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七卷 第八百八十九章 开战!

接着是雪花般的紧急塘报涌进来,以山西太原府和阳曲县的乱子为开端,一锅沸油正冲起半天烈焰,正燎烧着整个北方大地。

“太后!太后不好啦,崇文门商关被烧啦,宫里的年货也全被抢啦——!”

接着李莲英冲入坤宁宫,如天崩地裂末日降临般哭诉着,茹喜就觉一股无形罡风,由她亲手织造推转起来的罡风,狠狠抽了上来,将她的三魂六魄扫出了躯体,朝着冥冥地府坠落。

“好……好贼子!”

因这消息而生出的锥心之痛扯住了魂魄,茹喜脸色煞白,脸肉抽搐,语不成声。

她的百花香油!她的南洋香粉!她的精制混元套!她的御用福寿膏!内务府在南蛮那采办的年货里,吃穿用玩的东西还不心痛,可这些或隐秘或奢侈之物,都是南蛮作坊限量供应的,这一批没了,等下一批至少得半年……

不过是让这些草头贱民跳跳,他们居然敢上墙揭瓦了!让他们反南蛮,他们竟然反到大清栋梁的头上了!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可以!?

茹喜套着假甲的尖尖手指伸出,抖得像是在弹琴,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有一种划拉玻璃的恶心感:“找庆复!找高其悼!”

她几乎咬碎了牙关,玻璃窗也快被震碎了:“杀!赶紧杀个干净!不把那些贱民的脑袋拿来,哀家就拿了他们的脑袋!”

一个杀字如镇魂宝物,将茹喜的魂魄拉了回来,可还没完全入体,衍璜、吴襄、讷亲和张廷玉等一帮军机大臣又急急赶来,脸色屎黄,像是每人屁股后都缀着一只马桶。

“太后,塘沽大乱!”

“数万乱民冲了南蛮设在塘沽的商关,避难的一百多南蛮男女尽皆殒命!”

“其中还有南蛮塘沽领事官员……”

罡风再起,茹喜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刚入体的魂魄被拍得又朝另一方飞了出去。

诸位军机所说的塘沽之乱发生在两日前,这场乱子说起来还跟北京有关。在北京城已闹得头顶冒烟的人急速分化为两类,一类人无脑去冲砸满是南蛮商货的关卡,砸崇文门商关就是他们干的。另一类人,如洪定和何智之流,却还留着三分理智,不敢去碰跟内务府和官府有关的产业,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塘沽。

塘沽堆着如山货物,塘沽还有要自海路逃走的南蛮,朝廷不敢在北京城闹得太乱,可塘沽乱乱无妨嘛。

于是数千北京民意运动的精英分子直趋塘沽,跟塘沽的民意运动合流,本就煮到沸点的热油,再加上这股人马,顿时破开极限,本被严密遮护的塘沽商关淹没在汹汹人潮中。在此避难的塘沽领事,护卫官兵和英华民人一百七十六人殉难。

完了……这是活活把开战的把柄送到南蛮手上啊……

茹喜魂魄缥缈,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差点翻白。之前日本长州藩刺杀南蛮两名通事,南蛮就起了大队水师,正奔日本去问罪。看南蛮报上消息说,不把日本德川幕府搞下台,不把长州藩连根拔起,怎么也难消南蛮一国之气。

现在好了,大清这边捅出的篓子已破了天,先不说天庙医院和商馆被砸无数,北京东城英慈院死了十多南蛮大夫,本已让她极为忧心,又多出来一百七十六人,还有使臣,就算圣道爷还无意出兵,也难以违逆一国人心。

大清要亡国了么?要因自己翻搅起这一股人心大潮而倾覆了?

茹喜仰头就瘫在软榻上,惊得太监宫女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捏手足,弄了半天才让她回过神来。

“杀!那些个暴民,就是想亡我大清啊,杀!塘沽的官,勿论军政,从同知到守备,杀!”

茹喜再高举镇魂宝物,事到如今,就只有先下手为强,把姿态摆出来。

“唤庆复来,赶紧的!让他去见陈大人,说什么条款我们都允了!”

冷静下来,茹喜就想到了最重要的事。

下方跪拜的军机们相对无语,心说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就是啊!

“本以为那妖婆能有点起码的理智,知道麻杆打狼两头怕,可没想到……”

未央宫肆草堂,李肆面对前来紧急请谕的薛雪、陈万策、谢承泽和萧胜等人,话语既有讥讽,又有沉重。

对君臣来说,北方大乱的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茹喜待国器如玩物,不知死活地翻搅起民心,现在形势已失去控制,为了不让满清江山倾覆于这汹汹民意中,茹喜必定会向英华五体投地,任由处置,断根行动该再无障碍。坏的是英华在这场乱子中也损失严重,尤其是死了不少人,英华国中也将再度掀起反清高潮,要求马上北伐的压力越来越大。

“现在打也不是不行,以伏波军为先导,自塘沽直入北京,再从淮北、陕西以及苏里雅苏台各遣一军,三面进击。满清正如沸锅之势,我军北上,即便不是一呼百应,城城纳降,也能势如破竹。因此不必动精锐之师,三五万红衣加倍数义勇,再纠合苏里雅苏台蒙古诸部,足矣!”

见李肆目望虚空,显是在计较着利害,萧胜略有些激动地提了意见。

正在调理一国架构的薛雪率先反对:“伐清重在政治经济,而非军事。这两面现在火候还有不足,就此拿下北方,会有太多问题。”

谢承泽脸上还浮着悲戚之色,塘沽领事是通事馆新生代翘楚,就此殉难,通事馆的损失难以弥补,他也摇头道:“看满清这乱子,就知太多北人还蒙昧不明,对我英华满腔怒火,否则也不至于闹到那妖婆都难收拾的地步。此时北伐,真的是火上浇油,杀戮太重的话,又要牵动国中墨儒仁党起来跳腾。”

萧胜哼了一声:“之前北人自乱,讨伐朝廷压迫北人太甚的是他们,现在叫嚣北伐的也是他们,将来北人伤亡多了,要跳出来闹的还是他们,这闲话生意真是好作啊。”

史贻直嗯咳道:“我英华倡中庸,总得有人唱反调,让大家绷着一根弦,行事不至于太偏执嘛。”

他看向陈万策:“陈相是何意见?”

陈万策微微一笑,朗声道:“在下领国中俊杰谋划北事,首论即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现在北方之势,大家看起来乱,可在下看来,却是泾渭分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留不得,哪些人要诛心革面,再清楚不过!”

尽管国人也付出了代价,可陈万策本心是极兴奋的。满清以内务府、皇商官商为脊梁所编织起来一张利益大网,维系着满人的统治,也攀附着汉奸官僚。北方民间工商力量以及一般民人被这张大网重重压着,原本后者之间还有若干矛盾,可经由这场乱子,后者开始融合到一起,一同反抗这张大网,山西太原府之乱就是例证。

而反英最积极的人群在此次乱子中也显现出来,那就是被鼓动起来的社会渣滓,这些人蒙昧无知,毫无底限,正是未来英华复土要整治,要诛心的重点对象。

而一般民人,尤其是底层农人工人,满清不敢太过触动,却是英华异日复土可借助的有生力量,但这需要清理和转化深埋其中的邪教道门。

至于知识分子,由此次民意运动可以看出,满清治下已没什么有“脊梁”的知识分子,要么因开了眼界,不愿再接受满清大义,由此避世乃至投奔英华。即便对英华还有抵触,也都是选择年羹尧那一派,跑去宁古塔了。而剩下那些顽冥不灵的守旧派,抱着道学礼教,不足为患。

陈万策分析了北方人心形势和力量格局,总结说,守旧派知识分子,加上北方悠久的邪教道门传统,有可能跟北方受苦农工合流,再加上社会渣滓和野心投机分子,会形成一股强大的破坏力量。此时北伐,这股力量会聚合起来,破坏英华北伐大势,乃至影响之后的北方改造。所以还需要时间,尽量将这股力量引流。

通事馆是一只手,天地会是一只手,工商和文化医药等事务交流又是一只手,现在三手刚铺开,这场乱子虽会短暂拉住手,可乱子过后,局面明朗,三只手定能发挥出绝大作用。

陈万策所负责的南北事务总署不仅统筹复土文事,复土之后还要负责北方改造,他坚持磨刀不误砍柴工,众人的思想也再度统一了。

讨论完毕,众人再看向李肆,李肆也结束了神游的状态,吐出两个字:“开战!”

开战!?

众人都道,刚才一番嘴舌来往都白费了?皇帝也再没耐心了?

李肆道:“人心既已预演了,军事也得预演,再说我英华国人性命和产业的损失,也必须找鞑清讨还!这一战不为复土,只为索这一债!至于满人害我华夏的债,不能轻飘飘以复土揭过,谋划复土的同时,还要为满人定好下场!”

将新债老债分开,却是将满鞑和华夏的债通盘考虑,众人心胸激荡,一同长拜。

当圣道皇帝亲拟的《满清非国论》登载于报,急传南北时,茹喜在乾清宫正殿面对一殿臣子,厉声连问“如何是好!?”。

《满清非国论》是圣道皇帝借满清国中大乱之势,置疑满清政府恪守《英清和平协定》的能力,进而置疑满清统治北方的大义。这已是在为他日北伐作大义准备,毕竟英清两国尊卑相约多年,不把这个大义逐步澄清,立马换上讨满嘴脸,这个转折太过生硬。

尽管圣道皇帝这篇社论的调调离北伐还有一段距离,可在茹喜乃至满清上层看来,却已接近北伐檄文。而跟着这篇社论来的,则是南洋舰队和伏波军增援北洋,即将兴兵问罪的消息。

“我大清该怎么是好!?”

茹喜继续逼问道,当年她可是眼睁睁看着李肆带舰队自塘沽北上,以区区万人粉碎了光绪集团的武力,直趋入北京城。她由社论能看出,李肆还无北伐复土之心,可兴兵而来,说不定是针对她这个太后的。她这话可不是在问如何保大清,而是在问如何保她自己。

臣子们颜容枯槁,不敢去提是谁搅起这场乱子的,纷纷建言说,得让南蛮赶紧看到大清赔罪的诚意,看到大清管治北方的能力。

“十万人头谢国罪!”

讷亲的发言铿锵有力,反正这人头是汉人出。他主张大杀特杀,除了缉拿杀害南蛮之人的凶手,之前起来闹腾的人也大肆缉拿,杀个血流成河,吓住南蛮再说。

“光治民人怕难以交代……”

张廷玉终究不忍心地发话了,光杀草民怎么行?怎么也得拿几个大员出来祭旗吧,当然,有地位背上这场乱子责任的,要么是满臣,要么是吴襄这样的“正绿旗人”。

茹喜咬牙道“北直隶总督,顺天府尹,山西巡抚,一并治罪!由他们往下抓,谁之前鼓噪得最欢,就拿谁的脑袋!”

烹走狗的味道太重了,基于颜面,她补充了一句:“哀家是让他们鼓噪民人游街的,不是让他们鼓噪民人烧杀劫掠的!”

接着议到具体部署,茹喜拍板,三大营都动起来,庆复和高其悼在京中镇乱,衍璜领西山大营去塘沽,讷亲领丰台大营去山西镇乱,同时也防范南蛮入寇。

种种措施都只是大清一国的应对,茹喜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真正需要的答案,怒视了吴襄好一阵,吴襄才反应过来。

“太后在,大清就在,为防万一,还请太后巡狩热河!”

这话出口,众人都是一阵咳嗽,巡狩?现在是十二月吧……

“这个……避暑……呃……”

吴襄也急了,再换了用词,咳嗽声更大了。

“好好,哀家为护这江山社稷,也豁出去了。”

茹喜可顾不得这些,赶紧借着这梯子下了墙。

十二月上旬,满清治下那股刮得呼呼正响的罡风骤然一变,道光皇帝仓促登基,然后就跟着太后与宗室重臣“北巡”热河。接着大批旗兵入北京城,大肆捕杀民人,领到了最高谕令的各地官员也赶紧点齐人马扫荡治下,原本轰轰烈烈的民意运动,迎来了屠刀落下的幕布。

十二月十日,身体已疲惫不堪,可心灵却已升华的何智回到北京,见街上空空荡荡,还很是诧异。

“快逃吧,官府正在拿人,大家都上了名单。”

“城门尉老爷?顺天府尹都被砍了头,九门提督庆复不是还要跟南蛮交涉,怕也已下了大狱!”

问到“战友”,回答让何智惊惶不已。

怎么会呢?反南蛮的大业正如火如荼呢,在塘沽杀那些南蛮时,看他们恐惧,看他们求饶,真心畅快,南蛮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何智不甘心,去找了他的“导师”洪定。

就在洪定的家宅外,何智正看到洪定被五花大绑,由一群旗兵拖着向外走,惊得他差点扯断了辫子。

洪定也看到了他,可嘴巴被破布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地点头。何智泪流满面,朝中有奸人啊,每到国难时,总有卖国贼,导师就是被这些奸贼害了!

导师定是要自己躲藏起来,一定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智含泪而别,那边洪定呜呜了半天,旗兵掏出破布,他才喊出了声:“那还有个人,他是东城闹得最起劲的头目!还在塘沽杀过南面的人,快抓住他!”

被大批旗兵追着,何智握拳发下了誓言,洪大哥,我一定会继承你的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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