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六卷 第八百五十五章 清宫碎梦:无稳不成国与栋梁论

到了第三天,李肆终于作出了决定,茹喜还必须留着,但不能让她稳握满清权柄,待时机成熟时,自己要她垮台,就能应声而塌。为此就必须将弘历、恂亲王,乃至岳钟琪那股残军的价值充分挖掘出来,这一套方案就铺得有些大了。

正要将决议传达给相关人等,让通事馆、政事堂和翰林院携手拟订方案细则,忽然听到行宫外一阵喧嚣。

“陛下!鞑清认输了!”

随侍急急奔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中流》,李肆眼角直跳,心中生起不妙之感。

粗粗一览,李肆嘿声冷笑,将自己呕心沥血两天拟出来的方案刷刷撕碎。

茹喜……慈淳太后……好心计!

《中流》报道了月前北京城里的宫廷剧变,乾隆被废,恂亲王被拘,太后登位,新帝即将继承大宝。这些事件倒是没什么出奇,只是证实了民间传言而已。

令人震惊的是,《中流》宣称通过新任乾清宫总管太监李莲英的管道,获知了若干秘闻。乾隆皇帝为何被废?因为他提出了《英清和平协定修缮案》,要增三十二项条款,赔款割地,开放通商,以求大英止戈息兵。

恂亲王坚决反对,甚至不惜兵谏,淳太妃不得不出面干预,但纷争已难调和,淳太妃只好登位太后,亲掌权柄。乾隆皇帝告病退位,恂亲王为消大英之怒,揽下西安行刺案之责,自缚去大英病养。

淳太妃,不,现在已是慈淳太后,为保大清江山,对乾隆皇帝所提的条款虽有不满,却不敢全部收回,现在就等大英圣道皇帝表态,圣道只需点个头,南北就能免去血火之灾,至少十万生灵由此得救,百万人不必颠沛流离。

这番颠倒黑白,逻辑不通的说辞,明显是茹喜通过《中流》洗白自己,同时将满清的和议姿态公告天下,逼迫李肆首肯。

李肆不仅恼这茹喜的“逼和绝杀”,也在恼《中流》居然甘为茹喜充当喉舌,本要迁怒那白小山,再想到《中流》背后就是潮汕财团,而潮汕财团跟晋商关系紧密,二者就是通过茹喜勾搭到一起的,这几乎就是英华资本殖民北方的缩影,怒意消去,就剩下一肚子无奈。

随侍自不清楚这么一篇大文章,见皇帝龙颜不悦,很是疑惑。满清认输,五体投地,不是很好么?皇帝自己不也说了,现在不是北伐的时候。

见随侍不解,李肆也忽然一个激灵,茹喜这一招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她稳住了朝堂,却未必能稳住满清一国的人心,那么下一步她会做什么?严格说起来,不还是他手里的刀么?

想通了关节,李肆展颜道:“朕只是担心那妖婆能不能稳住满清。”

如李肆所料,此时北京城里乱相频显。早前太后登位,三里屯之乱,就已撼动人心,这一期《中流》刊出,更是举国哗然。

“绝不接受三十二条!签了此约,大清旦夕即亡!便是苟延残喘,道统也将沦丧!”

“赔款割地已扫尽我大清颜面,还要全面通商,放猛狮入国,礼教仁义何存!?”

“我等食君禄,沐皇恩,适逢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尽忠之日!诸位,我们该行动起来!”

“上书!公车上书!”

“去宫门叩阍!求皇上亲政,求恂亲王挂帅,与南蛮决一生死!”

“大清只要人人齐心,南蛮纵有百万妖魔,也要在这浩然正气下烟消云散!”

京城一家私塾里,一群十多岁的少年书生们满面涨红地鼓噪着,塾师们还想安抚,可再看看书案上的报纸,列出的英清和平协定三十二项增订条款,条条都如刀剑一般剐着他们的心口,也不由热血沸腾。

“也罢!为师领你们去!”

夫子们带着学生浩浩荡荡出了门,大门牌匾上正写着“生云精舍”四字。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正朝私塾而来,队列里有人招呼:“晓岚,去叩阍!”

那少年赶紧进了队列,一甩辫子,坚定地道:“该当如此!国家有难,只有我们能挽天倾!”

三月四日,纪晓岚所在的这一路人马仅仅只是洪流中的潺潺溪水,上百家私塾的数千学子,连带国子监的上千学子,群聚于午门前,而他们一路又卷起了无数民众,足足两三万人在午门前呐喊。

“太后,不止北京城在闹,鄂尔奇和刘统勋,还有各省巡抚报说,各地学子都上了街,声讨报上所列的三十二条……”

乾清宫侧殿,茹喜面色阴沉地听着军机大臣们的汇报,借《中流》放出消息,逼和圣道,她也作好了舆论鼓噪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汹汹而来的不是满人,不是地方官员,却是国中的读书人,还都是汉人。

“大清又不是他们的天下,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茹喜恼怒地拍着桌子,若是换个时节,这番景象还算是“人心在己”,可放在眼下,却是拦路的顽石,份外惹人憎厌。

“他们凭什么鼓噪!?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唆使?都给哀家查清了!庆复,还愣着干嘛,不赶紧把那些人赶走!给京城和各地督抚发下严令,但有群聚鼓噪和议政者,以谋逆论处!”

茹喜尖着嗓子发号施令,正是要紧关头,如果压不下这股声浪,李肆绝不会认她为大清之主。

庆复赶紧去安排了,这边查弼纳在一干军机的眼色鼓励下,颤巍巍开了口:“太后,只是一味强压怕不济事,奴才等就怕压下了这些汉人儒生,其他人又跳了出来。”

茹喜冷声道:“哪些人?他们担心什么!?”

她扫视众人,恨其不争地道:“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吧?满人、旗人,还有诸位汉人重臣,你们担心签了这些条款,就失了权柄和大利?”

众人一阵咳嗽,心说这位新人太后虽然心计深沉,手段狠辣,但在台面上却还是个新嫩啊,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呢?不仅把在场众人的满汉根底揭了出来,还更直指人心。

茹喜却没理会,径直道:“这大清江山就是一层皮,下面盖着的龌龊谁都清楚!就是满人之利!张廷玉你们别觉听着难受,满人要靠汉人治政,就得有帮手,你们这些人也跟满人一样,是咱们大清的栋梁!苦了谁都行,苦了栋梁可不行,栋梁倒了,大清这楼也塌了。”

“眼下这南北之势已经很清楚,南蛮再不可力敌,可南蛮养大了银钱这头狮子,未尝不是我们大清的助力,可以继续拖下去,坐观南蛮风云的助力。”

“大清眼下有厘金,有关税,都是拜南北商货来往所赐。哀家提这三十二条,面上是给了南蛮绝大好处,可对大清来说,又未尝全是害处。就说厘金和省关,还有地方大办工商,这都是大聚银钱,长久生利之道。”

“这新生的利是谁的?南蛮会挣一部分,剩下的该谁握着?”

茹喜几句话,说得在场众人两眼放光。大家都是老于国政之人,哪会不懂这些粗浅道理,但茹喜亲自说出口,这就意味着她将认可这条路线为大清日后的基本国策。

“让国家栋梁紧紧握住这些利!只要栋梁不乱,大清就稳如泰山!”

茹喜终于点出了要义,这三十二条是要让大清全面转向“南蛮化”,不仅不再维持以往的工商管制,甚至还要鼓励工商发展。但跟南蛮的利益分配不一样,大清转向之后,利益也必须紧紧握在满人,以及附从满人的汉人官僚手上,而途径自然就是通过权力去兑现。

见众人一脸轻松,茹喜微微松气,她不惜揭破大清根底,跟众人说个透彻,就是要把满人和汉人官僚绑到一条船上,只要这些人能有所领悟,将朝堂和官府的权力跟工商之利绑在一起,一同逐利,不仅大清还能继续稳下去,自己的根基也能绵延长久。

接着她再脸色一冷:“哀家刚才的意思,你们可以跟朝堂和地方透风,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既明了这格局,那些傻头傻脑的读书人,就不容他们再继续破坏未来的大好局面!不止是他们,还有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势力,也都下力气,好好清扫一遍!”

众人齐声应和,查弼纳的声音尤为响亮。

整个三月上旬,满清反对“三十二条”之势沸沸扬扬,已成星火燎原之势,北方绝大多数读书人都卷了进来,还鼓噪起无数“忠义”民人。罢工罢市,游街请愿,煞是热闹。

地方官僚也因“三十二条”而心中不安,不知自身何处,更不知权力中枢还会有什么波折,对此汹汹人心之潮都不敢下力镇压,而只是勉强劝抚。甚至还有不少官员明暗两面,对这声潮推波助澜。

可先是庆复在北京城下了重手,拘了上千人,革了数百学子的功名,更杀伤上百人。步军营密布整个京城街道,街上凡有超过三人驻足相谈者均要查问,茶馆、学堂里也贴满“勿论国事”的告示。

接着“栋梁论”通过各种渠道传达下来,邸报也将其粉饰为“无稳不成国”的国策,地方官僚也醒悟过来,纷纷有了动作。不过几日间,软硬兼施,就将这股声讨风潮给压了下来。

三月十二日,三里屯大英总领馆里,陈润又与庆复相对而坐,陈润脸上带着洞彻一切的微微笑意,让庆复又生惶恐之心。太后带着他们使足全力,才走到这一步,若是圣道依旧铁了心肠要动手,那只能怪老天无眼了。

陈润脸上在笑,心中却在叹。果如皇帝所料,这茹喜当真是妖孽,理顺了满清苟延残喘的思路,还真是逼和了英华。

不过……也就是这一次而已,皇帝借西安行刺案将南北大势搅和到这般地步,已经收获太多,皇帝来信里的恼怒之意,陈润将之归结为皇帝对自己没能掌握住所有进程和每个细节的沮丧,实质上是一种贪心。可天底下,也只有皇帝配得起这样的贪心,话又说回来,皇帝似乎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欲望了……

庆复的庆咳声拉回了走神的思绪,陈润歉意地一笑,开口道:“陛下已允我全权负责南北事务,你们所列的条款,还需要作一些更改……”

庆复差点瘫软在椅子上,圣道点头了!大清安全了!至于修改条款这些细节,既然大局定了,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

恭恭敬敬听完陈润对各项条款的意见,庆复觉得少了什么,赶紧问道:“关于新皇年号之事……”

陈润也哦了一声,似乎才想起这事,取出一张纸递给庆复:“照这上面的办就好。”

庆复一看,咦,怎么不止一个?

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宣统、康德……

是让太后在这些年号里选一个?

见庆复疑惑,陈润悠悠道:“挨着顺序来,我们陛下说了,就这么多,用了一个是一个,什么时候用到头了,那就……你懂的。”

庆复心惊胆战地闭眼,他似乎懂,似乎又不懂。不过接着他又松了口气,既然还有这么多个,那说明圣道还真没有灭掉大清的心思,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跟太后说说。

圣道二十年三月十五日,满清新皇弘䜣即位,因年方九岁,由慈淳和慈宁两太后垂帘听政,新皇年号为嘉庆,寓意为四方共贺,大清永续,而民间则戏言,这是南北都高兴,圣道和慈淳都高兴,能不打仗,所有人都高兴,这新皇就是祥瑞啊。

居延堡,踏上曾经血迹斑斑的城墙,李肆铿锵拔剑,再当的一声驻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朕不高兴!”

城墙下是一片赤潮,似乎无边无际开,那是上万官兵聚在城下,聆听皇帝的声音。

“朕不高兴……”

李肆朗声重复着,眼里正喷着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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