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二卷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日本的历史新篇

江户城幕府御所,幕府大老酒井时纲跪伏在陈兴华身前,恭恭敬敬地道:“上国降下雷霆,公方样受惊,正病卧在床……”

德川吉宗确实受了惊吓,但说什么病卧在床,就明显是推脱了。这次他可不敢再亲自出面,中国使节必然会提出比上次还苛刻的条件,作为最后决策者,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总得有个背黑锅的。

奉此大变,德川吉宗已经做好了退位隐居的打算,而酒井时纲也作好了切腹的准备,而他们的命运,都拴在了陈兴华的一张嘴上。

德川吉宗跟酒井时纲和几个老中讨论过了,打是不可能继续打下去了,江户湾海战已经折断了幕府的脊梁,如果再相持下去,引得大英攻江户城,他不得不逃,这一逃,幕府权威就会轰然垮塌。

为了幕府的将来,必须谈和,为此德川吉宗设定了底线,那就是全盘接受陈兴华之前提出的条件。接受日本国王印,向大英献书称臣,这反正只是面子,既然连大英的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那就干脆俐落地不要这面子了。

而关于大英要求贡献人财物,幕府也决定以财物代替,对内就用“军支赔偿”的名义,至于财物从哪里出……酒井时纲看到跪坐在陈兴华背后的萨摩藩家臣高桥义廉,眼角顿时抽搐起来,就从引狼入室的日奸:萨摩藩身上出罢。

可德川吉宗强调过,这也是酒井时纲的建言,绝不签立任何文书!一旦立了正式文书,就会给各藩留下幕府“卖国”的把柄,幕府的权威也再维持不住。酒井时纲觉得这点不难做到,毕竟将军向大英皇帝称臣了,对方应该心满意足。

至于琉球的事,那份密约也只是萨摩藩逼琉球签的,幕府不过是追认。这事幕府就推给萨摩藩自己去处理,幕府再向大英皇帝申明,琉球是独立之国就好。

总之,把面子给足大英皇帝,幕府承担非正式的责任,一场灭国之灾就此消解,幕府也能向天下交代,等到以后……幕府换了将军,这些承诺,这些责任,自然都可以不承认,因为这只是大英皇帝和当代将军的约定……

酒井时纲正转着这样的算盘,陈兴华道:“既然我回来了,要说的话也就跟上次不同了……”

酒井时纲心头咯噔一跳,暗道这必将是一场艰苦的谈判。

“这次我不再跟你们谈琉球的事,琉球献土内附,已是我天朝领地。”

陈兴华这一句出口,跪伏着的酒井时纲差点五体投地,什么!?大英如此蛮横,竟然直接吞了琉球!

他顿时汗透重衣,难道大英还要幕府割土?这可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这场谈判,还没谈就要失败,而自己注定要切腹么?

“原本我们也想分割日本,比如将九州或者四国纳入天朝辖下……”

果然如此!魔龙就是魔龙,太蛮横、太无耻了!

“但是……萨摩藩以全藩作保,希望维持日本的完整,我们从萨摩藩身上看到了你们日本人的气节,跟我们中国人一样。我们敬佩这样的美德,所以,我们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萨摩藩!?是萨摩藩救了日本,救了我?

酒井时纲用眼角看向高桥义廉,就见对方也正跪伏在地,脑袋死死杵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无比兴奋。酒井时纲心中翻滚着感激,可接着又是愤怒。你们萨摩藩,良心大大的坏了!你们是想挟英自重,自外于幕府!?

酒井时纲当然想不到,高桥义廉之所以发抖,不是兴奋,而是恐惧。江户湾海战,他就在淮河号上,眼见幕府的船队被屠杀,浦贺炮台被轰塌,他第一时间就向冯静尧和陈兴华传递了萨摩藩愿遵从大英使唤的意愿,唯一的要求就是确保日本完整。

那要求也不过是随口道来,可冯静尧跟其他人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说,好啊,日本完整这一桩重任,就由你们萨摩藩背负了。

那时高桥义廉还晕乎乎地以为这是好事,现在陈兴华对着酒井时纲这么一说,他终于清醒了,萨摩藩从此就要脱离幕府体系,成为大英用来摆布日本的一枚棋子。这样的未来,不知是福是祸,高桥义廉无比恐惧。

懒得理会两个日本人的心思,陈兴华继续道:“既然萨摩藩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日本,那么天朝对日本,也就有了新的处置……”

他将一叠厚厚文书丢了出来,再不说话,铺垫已经到了,现在就看对方的反应,他也相信,那反应会很精彩。

尽管陈兴华保证日本完整,这意味着双方继续打下去的可能性大减,但基于大英悍然吞并琉球的现实,酒井时纲怀着一颗如临深渊的忐忑之心,接过了那份文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份文书压到了深渊之下。

用颤抖的手翻开文书,一页页看下去,酒井时纲的灵魂一尺尺从深渊里拔起来,甚至还感觉到了明媚的阳光正缕缕透下,怎么会这样?

两国约为兄弟之邦,世代友好,互不侵犯,互相扶持,平等互利……

两国互派公使,共商双方商贸、侨民及其他事务……

两国侨民事务,均需双方协商,以尊奉在国法律为先,和衷共济为协……

看到这些条目,酒井时纲心说昔日丰臣太阁远征朝鲜都没有实现的野望,如今被中国打上门来,却竟然实现了,等等……

接着他就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两国开放通商,自由来往。”

酒井时纲顿时面色灰败,前几条根本就不是屈辱,甚至是胜利,可这一条,幕府是绝不会同意的。幕府就靠着锁国,才能维持对各藩的压制,才能将治权握在手里。一旦开放通商,就又回到了战国时代,其他藩必然崛起,这是幕府的命根。

可惜啊……

酒井时纲无比纠结,大英的要求他很理解,大英就是全面通商,来者不拒。既然双方约为友好之邦,日本不开放通商,那叫平等互利么?可大英国体是皇帝治政,国正体顺,而幕府治政,却因为头上还有个天皇,总是占不住大义……

听到酒井时纲小意地指出,开放通商这一条无法接受,陈兴华暗道,你们答应了,我们还不答应呢,这一条就是鱼饵而已。

他丢出来的文书,完全是《里斯本条约》的翻版,因为只是装样子,通事馆对文本修改不够用心,琉球事都是在收回澳门的条款里,直接将澳门改成了琉球。

关于日本的处置方案,早早就拟定好了,那就是通商缔约。但如何实现,直到打了这一仗,外加萨摩藩献上“诚意”后才补充完全。

通事馆早就拟定过“华夏九服”的外交方针,时至如今,这个框架没变,框架里有些角色变了位置。比如琉球,原本定为近三服的“泽”,可基于琉球的现实,以及关联日本的重要性,皇帝毅然下了决心,直接吞下,改为内三服的“延”。

在七月备战阶段,冯静尧就逼迫傀儡琉球王献上内附书表,然后全家去了黄埔当寓公。而琉球也转为北洋公司托管地,跟其他殖民公司一样经营,同时北洋舰队也以琉球为驻泊基地。至于琉球本地的人心,之前因为是不重视,所以不了解,现在重视了,皇帝也定了决心,区区十来万人,就不足为患。北洋公司从经济和政治两面下手,天主教祭祀也来了琉球,从人心下手,新设立的陆军动员师驻扎琉球,从武力下手,足以理顺琉球。

原本琉球关联日本,贸然吃下,会严重影响对日政策,可现在,正是借江户湾海战跟日本确立相互关系的关口,英华高举轻放,日本不但不会由琉球事而怀恨在心,反而会庆幸自己还能确保完整,不会成为英华扩张领土的目标。

而在通商事上,酒井时纲的反应就完全体现了幕府的政权根基,作为一个大义不在手的政权,历来都以封闭为传统,在这一点上,幕府跟满清确实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幕府终究是同族,即便日后社会分裂,也不会造成全面而激烈的动荡,日本的传统也不会被完全倾覆。

“是吗?我们跟葡萄牙就是这样的条款,既然你们不愿意接受,那就用暹罗的条款吧。”

陈兴华早有所料,再丢出一份文书。

暹罗是英华在南洋最为重要的棋子,当然,官面都用“伙伴”一词。英华尊重暹罗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直接)干涉暹罗内政,双方自由通商,同时还结成战略联盟,共同对付缅甸。通商什么的,都是很小而且很基础的条件。暹罗甚至还将面向西洋的一处港口租借给英华,作为英华西洋舰队的驻泊基地。

但为便利海关的管理,通商方面,暹罗指定曼谷为唯一的通商口岸,这只是技术需要。就如英华将黄埔、香港、泉州、福州指定为对外贸易口岸,而黄埔、漳州等地指定为南洋殖民地贸易口岸一样。

除去大英跟暹罗的各方面紧密合作,就双方国体,以及通商条款来看,酒井时纲非常满意。幕府锁国也不是完全锁上,通过长崎、对马等港口,日本一直在跟中国和朝鲜作生意。而萨摩藩通过琉球搞走私,幕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太远,管不到,只要不太过分,让萨摩藩那帮苦逼能活下去,稳定九州也是好的。

但一些细节就需要商榷了,比如贸易额以及税务管理,以前幕府所列的贸易条款极为严苛,现在要尽数废除,也有太多顾忌,而且大英在这份条款里,明确地将萨摩藩作为通商口岸,这是直接挖幕府的墙角……幕府绝不容外藩能与强大的中国有正式来往。

酒井时纲还在挑三拣四,陈兴华一声冷哼:“是想让我再回去一趟么?”

得寸进尺,得寸进尺了……

酒井时纲清醒了,中国已施了恩,让了步,自己还这么贪,这谈判就继续不下去了,而自己也要为谈判破裂而切腹。

将陈兴华提出的暹罗方案转交给德川吉宗,将军阁下一颗正浸泡在硫酸中的心也脱困而出,活过来了……可接着他又看到了不好的东西:萨摩藩。

“这是中国人扶持傀儡,暗中吞食我日本的阴谋诡计!”

“太明显了!殿绝对不能答应!异日日本分裂,就因为这一条!”

在紧急会议上,不少重臣都坚决反对缔约,就因为里面夹着萨摩藩。

“约定的主旨就是两国平等,世代友好。因为琉球的事,萨摩藩跟中国有不一样的关系,特意将萨摩藩拉出来,也是中国一方必要的考虑。我们不能纯以险恶之心去揣度中国!”

“萨摩藩跟幕府本来就离得很远,走私已经变成了正式的事,现在能摆在明处,幕府还能直接看,直接管,这其实是好事!”

一些实务派表达了不同意见,德川吉宗又左右为难起来。

“诸君!我早说过,中国乃礼仪之邦!日本只有跟着中国走,才能富国强民!现在中国提出的条约是这样平等而仁慈,放弃它就是日本的罪人!?”

青木昆阳激动地说着,更让德川吉宗眼角直跳,日本?你想的就是日本,而不是我们幕府?

“如果我们不接受,这样的约定,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酒井时纲为了日本的利益,幕府的利益,自己的肚子,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大老都是这样的想法,德川吉宗脑子里正摇摆不定的天平迅速倾斜,再回想起前几日江户城的恐慌,以及自己差点要逃出江户的遭遇,他苦着一张脸,沉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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