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二卷 第六百二十六章 圣道九年,天怒人怨

圣道九年,三月初五,来自无涯宫的冷风让政事堂诸相心中微寒,天坛左右两侧的东西两院议事堂,也被一股淡淡的哀气裹住。

西院议事堂里,四十多人正臂裹黑纱,向北面叩拜,三拜九叩后,总事彭依德道:“陛下不居君父位,我等子民仍以君父敬。陛下丧子,如我等丧幼亲,今日我们西院旬议,第一桩就是向陛下致哀,望陛下保重龙体,淑妃娘娘安然无恙。”

西院和东院现在已无朝堂和皇宫派出的院事,只留了政事堂、枢密院、通事馆、计司、法司派出的五个参事和无涯宫派出的一个中廷通政使,都没有票决权,只是备两院参询相关事务,和向各自部门汇报院决诸事。

彭依德这话就是对中庭通政使说的,对方郑重回拜,表示一定将西院的致哀书和心意带到。

今日是四皇子的“断七”,年初广东曾起大疫,医部和英慈院等部门极力救治,仍有数千人殁于疫病,无涯宫也没能幸免。两岁的四皇子李克昀早殇,因已有公爵封位,皇宫和政事堂都发布了薨报。

皇帝现今有四位皇子,皇室以《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定族谱字辈。严贵妃育有大皇子李克载,已经六岁,朱贤妃育有二皇子李克铭,五岁,关慧妃育有三皇子李克冲,四岁。

四皇子薨,朝野都为之哀痛,不仅是感佩皇帝仁德,心有戚戚,四皇子还是国中工商新贵所瞩目的储君人选。毕竟安淑妃背后就是一国工商和外事界巨头,英华立国已十来年,今日国势之盛,基本都得益于这两面的支撑。以华夏传统思维来看,大家都希望既定国策能延续下去,储君能离工商和外事越近越好。

四皇子早殇,也引发了朝野对储位的关注,但在此时逼皇帝立储,实在不近人情,而且皇帝早与朝野有约,会在合适时候立下规制,所以除了一些楞头青在报纸和天坛呼吁皇帝立二皇子为储君,然后遭国人唾弃外,再无人深入这个话题。

朝野心中其实还藏着一句话,这是没人敢说出口的,“老天爷怕是不愿再容下第三个四了……”

皇帝就是老四,本名也叫李四,北面满清酋首雍正也是四皇子,南北两个四,已分尽天下气运。有这两位“老四”在,他们的四儿子都被“克”住了。圣道皇帝的四儿子病亡,雍正皇帝的四儿子弘时听说也出了什么事,被贬出了宗谱。

这种说法既冒犯皇帝,又是国中批判的“迷信”,自然没人公开谈论,但关于“老天爷”,种种说法依旧广传朝野,其中最盛行的一个,就是“老天爷发怒了,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只是大疫还不足以让人心动荡,可二月之后,广东、福建乃至湖南都没多少雨水,三月还没缓解,一场春旱眼见已波及全国,这言论越传越厉害。

致哀之后,彭依德扫视四十来位西院院事,语气沉重地道:“接下来,我们要审定政事堂所提的春苗补贴案,以及蒸汽机减烟降声的赏金令。”

刚说到蒸汽机,外面的汹涌民声就破门而入,“魔机伤天!天怒人怨!”

院事们同时皱起了眉头,天坛正有上万人聚集,除了实际遭蒸汽机烟噪之害的佛山北塘民人外,还有来自东莞、佛冈、惠州甚至高州潮州等地的农人,他们的稻米、甘蔗、桑树乃至鱼塘,都受春旱之害,今年的收成眼见没了指望。

在英华一国,蒙学虽已基本收教了所有适龄幼儿,但老百姓的“迷信”还没完全消解,就拿早前的大疫和现在的春旱来说,大家都认为,天灾是因人祸而起,那么人祸是什么呢?

看着蒸汽机轰隆隆地将黑烟喷吐上天,景象为千百年来所未见过,答案再简单不过,那肯定是蒸汽机嘛,所以这蒸汽机,就成了“魔机”……

半月前,一帮“天人社”的学生领着千把人在政事堂呼号,现在,这动静已经变成了万人响应,而且对象是东西两院。

民人也都知道,如今这英华国中,很多大事,都由东西两院定夺。除了最早的金融管理,在这四年里,皇帝和朝堂也逐步将工商和田物的税收复核权交割给了东西两院。工商税则的更动和增减,要获得西院三分之二院事,东院一半院事的同意,田物以及下放给省级财政的契税等地方税收,要获得东院三分之二院事,西院一半院事的同意,否则政事堂不能按新案征税。

这两灾会对国中新起的工商大潮有什么影响,蒸汽机又要背多大的黑锅,政事堂都有所预料,因此向两院提交了春苗补贴案和蒸汽机降烟除害赏金令。两个法案的核心是,以蒸汽机为业的工商,出钱补贴受害民人,同时也出钱悬赏,研发蒸汽机的降害技术。

东院以地方民人代表自居,多半能通过,西院是工商为主,第一反应就是否决此案,反正只要是增税,他们都会反对。不做足工作,政事堂想开新税,提高税则比率,那都没门。

现在听这汹涌呼号声,不少准备投反对票的院事都犹豫了。

中廷通政使和另外五位参事见这动静,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说,他们的任务是推动东院通过这项法案。在他们看来,国中工商因蒸汽机而获了厚利,让些小利出来安抚受害民人,不仅有助于一国和睦,也利于政事堂卫护工商,做人不能太贪嘛。

来自东莞的院事最沉不住气,这两项法案对东莞影响最大:“照着政事堂的法案,不仅用蒸汽机的工商要出钱,我们造蒸汽机的出钱最多!为了让蒸汽机广行天下,我们东莞几乎半城的作坊都在造蒸汽机,每家都投了大笔银子在厂房和车床上,还压住了机器的价格,图的是以量得利。现在要我们每台都掏银子,亏蚀说不上,利钱却少了很多,我们怎么补平以前投下的银子?怎么养活大价码请来的工匠?”

他加重语气道:“外面万人呼号算什么?这法案通过,东莞百万人怕都要涌到天坛来!”

东莞院事当然得猛叫,他代表东莞工商利益,若是不反对这法案,他这院事的位置也就保不住了。

广州县的代表也发言了,“西关织造坊已经用上了几十台蒸汽机,周围民人全靠蒸汽机带动的大织机过活,还有码头的装卸业,没有蒸汽机,他们得多招装卸工,码头装卸速度又要回到一泊位一天装卸两条船的光景。他们虽也吃着黑烟,却是受蒸汽机的利,难道也要给他们补贴?可不给他们补贴,这事又不公平,政事堂这法案,鄙人没办法赞同。”

还有代表不满地道:“去年工商税已有四千万两,加上殖民特许税和海关收入,国入六千万两,计司为何不在旧税里挪移,非要增税?”

事涉计司,计司的参事必须回话,他开列了圣道九年的财政预算,强调了一件要务。圣道五年跟满清签订的《浒墅和约》,到现在已执行四年,按照皇帝的指示,今年和约已到可能破裂的阶段,所以今年的预算作了特支冻结,以备可能有的北方战事。这项特支搜刮了计司掌握的所有机动预算,再无可能为两项法案付钱。

另有代表忧心地道:“若是东院通过,我们不通过,国中怕是要再起波澜,如今天灾不断,就怕到时压力都汇到我们西院身上,这事可看作花钱消灾嘛。”

不少正在犹豫的院事都纷纷点头,可也引得其他院事更为不满,都道这事可不止花钱消灾那么简单,你花了钱,就等于自承责任就在自己身上,以后但凡新物伤民,全得自己背上。可新物不止给工商利,也给了民人利,获利的其他人为什么能独善其身?这帐就算得很不合理。

有院事的一句话非常有力:“咱们西院,现在可不是只为工商代言,在座各位都已不是工商业主,而是受惠于工商的所有民人推选出来的。我们是在为民请命,为另一些受害于工商的民人代言,可不是我们的职责,要牢记我们西院院事的根本!”

圣道九年的西院,跟圣道五年的西院有了太大变化。最核心的一条是,院事都非工商业主,以及握有公股的豪绅。圣道五年的西院院事,被东院指责“自身利涉金融,却又裁决金融事,与理不合,必须回避”,全部引退,西院也进行了大改组。而这理由,原本就是工商总会将皇帝从股市逼退的说辞。

从圣道六年起,新的西院院士以省为单位,由一省分设的工商联会推选。每省设五名院事,未全得之省,如四川、江西,只设三名,江南关系重大,按全省设置。加上扶南、吕宋、勃泥各一名,以及总事一名,一共四十五人。

西院改组,更直接推动了工商总会瓦解,为推选代表自己的院事,新的工商联会将所有注册的大小公司一网打尽,看似势力空前大增,却因为地域和行业的分布,不再如之前的工商总会那样有凝聚力。但因为有西院在台面上承载他们的利益表达,这种改变,工商界很是欢迎。

西院的院事虽没了工商业主的身份,甚至大多也是读书人,却跟工商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现任院总事彭依德就是彭先仲的父亲,英德巨贾彭家的代表,他交卸了所有工商股份,以民人之身,统筹西院议权。

刚说到西院的本质,外面的呼喊声变得混杂起来,依稀听到有人喊:“禁蒸汽机是祸国殃民!谁敢言禁,谁就是国贼!”

另一个院事嘴角翘起,得意地道:“那是咱们香港县的船厂工人,他们靠蒸汽机煮木得材,才应付得下现在的造船大潮。香港船厂正在研究在船上装蒸汽机,可以无帆而动,谁要对蒸汽机下手,谁就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过了一会,西关的织造工人也来了,佛山的铁业工人也来了,甚至还来了一帮顺德的榨糖工人,闹哄哄地不下数万人,原本那帮民人的动静顿时被压了下去。

隐约听到双方冲突的叫喊声,接着是巡警和卫军的哨子声,彭依德叹道:“天灾就在眼前,虽与理不合,但这一国纷乱,与情而言,工商也要背责,我们西院也要背责。陛下丧子,怕无心出面调停,我们就得多想想办法。”

议事堂里一阵沉默,的确,他们虽只为得工商利的国人代言,但就这么硬顶回去,乱了一国人心,对工商也没好处。

一人匆匆而入,大声道:“东院已否了两项法案!他们也认为,两案不利一国,要政事堂重新考虑两案细节!”

呆了好一阵,彭依德无比感慨地道:“什么时候,东院也跟咱们站在一起了?”

原因也很简单,毕竟鼓噪而起的反对者,不足以代表一国民人。东院院事虽多出自乡绅和读书人,却都看到了蒸汽机对民人生计的好处,他们不可能只单纯跟工商唱反调,不为推选他们的民人考虑利益。

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往日都沉在田间地头的人,因蒸汽机大兴,都纷纷出了乡野,来到城市成为工人。东院的很多院事,都由工人所组的西家行推选上来的。蒸汽机将东西两行,东西两院融在了一起,也怪不得两院第一次有了默契。

“这法案的确要大改,比如说,不能光由用蒸汽机和买卖蒸汽机的工商出钱,生烟可跟煤有关。还有,跟蒸汽机的烟害相比,佛山炼焦的焦厂,冶铁的铁厂,那烟害可是十倍于蒸汽机。”

“研究怎么降烟除害,这钱肯定要出,毒烟大作,伤不伤天不清楚,可伤人伤庄稼,甚至毒物排到江河,伤水都是很明显的。”

“补贴之事不能提,补贴哪些人,补贴多少,这太难权衡。之前遭害的人?那有什么办法?南洋没加盖,完全可以出洋嘛。”

西院的院事们纷杂地议论着,政事堂的法案就此也遭西院否决。至于那些受害的民人,既然没多少人肯为他们代言,大家也都不怎么在意了。

蒸汽机轰鸣着,历史就此碾压而过,牺牲者绝难避免,即便是李肆,也无心为这些人花费太多心力,此时太过注重什么环保问题,那真是太过蛋疼。

就李肆自己而言,一方面确实是因丧子而消沉,另一方面,工业社会已经开始成形,工人、工厂主,以及工业资本的力量,即便是新生,也表现出了引领社会的强大力量,越来越多的责任,已不由李肆来背负,这些问题,该由正向工业时代迈进的社会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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