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七卷 第八百九十章 中场休息

十二月十九日,大沽口炮台,一连串船帆在天海之际升起,如云层压到了海平面。

凄厉的号声响彻大沽口所有六座大炮台和十一座土炮台,炮手们奔上炮位,防兵们端枪上护垒,个个镇定自若,似怀坚决之心。

如报上所说那般,南蛮水师如期而至,大沽口官兵已严阵以待多日了。

“食大清俸禄,报大清国恩!诸君,望于我共生死!”

临危受命的塘沽总兵和寿挥刀高呼,麾下官兵呐喊相应。

“赶紧开炮,炮响了老子才能退,老子退了,你们才能退!”

转头和寿就催促着大沽口守备张元亮,可身为大沽口老兵,经历过十二年前大沽口之事的张元亮对和寿的方案很难接受。

和寿怒斥张元亮的投降主义:“放空炮!?鼠辈!老子是在这里战南蛮的,不是迎南蛮的!”

张元亮叩求道:“南蛮大炮远及十里,准头犹足,实弹轰击,起了水柱,南蛮必以为我们要舍命抵抗,到时百炮覆地,怎么也退不了啦!总戎!”

和寿嗤笑:“远及十里?准头犹足?南蛮能行妖法么?老子是西山大营出身的,火炮摸得门清,别用这些鬼话糊弄我。陆上都找不到能打十里,还有准头的炮,更不用说是海上……还不开炮,要老子把你塞炮管里轰出去?”

身为零零后的和寿是乾隆时代才入军的,在号称大清第一营的西山大营里一路爬上来,自诩为枪炮达人。也正是这份自傲,才被茹喜和衍璜点为塘沽总兵,负责塘沽岸防。当然,上到茹喜,下到和寿自己,目标都是败出大清体面来。

可败也有败的分寸,张元亮的说法激怒了和寿,我只愿叩拜,而你却要我舔脚?

不仅要开炮,要轰实弹,还要群炮齐发!

和寿一声令下,张元亮和一帮老炮手面如死灰。

咚咚咚一连串炮响,大沽口炮台的五门万斤大炮,二十六门六千斤大炮,四十二门三千斤大炮发话了,一时炮台硝烟弥漫,群雷轰鸣,从北京调来的旗兵们欢声如雷,多威武啊!南蛮来多少,就得灭多少!

“三大营这帮鞑猪……”

张元亮暗自腹诽着,再跟部下们目光来回,准备要开溜了。

“再轰!南蛮还在六七里外,还能轰一回!”

望着海面上参差起伏的水柱,和寿却来了精神,想要将自己“力战半日,炮裂乃退”的战报改成“弹尽乃退”。

张元亮刚刚张口,就见远处海面噗噗噗一连串闷响,那船帆层云荡起一条白烟,竟是南蛮开炮了。

见张元亮跟塘沽老兵们如老鼠一般四下躲藏,和寿鄙夷地摇头,就知道你们汉人没胆……这又什么好躲的?南蛮也不过是开炮壮胆而已。

轰轰轰……

下一刻,炮台山摇地动,橘黄的光焰裹起冲天尘柱,吞噬了整个空间。炮台墙垒的垮塌声,人的惨呼声,还有什么东西沉沉砸在人体上的钝响声,几乎撕裂了和寿的耳膜,可他连捂耳的动作都难以办到,他被一堆青砖沉沉压在地上。之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旗兵们神经质地呼喊着,乱窜着,还有人高叫“末世降临了!”

大清的末世还没到来,可大沽口炮台的末日却来得格外利索,先是三寸炮发射的开花弹笼罩了没什么遮掩的露天炮台,肆意杀伤着脆弱的人体,之后是二十斤、三十斤炮的实心圆弹粗暴地破坏了炮台建筑。

事后张元亮倒是没怎么怨恨和寿,人已死了,何必记仇呢。

“还是这般不知死活啊……”

战舰舵台上,伏波军左师统制冯一定抒发着故地重游,风物依旧的感慨。十二年前也是这样,大沽口炮台的清军发了一炮,然后被轰成了碎片,十二年后的今天,他本以为清军会放几响空炮,貌似抵抗,实是恭迎,却不想炮台群炮齐发,像是铁了心要顽抗。

四艘战列舰,四艘巡航舰,十艘运兵船,这支原本要调往日本震慑德川幕府的舰队规模虽不大,可对清军而言,舰队火力却足以摧垮一切抵抗。仅仅是舰队机动时舰首对敌的十六门三寸炮,就能给大沽口那些原始炮台造成致命伤害。接近到四五里后,二百多门滑膛炮的轰击更如冰雹,即便大沽口经过整修,在这般火力面前也如纸糊一般脆弱。

被英华包围,几乎切断了绝大多数外联渠道的满清早已落后于世界,雍正时代满清还靠西班牙人勉力追赶过一次,留下的西山大营残骸还养育出全面火器化的清军。但不管是战术,还是装备,满清对英华海军力量的认识,甚至远远不如日本人,满清这还是第一次遭受英华海军线膛炮的开花弹轰击。

突击编队的运兵船放下了快蛟船,载着两营两千伏波军上岸,一个营上了北塘,将大沽口炮台的核心部分控制住。被轰得七荤八素的清军逃的逃,降的降,再没半分抵抗。另一个营则突入塘沽港,占领了空无一人的港口。

“人呢?”

冯一定上岸后,对这情形很是不解,说不敢抵抗吧,总得有人来请降啊,说要抵抗吧,人呢?

人都在呢,大批清兵押着大批囚犯,就侯在城区里。当伏波军哨队露面时,满清官员就开始喊话了。

“稀奇……杀人给我们看?”

听部下报告说,清人是要当众处置之前塘沽暴乱的凶犯,冯一定就觉匪夷所思。炮台发炮抵抗的同时,城里却摆好了请罪的架势……这鞑子的思维真是神奇啊。

既是神奇,就不能错过,冯一定带着部下赶去围观,就见本是货仓商馆的瓦砾废墟上,一排排囚犯整齐跪着,脖子上高插草标,写着各自姓名。第一排还是当官的,从塘沽同知、前塘沽守备到商关监督不等。

见到英华将旗出现,当面督斩的官员一声令下,刽子手轮着大刀,寒光排排闪烁,一排排囚犯的人头咕噜滚地,即便是经历了四海杀阵的伏波军官兵,也都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人人脑海里都闪过一个场景,满脸横肉的汉子,拿着刀子在自己身上死命捅着,一边捅一边叫:“来啊!来打我啊!看你敢不敢!”

一排又一排,足足三四百人,再加上之后拎出来的人头,战战兢兢前来接洽的官员说,除了杀人毁财的凶犯,和必须负责的军政官员外,还另加情节严重的从犯,一共处死一千七百六十人,十倍于英华之前殉难之人。大清希望以此展现从重从快处置凶犯,与大英继续维系和平的诚意。

“诚意?诚意是你们摆在塘沽西面的大军也全部投降,否则我们将认定你们会继续顽抗……”

说实话,冯一定道出自己的坚持,还真要克制住自己的怜悯,人家都趴在地上舔脚了,自己还要踩人家脸,踹人家腰眼,这得鼓起非凡的决心。

果然,那官员趴在地上抱着冯一定的腿就哭号起来。

即便冯一定想停步,部下也不答应,此次北上问罪由原定派往日本的部队再临时扩充而成,以伏波军为主角。左师四营右师两营,外加从南洋拉来的暹罗、缅甸、安南、柬埔寨、兰纳和澜沧、万象等国仆从军,以及在渤海汇合的日本萨摩兵和韩国兵,合计十二国,兵力一万八千人。没有红衣兵,没有重炮,并没准备攻城略地,但最低目标是逼到北京城,要满清签下城下之盟。

冯一定这支讨伐之师可是名正言顺的十二国联军,满清砸商馆,毁商货,损害的可不止是英华的利益。英华虽垄断了对清贸易,但作为一个接口,输送着来自各国的商货。这一场乱子,从日本到韩国,从安南到暹罗,各国都蒙受了巨大损失。甚至不列颠、法兰西、西班牙、荷兰和葡萄牙等国公使都向英华表示了愿意附从英华问罪满清的意愿。

当然,欧罗巴国家都另有用心,皇帝对其请求嗤之以鼻,只允了自家在亚洲的诸位小弟跟从,如果不是西洋公司此时正在推翻孟加拉土邦王,跟天竺莫卧儿王朝的关系转冷,说不定这支军队还会变成十三国联军。

“投降?那是不行的,打更不行,这样吧,去跟冯将军说,我们跟在左右护送,千万别误会,别动手。”

领着两万丰台大营旗兵守在塘沽西面的衍璜无计可施,想出了这么一招。放这十二国联军进京当然不行,可要打也绝对打不过,他也只能尽点人事,一路跟到北京,显示大清的存在。咱们不战也不降,就打酱油保持存在感。

冯一定的回复很利落:凡未置于本军控制之下的武力均视为敌,打酱油?没门!两日内不降就战!

衍璜在等待英华大军的时候,本就已心火躁乱,便秘多日,此时更急得两张嘴同时生疮。而冯一定与部下们则摩拳擦掌,预料中的塘沽大战没有了,在这里收拾掉满清的丰台大营,也算是对得起这趟出征。

二十日,北京来人,既有满清朝堂的,也有英华通事馆的,衍璜是如释重负,据说当场就跑茅厕里痛快了小半个时辰。而冯一定则是一脸便秘的表情,通事馆来人说,陈润在北京搞定了,大势已定。联军可抵北京城外威慑,但不必再跟清军作战。

慈淳太后带着道光皇帝“北巡”时,大势其实就已定了,这些日子都是陈润在跟庆复商量具体细节,有关工商条款和赔偿事宜倒没太多分歧,山西矿工反乱的事却成了障碍,以至拖到现在。

皇帝根据国中舆论和南北大义所需,对陈润作了指示,要“调停”满清大军与山西矿工的“冲突”。谈判横生枝节,庆复、张廷玉等留守北京的重臣无法自决,只能急急向热河的慈淳太后请示。

意见来回几次,慈淳太后终于同意陈润的要求,停止围剿,由英华迁走山西造反矿工。反贼不留在大清治下,成为草民的样板,这结果也勉强能接受。

大英圣道二十二年,满清嘉庆二年,十二月末,因还增加了塘沽相关事宜,原本该是《北京条约第三次修订增约》的协定成为《塘沽条约》。

条约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清算之前暴乱罪行和赔偿,除了惩治凶手外,满清还要赔偿一千四百万两白银,这是满清国库和内务府存留白银的总数,同时塘沽不再驻军,同时容英华驻军,成为实质上的割让之地。

第二部分则是工商增约,满清全面开放市场,容许英华工商自由来往投资,满清不得以内务府等官方机构垄断工商金融,同时接受英华商庭裁决商业争端。这些条款大大超出了最初通事馆向满清提交的增约,可事到如今,慈淳太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三部分则是山西矿工的处置,山西七千造反矿工将获得英华国籍,由英华政府提供贷款担保,任他们选择去处。

圣道二十三年,满清道光元年,元宵佳节之时,热河行宫里,茹喜缩在雍正曾经坐过的软榻上,扫视几乎全是满人的群臣,幽幽道:“咱们得准备后路了……”

这一场大祸之后,《塘沽条约》虽未倾覆大清,可茹喜也看到了绳索已勒上脖颈。工商垄断权被夺,就意味着栋梁开始垮塌。虽然还能通过组建商会,以潜规则暗行垄断,终究再无法牢牢盘踞工商得利。而英华通过满清大开的国门,以银弹邪道侵蚀北方的步伐必然会急剧加速。英华报纸已在公开讨论北方改造事务,满清国运其实已到最后关头。

不过茹喜自以为傲的是,《塘沽条约》终究没马上扼死大清,还有喘息的机会。再起已是迷梦,为满人寻一条生路,却还有一线可能。

“这些时日,北方大乱,燕国公却作壁上观,怕是已有所准备了吧。”

“观年羹尧野心颇大,有自立之意,可他以左未生等腐儒为襄,即便立起大业,也是如前明一般的朽物。”

“没错,关外乃我满人故地,此时也该着力经营了。”

只要不涉及英华,满臣总是冷静的,谈论出的方向也让茹喜欣慰不已,没错啊,还有老家在。

“放开关外,容汉人去关外垦殖,但得选无心南投的汉人,还得把他们编入旗籍。待个三五年,即便这里待不住,关外也能有存活之地。”

只要不涉及英华,茹喜的心智也恢复了正常水平,开发关外的政策就此拍板。与此同时,换掉锡保,戒备年羹尧,以及派员以宗主国名义入朝鲜,开始把控朝鲜局面等等谋划也同时出炉。

“终于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么?”

平壤,年羹尧收到密报后冷笑不止。

“妖婆怕是不知,《塘沽条约一立》,大清的招牌就已彻底臭了,她还以为能举着这块牌匾,行这般缜密之事。大帅,我看时机也快到了。”

左未生信心满满,还在鼓动着年羹尧。

年羹尧叹道:“还是再缓缓,就怕圣道惦记上咱们……”

他朝东望去,拍案道:“回宁古塔!咱们继续蛰伏,待圣道大业砥定时,他功盖亘古,那时应该不会太在意咱们这般蝼蚁,在苦寒之地守汉人另一桩大义。”

山东济南府巡抚衙门,刘统勋看着报上所列的《塘沽条约》,忽然有一股无比轻松的超脱感。

“大清……就快完了,我守的大义,也将破灭。”

他幽幽长叹,咕嘟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就看这楼怎么塌,就看那楼怎么起。”

涿州,一身褴褛的何智蜷缩在街头,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英清永世和平啦,南北再不相隔啦,看报啦看报啦,五个铜子一份啦……”

“和平?我呸!朝廷定是被卖国贼劫持了!这朝廷,没救了!”

天气很冷,何智心头却是火热的,他觉得满天下尽是奸贼,就他还揣着一颗赤诚忠心。

“以前我们反大清,就跟反大明大宋一样,现在不一样了,南蛮不把咱们当人看,等打到了北方,咱们都要当奴隶,我们就得保大清!”

正孤苦时,忽然听一群劳力打扮的人边走边嘀咕,依稀飘出的话语让何智两眼一亮,同道啊!

“南蛮妖法厉害!咱们就得练拳练法!破了南蛮的妖法!”

“不光咱们练,还得招呼起大家一起练!”

听到这,何智急急跟了上去,看啊,导师传下的事业并不是他一个人背负,还有同志觉悟了!

圣道二十三年,西元1741年,南北人心大战以《塘沽条约》签署为句号,终于落下帷幕,但对南北双方来说,这仅仅只是一个顿号,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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