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六卷 第八百五十章 清宫碎梦:弘历的恐惧

“不——不是我干的!”

养心殿寝殿里,弘历啊地一声喊,自床上坐起,心悸犹自未停,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万岁爷是梦噩了?”

愉嫔珂里叶特氏也醒了,一边捶着弘历的背帮他顺气,一边问道。

原本是美梦的……

弘历两眼发直,梦境还在脑子里转着。

他梦到,自己在江南水秀之地流连忘返,倚于翠林、美食环绕、佳人在怀,一干士林饱儒诗文相伴,颂扬着自己这位千古一帝。

梦里他真是千古一帝,大清依旧是一统江山,南蛮如过眼烟云,几乎没了痕迹。满蒙勇士金戈铁马,驰骋于塞外、西域,征服了皇阿玛、皇爷爷都未曾砥定的山河,甚至还攀登上雪域高原,深入到莽荒密林,将大清的旗号广布于天地之巅。

这一梦就如黄粱一般漫长,他竟梦到了自己老年时缅怀一生功绩,历数十桩伟业,给自己起了个山名,叫“十全老人”。

正当他负手望天,自忖已登上帝王之极,古今无人能及时,天空骤然破开,一位神祇般的人物现身,红袍白裤,脚蹬马靴,手按长剑和短铳,锦羽高竖,目光如蕴风雷,淡淡注视着自己。

“叔……叔皇!?”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实际上他只见过这人一面,但这一面,他一辈子都绝难忘记。那是十年前,塘沽海岸,此人背靠云帆巨舰,就是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让自己不得不屈膝叩拜。

他下意识地又要叩拜,却被身为“十全老人”的自尊撑住,这该是梦境吧,既是梦境,朕为何还要屈尊自缚,叔皇……你就是伪帝!你终将俯于朕的龙椅之下……

堪堪鼓起自傲之心,却见“叔皇”冷哼一声,天地猛然变幻,青天垮塌,大地崩裂,自己所处山巅坠入火炎之地。

“朕许你作个太平天子,你却不想要太平,既如此,朕就收了你的天下,将你打落到九幽地狱!”

叔皇声若雷鸣,轰得他身心溃烂。

“不——不是我干的!”

弘历凄厉地叫冤,然后就醒了。

喘了好一阵气,弘历烦躁地拍开愉嫔的手,再低声嘀咕道:“不是我干的……”

他这梦噩不是没来由的,大半月前,他的“叔皇”圣道在西安遇刺,刺客将飞天艺坊的车队当作皇帝车驾,用上了数百斤火药,造成近百名警差和禁卫死伤。与行刺案相呼应,多达三四千人的反乱势力潜伏在西安城中,伺机动手,幸好被西域大都护府一网打尽。

消息传开,英华举国哗然,各家报纸纷纷声讨贼子,追索幕后罪凶。抓捕到的贼人背景太乱,有旧清官吏腐儒,有佛道回教乃至邪教中人,甚至还有准噶尔和罗刹的线人。而从这些人往上攀,有追到岳钟琪的,有追到恂亲王的,有追到淳太妃的,更有罪犯交代是他乾隆皇帝弘历亲自策划的,反正都追讨到了大清身上。

不止是报纸群情激愤,英华民间也开始掀起了反清浪潮,两国在医疗慈善事业上的交流顿时中止,天庙和英慈院的行医团纷纷打道回府。双方的大宗商贾往来也嘎然而止,徐州商关门可罗雀,塘沽已连续数日没有一艘英华货船入港。便是行在半途的车船,都纷纷打道回府,这不仅仅是南蛮商人自发所为,也是迫于本国舆论,不敢在此时节触逆民意。

商货来往受阻还不算最可怕的,英华的北洋舰队,在江南、湖广的红衣都已进入战备,而驻扎在西安灞陵的红衣更已向商州推进,逼压还留驻此处的岳钟琪部。北面也由科尔沁和察哈尔等蒙古诸部传来漠北蒙古的消息,他们已领到战备军令,随时可能自北面压下,入关中原。

大清危矣!他这个乾隆皇帝,有可能要成亡国之君!

畏惧压得弘历心口发痛,同时又压出了一股汹汹怒火,不是他弘历干的!这十年来,他弘历何曾有权过问国政!?军务有他的十四叔管着,内政有张廷玉一干汉臣管着,他的号令都出不了紫禁城!不,紫禁城里都不管用!因为坤宁宫的那位太妃娘娘,更直接压在他的头上,压得他寝食难安。

到底该怎么办?是召英华通事当面说清楚呢,还是先败好认罪姿态,求得叔皇从轻发落?

直到用完早膳,弘历还心中惶然,就在养心殿里打着转。

“万岁爷,恂亲王求见……”

一个年轻侍卫扫视左右,趁着太监不在,低声对弘历道。

“傅恒啊,十四叔要见直接来就是了,什么?不要能吴书来知道?”

这侍卫是乾清宫侍卫统领傅清的弟弟,一表人才,学识出众,跟自己又是连襟,是弘历少有几个能信得过的身边人,傅恒这话让弘历一怔,恂亲王这求见似乎大有文章?

弘历只是心志不坚,脑子却很灵光,再一转念,顿时醒悟。吴书来被坤宁宫总管太监李莲英压着,自己有什么动静,消息都会传到坤宁宫那,恂亲王是有心……

要紧关头,还得看十四叔的啊。

弘历略略欣慰,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自己这皇帝在急,十四叔也在急。

“去仁智殿!就说朕在那里巡览字画,不愿闲人打扰。”

弘历有了定计,甩开太监,就带着傅恒等亲信侍卫急急而去。

仁智殿是御用监所掌,皇室画房和藏品都在这,置身历代名家的书画佳作之间,等候在此处的允禵内心依旧难以平静。

没想到……

没想到岳钟琪差点能成事,也没想到,居然捅出这么大的窟窿!更没想到,淳太妃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允禵此时已毫不怀疑淳太妃的立场,她确实希望圣道皇帝横死,南蛮一国溃乱。想想也很简单,淳太妃跟圣道决裂是必然的,淳太妃已是紫禁城之主,掌着大清一半权柄,到了这地步,自然再不愿再当圣道的傀儡,受南蛮的摆布。可笑之前他们都还一门心思地认为,淳太妃事事都为圣道和南蛮计。之前淳太妃怂恿自己在西安动手,自己还揣着将计就计的心思,还希望在西安明暗相斗时,能抓到淳太妃的把柄,乃至离间淳太妃与圣道的关系。

但淳太妃立场摆明,对他允禵来说却绝不是好消息。一山难容二虎,这女人又是权势之欲熏天之主,怎会再容他把持国政?

之前他本不太畏惧此女,毕竟这女人的势力都在紫禁城和内务府,投效她的吴襄也还受张廷玉制约,摸不到太多国政,军务上更插不了手。

可经西安一事,此女的势力就暴露了出来,让他汗流浃背。

在西安事上,自己能用的力量就是岳钟琪,而岳钟琪有多大力量他很清楚,也就是宁夏马家而已。可西安起事的势力却多如牛毛,其中几股势力,比如罗刹人和噶尔丹策零,乃至若干派教徒,这些人可不是岳钟琪能牵得起线,驱使得动的。南蛮各家报纸更指称,在灞陵外动手之人还跟京城景山炮局有关,这绝非自己的手笔。

岳钟琪在西安之变后也紧急来信,说局势发展出乎预料,一面憾恨没有收获,一面更惊愕于预谋此事的势力如此之多,背景如此之杂。

这些势力是被谁聚起来,受谁操控的?当然只能是淳太妃。之前她怂恿自己动手,根本是把自己和岳钟琪当作了佯攻之势,用来遮掩她后续的行动。

淳太妃能隔着老远,在西安汇聚起这么多势力,她在京城还潜藏着多少力量?

想到自己府邸外那座清真寺,允禵就心口发凉,说不定那淳太妃一句话,京城的清真寺都能动员起来,为她效力。

现在西安事败,圣道暴怒,定有报复。若是淳太妃没显露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允禵多半还会一心为国,甚至有心把淳太妃推出去当替罪羊,毕竟自己掌着军务,屁股下稳如泰山。

可现在两势相抗,允禵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势弱的一方,就连自己掌握的军队,都再没十足的信任。在这种形势下,谁会成替罪羊?那淳太妃茹喜又不是笨蛋,将他允禵丢出来当替罪羊,不仅能安圣道之心,还能成全她独掌权柄的野望。

已到了生死关头,允禵鼓起余勇,只能再度一搏。

当务之急,就是取得皇帝的认可,允禵可不想大清再来一场光绪维新。

“十四叔,是有何要事!?”

脚步声响起,接着弘历的话语打断了允禵的杂思,见弘历急急而来,身边只有傅恒等侍卫,允禵暗暗松了口气,傅清傅恒等人终究还是向着自己这一面,不满汉臣派和太妃派把持国政,让弘历难成名副其实的皇帝。

出路就在这位太平天子的身上了……

“皇上,我大清……危矣!”

允禵抱着绝大的期望,沉声开口。

从权柄分裂说到国政不一,从人心涣散说到牝鸡司晨,允禵一改过往抹糨糊的态度,直指国政弊端,更直言茹喜乃是大清祸害。

弘历越听脸色越杂乱,最后一瓣铁青一瓣艳红。

“皇上,不除此女,大清就要亡国了啊!”

允禵干脆跪了下来,蓬蓬叩首。

“十四叔……朕能有十四叔辅佐,真是皇爷爷和皇阿玛在天之灵的庇佑。”

也不知内心煎熬到了何等程度,弘历更是流着泪,跪下来扶住允禵。

“朕何尝不想……何尝不想啊……可惜……”

弘历内心正如此哭号着,可惜,他有心无胆。

若是在八年前,即便茹喜加上那层南北桥梁的身份,他也是不怕的。

可那一夜后,他不得不怕了。

记得那一夜,他招刚进封庆嫔的陆氏伺寝,烛光昏暗,太监抬席而来,他未及细看,就痴迷于那窈窕胴体,同时微感意外,久未宠幸的陆氏,何时这般丰润可口,宛如熟透的玉果。可意外很快就被舒爽淹没,那一夜,他不靠自南蛮购来的神油,就生生厮杀了五通,一直睡到宫中报午时钟才醒。

当时他就很讶异,到这时辰里,太监怎么也该叫几回了,却没人吱声?

身侧佳人玉臂抱过来,娇声唤着“万岁爷……再睡一会罢。”

弘历对自己当时的反应记得刻骨铭心,他就觉身上每一根毛都炸了起来,魂魄似乎也飞出了头顶。艰辛地转头,正见一张额头、眼角皱纹四起,颧骨高耸,只残留着一丝昔日风韵的妇人面目。

“太、太、太……”

当时弘历舌头都打了结,根本说不出囫囵话。

“跟万岁爷已经这般亲近,还要叫太妃吗?叫我名儿……茹喜就好。”

女子嗲声说着,弘历呻吟一声,又摔回床上,恨不能一觉不醒。

将脑海中那不堪的过往奋力推开,弘历流着泪对允禵道:“她已暗中掌住整个紫禁城,连朕的皇后都从坤宁宫被逼了出去,朕、朕又能奈她何?”

允禵深呼吸,附耳道:“就看皇上有没有诛除此害的大决心,只要皇上有心,臣等忠勇之士,定当为皇上效死!”

杀了茹喜!?

说不定她已经知道我在这里跟十四叔会面,说不定身边的侍卫里就有她的人。我若是答应的话,能杀得了还好说,杀不了该怎么办?杀不了她只是抖落出跟我的龌龊事,我就再难当皇帝了。

十四叔,你还不清楚她是如何狠辣,皇后都能被她赶出坤宁宫,其他妃嫔更不被她放在眼里。朕的妃嫔里,有不少都遭了她的毒手。苏佳氏是潜邸时就跟着的,四年时得了皇子,没细想就封了纯嫔,却不料那茹喜觉得这名号跟她淳太妃相冲,是朕有心针对她,结果母子都告病亡。宫里怎么查也查不出,可朕却很清楚,就是她干的!

天底下最想杀她的是朕!但最知她利害的,也是朕……

弘历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着明暗两面的念头,张着嘴,却怎么也难吐出“好”这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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