等仪制所在处,这宝座就是金銮宝座。除却李肆外,其他人,包括陈万策都是第一次见到,顿觉这宝座直沉心底,在那一瞬间挤走所有思绪,压得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甚至膝盖都有发虚之感,想要朝这宝座叩拜。

众人沉默着感应这座大殿,似乎殿中还余着真龙天子之气,陈万策收摄心神,颤声道:“请陛下升座!”

原本跟李肆就只有半步之遥的萧胜、贾昊、吴崖等人猛醒,纷纷后退一大步,拱手同声道:“请陛下升座!”

李肆嗯了一声,举步踏上丹犀,上台后,抽刀转身,握着军刀,缓缓坐上金銮宝座。

这一就座,眼前光彩隐约变幻,似乎整个世界,再生一丝不同。

陈万策施了个眼色,入殿的上百文武官员默契地跪拜在地,长声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呼,殿外禁军和侍卫亲军也跟着呐喊,喊声自太和殿传出,四周警戒的数千红衣也一同发喊,整个紫禁城都清晰耳闻,留在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拜在地,也跟着应和呼喝。

“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这阵呼喊扩作大潮,溢出紫禁城外,外面的官民军丁也一同发喊,像是最初李肆车驾入城时欢呼的回音,此时终于传了回来。

不多时,北京城一城都沉浸在万岁呼喊中,喜迎新的皇帝落座,新的朝廷降临,可太和殿里,正发生着极其不和谐的一幕。

李肆正姿态极为不雅地摸着屁股,叹道:“硌得很,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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