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五卷 第八百一十三章 东洲记:我们需要这个亲戚

罗五桂看着煞有其事的王祭祀,还有怔忪难明的生番首领,荒谬绝伦的心绪就在胸膛里一波波拱着,就觉得不呕不行。

失散一万年的亲戚,你还真说得出口啊……

时间拉回去小半日,场景转到天门的浦州乡公所里,他和通事馆蔡新、范四海、桑居九、王临,以及一干官员学者和士子们都在。

在场众人既有经手实务的专家,也有专搞大义名分的学者,“英华如何与东洲生番相处”这个议题,很快就转为“华人与生番到底有什么关系”,当然,实质就是“需要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有学子援引《居延盟誓》,认为可以将其扩到东洲生番上。

《居延盟誓》是在居延大战后,英华吸纳漠北蒙古所订立的纲领文件,确立了英华对漠北蒙古的统治权。盟誓更重要的部分,也就是为国中不少“汉粹”所抨击,大多数人也认为矫饰虚无,无甚意义的前言里,宣告蒙古诸部为华夏苗裔,与藏、苗、瑶等族共为华夏子民,与汉人同享华夏,共尊天道。

这个盟誓是薛雪主导,内里蕴着英华处置各族事务的政治原则,也就是民族大义。国中各方对此有不同理解,主张英华该是纯汉之国的“汉粹”自然难以接受,而他们的解读也带动了一些神经敏感之人,他们就认为,蒙古人能是华夏子民,那岂不意味着满人也能是华夏子民?这不是坏了英华的立国大义?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少数人,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将这项原则跟传统的“华夷之辨”融合起来看。入华夏者华夏嘛,既然蒙古人入我英华,尊华夏天道,那就是华夏子民,可称为同胞。至于满人什么的,他们一心要奴役汉人,自居一国,外于华夏鼎革后的道统,那当然就外于华夏。

而热血之人和军方也很欢迎这项原则,很明显,这项原则是符合英华扩张所需的大义名分。有这项原则在,异日英华插手准噶尔,收复乌斯藏,那都有“道义”支持。

国中主流舆论更批驳了“汉粹”,还深度剖析了诸如苗、瑶、藏等族随同英华一同立国,一同征战的历史,认为英华不分族裔,是以鼎革道统立国,而盘石玉、陇芝兰和龙高山、格桑顿珠等各族将领对英华所作的贡献也清晰地显示,英华非一族之国。更多人还提到了盘金铃,至今大家都当她是瑶家女子,瑶人更尊其为女娲转世。

不少“有识之士”却暗中嘀咕,嘴上说得光鲜,可朝廷贯彻的“各族互通”之策,却在推动汉人入少民之地,苗瑶少民不习汉文,不通汉律就难分沾一国之利。甚至各族土司都得仿效汉人县府,立起族老会议,明颁法令,法事独立,根底其实是推着少民跟汉人相融。

根底是根底,但“不分族裔,天道立国”的原则却是国中大义,因此公开歧视他族,宣称英华只是汉人之国的言论,都要引他人侧目,闹得大了,还要吃官司。

所以,《居延盟誓》在国中没有引发太大的波澜,而这项由薛雪推动的民族原则,也已经扩之湘西、云贵、四川等各族土司之地,之前属于缅甸的蒲甘,也以此为法理,重组了政府,纳入到英华直属国土体系中。同时英华还以此为桥梁,正跟达赖、班禅以及乌斯藏世俗贵族沟通,推动乌斯藏“回归”华夏。

脑子里还纠缠着传统华夏观念的士子有时也很纠结,英华所立这个“华夏”,范畴脱离了汉人,脱离了族裔,未免太宽泛了点,可道党一系却直言,这也是应时而生,应需而生。皇帝当年在扶南会盟南洋诸国君王时,就曾提到过“中洲共荣”,中洲或者中土的概念,不正是一个更大的华夏么?

基于上述背景,《居延盟誓》一被提出来,就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根据这个纲领,将东洲生番跟华夏扯到一起,那是最符合英华利益的方向。

“你们的意思是……东洲生番,跟咱们是一家人?”

罗五桂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想象力不够用了,喂喂,这可是几万里之外的另一块陆洲,咱们做人不能这么厚脸皮吧?

有人反问:“不跟我们是一家,难道跟欧罗巴的白人,或者西洲的昆仑奴是一家?不都是黄肤黑发棕瞳么?就以相貌论,东洲生番可比南洋生番更近我们华人。”

罗五桂觉得真理在自己手上,反讥道:“这里是海外之地!万里重洋相隔,我们还素无来往!你说他们跟咱们多少年前是一家,也得找条路让人家从中洲到这地方来吧?”

蔡新说话了:“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罗五桂一愣,蔡新再道:“罗白海峡……恩,就是你跟那个白令一起发现的海峡,不过数十里之遥,若是极寒之季,不定还能履冰而过,怎么就不可能是从中洲过来的?”

罗五桂滞住,感情自己还为这一说作出了最重要的贡献呢。他自然不知道,蔡新也没有自觉,随口一语,就道破了多年后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共同努力而得出的结论。当然,他们也不知道,“罗白海峡”,在一万多年前曾经是道陆峡。

蔡新又道:“王祭祀刚才也说了,除了南面的生番曾立起什么王朝外,这北面的生番都是茹毛饮血之辈,素无王化传承,就跟我华夏北戎诸族差不多。这也非我诳语,以真究之,东洲生番还真可能是我华夏苗裔。既然有这可能,我们不妨以此为大义,如此可用上《居延盟誓》之策,华夏拓殖东洲就有了坚实根基。”

搞政治的套路是“既然可能是真,那就一定是真,因为我需要”,而搞军事的套路是“可能是真,那就意味着可能是假。既然有可能是假,那就一定是假,因为我害怕”。

罗五桂的套路对不上蔡新的套路,只好闷闷地缩在一边,听着文人们议论,此时他算是有了深刻的理解,为什么武人不适合搞这些事,他们这些文人的脸皮厚得实在是令人发指啊。

蔡新肯定了这个方向,让众人颇为振奋,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确定东洲生番到底是咱们华夏那一代的苗裔。

有学子开口就来:“洋人把东洲生番称呼为印第安人,这些年国中整理出诸多旧史,有书就提到殷商覆灭之事。说殷商纣王征东夷、淮夷、虎夷诸地,周武王趁势起兵,倾覆殷商。而殷商东征之军还在东夷,也就是现在的山东,将军攸候喜并东征大军去向无踪。学生以为,不定是攸候喜泛舟过海,来了东洲……印第安人,也就是殷人!”

众人愣住,这家伙,真敢想啊,不过听起来倒蛮像回事的。

蔡新之论的方向本就是扯淡,但政治需要的扯淡,跟茶馆酒肆里的扯淡还是两回事,是认真地扯淡,至少要经得起推敲和责难。

于是此人的殷商论遭遇汹汹辩难,顿时体无完肤。

怎么来的还好说,就算是两千八百年前的航海技术很差,也无碍海船沿岸而行,经罗白海峡到了东洲。

但把“印第安人”这个称呼跟殷商扯到一起,本就是附会,范四海都清楚“印第安人”这个称呼的由来,分明是欧罗巴人探险者以为这里就是他们想要找到印度,才把当地人叫印度安人,跟殷商没有半文钱关系。

王祭祀懂得更多,他拿出大洋公司从西班牙人那搞来的关于玛雅王朝的资料。就说北面这些生番跟华夏昔日的夷狄就没什么两样,而上下东洲之间,印第安人所建的王朝,不管是仪制,还是技术,也都看不到一点殷商的痕迹。他特别说到了一点,玛雅人已是印第安人中最聪慧最先进的一族,可他们居然还不会用轮子,而他们颇为发达的星相之术里,也完全看不到跟我华夏星相有关联的地方。

“老夫就一直在琢磨此事,也觉得东洲生番与我华夏定有关联,但要说是殷商,那绝无可能……”

王祭祀倒是以探究真理的态度研究过这个问题,可他现在没有答案,但想象力丰富的学子所提的殷商论,显然经不起推敲。就说轮子这事,大家都觉完全不可想象。真是殷商遗民,千年传承,可能丢掉文字,可能丢掉王化,也就是政治体制,但怎么也不可能丢掉轮子这东西吧?

蔡新目光闪烁,决然道:“殷商不行,最好更早,早到……”

接着的话捅破了“文化战线”的政治原理,“有迹可循,但又无迹细查的年代”。

罗五桂听得牙痛,这话他明白,那意思就是说,咱们要搞出来的说法,有证据佐证,却没办法细查,至少找不到确凿的反证,这就是政治上的扯淡。但这扯淡却带着三分真,以为它可能就是真的。

这就体现出搞政治和搞学术的区别了,搞学术的是从事实向上推结论,搞政治的是从结论向下找事实,甚至不需要事实,只需要结论的逻辑能包裹事实就好。

因此白城学院那几个道党学子马上就有了具体的方向:“查《史纪》”,“不,重点是《补三皇本纪》!”

殷商是两千八百年前的事,而以黄帝为始,又是四千三百年前的事,唐人司马贞所著的《补三皇本纪》,那更是把上古的神话时代融汇到一起,上溯十纪三百二十七万年……

祭祀王临叹了口气,该是放弃了学术思维,在这事上向政治思维靠拢,他出声道:“此事何须另作辛劳,我们天庙……不就在忙这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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