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一卷 第六百零一章 人民战争对人民战争

“胡闹台!这是雍正四年,不是康熙四年!”

年羹尧星夜飞驰,在九月中旬赶到苏州,正撞上李卫召集江苏知县以上官员,传授“浙江经验”,他对李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

“年亮工啊,地方之事,你就别掺和了。再说有地方官民一心,对你这年大帅也是好事嘛,这可是皇上认了的。”

李卫没好气地回着,还心说你年羹尧天性就是跋扈,遭了一次难还不长记性。眼下你不过是不管民政的杭州将军,军务还有一半捏在我手里,居然以上司的口吻数落我这个两江总督?

年羹尧却毫不理会,他跋扈是因为他有理:“我已给皇上递了折子,这事只能落在皮面,不能动实处,否则驱走前狼,后虎将起,到时前狼再回,江南可就丢定了。”

李卫沉默了,年羹尧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地方民人这般喧嚣,前景如何,他心中也在发虚。

“定海民人自发而起,官府都被挟持住了。如今南蛮没在定海了,定海县城,现在谁说了算?”

“江南各地,都把民人鼓噪起来,民人无智无识,外敌走了,他们会把矛头转向谁?”

“君臣大义是杆旗,今日官府拿这个翻搅民人,明日民人能拿这个跟官府斗,窝里斗的习气,千百年如此。”

年羹尧说得透彻,李卫后背出汗。

接着雍正给他们两人并浙江巡抚范时捷的廷寄也到了,虽然对年羹尧已失信任,但这一番道理讲下来,雍正也冷静了。急急忙忙给三位江南文武大佬交代,民心虽可用,但不能脱了朝廷掌控。之后但凡民人大集,或者是要对南蛮相抗,都必须在官府的严密领导下。

久居上位者,早已习惯将互相矛盾的命令丢给下面人,其间折冲权衡之事,那就得下面人去伤脑筋。

现在南蛮战舰还在江南外海游弋,不知道会在哪里动手。雍正既要他们动员民人,阻抗南蛮,又要掌握分寸,不让民人脱了朝廷指掌,这事可就麻烦了。

“我说了,这事重在皮面……”

年羹尧再次强调自己的观点,李卫和来到苏州会商江南防务的范时捷还不是特别明白。

“定海民人为何能鼓噪而起?浙省海商被闽广海商抢了商路,来往定海的商货比往年少了大半,有这些豪绅鼓动读书人,读书人再鼓动一般民人,这一势才能推出来……”

“南蛮以华夏正朔自居,就如当年那李定国,举着这杆大旗,南蛮绝不好对江南民人下手,否则他道义不正,国中人心自乱。我等推着民人在前,就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什么民人都用上。人心混杂,总有心向南蛮的,这些人必须丢开……”

年羹尧不愧是主理过西北诸省军政,一眼就看透要害,一番交代,李卫跟范时捷心服口服。

李卫点头道:“专找被南蛮损了活路的豪商,由他们到读书人,再到民人,一路推下去,这样钱粮也有了着落。”

范时捷不甘落于人后:“把这些人组织成防海会,官府就通过士绅背后把控,绝不能发下武器,统一号衣,就让他们衣衫褴褛,否则南蛮就要当作兵丁,下手再不留情。”

正说得热闹,苏州织造李煦来访。

李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着这三位大员直接道:“若是再断南北商路,苏松一带的丝农织户,怕要揭竿而起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果然,江南民人真不是一个整体。

李卫悠悠道:“织造啊,咱们也明白,你作生意也是为皇上和朝廷的,如今这形势,分外复杂,你也该出出力气……”

李煦何等精明,点头道:“其他不管,我江南织造的商路,地方军政不能干涉!当然,生意归生意,江南终究是朝廷的江南,我会去说服江南丝棉商会,让他们安抚民间,同时捐资助战。”

原本由“定海大捷”而引发的江南“人民战争”,经由雍正的冷静和年羹尧的调理,外加李煦的调和,性质骤然从一时的狂热之潮,转向一项“可持续发展战略”。

消息由周昆来这个自诩中立的情报贩子,加上正在恢复的江南天地会发回,让正紧锣密鼓筹划江南下一步行动的李肆又抽了一口凉气。

计划越来越赶不上变化了……

李肆这么想着,再度召开江南密议。

薛雪开篇点题:“雍正把江南民人塞在了南北之间,原本我们认为这只是一时狂热,冷处理一段时间就好,可现在却开始有了真正的威胁。

陈万策道:“年羹尧很厉害,他一面把民人推出来,一面又不再阻绝江南丝棉出境,这是既压又拉,如此消解了国中不少人对江南的企图之心,还让他们成了我们出手江南的阻力。”

范晋摇头,“年羹尧哪有那么厉害,能透悟我英华国政根底?这不过是李煦的压力,李煦背后就是雍正,雍正也不敢完全阻绝南北商路。”

李肆心头有些烦躁,不仅是为江南,萧胜在琉球打开了一扇血火大门,牵连多深多广,现在还不清楚。南洋方面,航海条例颁布之后,广东福建海商过于活跃,跟荷兰人冲突不断,那又是一扇烽烟即起的大门。而在缅甸,暹罗得了军械和南洋各国的支撑,已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攻入缅境。兰纳(八百媳妇)国也得了清迈一部,正式复国。不列颠和法兰西的东印度公司都在缅甸开有分公司,还不知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留给英华布局江南的时间不多了……

范晋沉声道:“枢密院的意见还是那一条,直攻大沽口,压迫雍正定约!”

这是最后一项备案,也是最激进的。包括李肆在内,众人同时摇头。只是打下大沽口,不去攻北京城,雍正不一定会低头。如果是再打北京城,雍正肯定要低头,但那意味着陆军大动。毕竟是在开阔的华北作战,没有足够的兵力,跟还有数万乃至十万以上骑兵可用的满清对敌,难保稳胜。

这就意味着军事战略的重点转向北面,而打下北京,又意味着政治战略也要跳过江南,重走老路,这还不如直接挥兵打江南呢。

李肆叹道:“这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从根本上说,是经济问题。”

刚说到这,李肆脑子一动,似乎把握到了什么,却还没想得明白。

薛雪却在问范晋:“定海之事,枢密院对孟松海三人的军法审裁有底案了么?如今消息在国内传播,舆论有骂三人是懦弱怯敌,也有赞他们仁义,守了我英华身为华夏正朔的道义,此事不得不考虑这些舆论。

范晋板着脸道:“战事未完,还不急论处,但军法即是军法,跟舆论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面色又缓和了:“我个人意见是,失职难逃,怯敌还算不上,毕竟对方并非清兵或民军,而只是民人。”

陈万策摇头感慨:“北面朝廷真是出息啊,先有新会人,后有定海人……”

他们在谈军政,下面韩玉阶等人有些坐不住了,本以为朝廷能顺手就将此事搞定,却不想遭了民人抗阻。朝廷碍着华夏大义,不好对民人大挥屠刀,这事确实难办。

韩玉阶起身拜道:“陛下,此事根底既关经济,我们能做些什么?”

置政厅沉寂片刻,就听啪的一声肉响,李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想到了!”

李肆霍然起身,他本在沉思,被韩玉阶这话点醒了。

人民战争!?

你满清搞人民战争,难道我英华不能搞人民战争!?

你用贪婪狡诈,懦弱无耻的官商缩在背后,推着犬儒,领着愚昧民人在前,我就不能也缩在后面,推着为了百分之百利润就能抛头颅洒热血,代表民间资本的商人跟你对战?他李肆和英华不能不顾华夏道义,但拐这么个弯,自然就不必背上道义责任了。

好吧,咱们南北两面,就来场人民战争!

李肆理清了思绪,谕令一条条发布下来。

不管你满清答不答应,我英华就当江南是自由通商之地了。国中工商,都可去江南作生意。

可那是满清治下,满清官府当然是不答应的,怎么办呢?

英华朝廷,帮国中工商解决满清水师、绿营、满兵以及乡兵团练,但凡是兵,英华大军都能名正言顺地剿灭,这当然没什么道义可讲。

可江南民人要是阻拦祸害呢?

这是问题的关键了,韩玉阶等人就只关心这个,李肆就一句话:“民人的问题,民人自己解决。”

把这话嚼了好一阵,梁博俦最先醒悟过来,他结结巴巴地道:“这是、这是说,我们可以自组军队?”

置政厅哗然,韩玉阶赶紧纠正道:“是护卫!只是护卫!”

李肆点头:“在产业保全上,可援引航海条例。满清官兵,连带地方乡兵,只要是兵,都由朝廷解决。如果是民人,就由你们自己解决。”

朝廷卖枪,卖小炮,让去江南作生意的商人自组护卫队,朝廷还要在江南建设据点,用以周转商货,保证英华之人的安全。

换了其他地方,要有枪有炮才能作生意,商人哪愿意干,可那是江南……

这几名西院院事两眼都是绿的,比如梁博俦,有英华这般撑腰,他就可以直接在江南敞开卖盐,江南盐商的末日可就到了。而佛山梁焕,更可以直接在江南收购生丝棉花,倾销棉布,之前所提的那些目标,打垮江南豪商资本,他们根本是直接挽起袖子,赤膊上阵了。

跟这般利润相比,一点血火之灾算得了什么?

让韩玉阶领着西院这些人回去谋划细节,置政厅里就剩下李肆跟范晋等人。

范晋忧心地道:“这些商人,在国中有诸多规矩拘着,不敢太过祸害国人,如今放去了江南,会不会搞得太过……”

他的担忧很合理,有枪有炮,还有朝廷撑腰,英华这帮商人,在江南穷尽压榨剥削之事,稍稍有点想象力都能知道。

薛雪摇头道:“这不正好?不管是满清的官府还是民人,都治不了他们,只有咱们英华朝廷能治,到时候他们不还得找我们英华朝廷,帮着他们做主?”

陈万策也道:“江南也有工商,到时江南工商,怕也是要找上英华朝廷,到那时……”

三人都看向李肆,眼中热意再难遮掩,未尽之话是,到那时,江南即便还蒙着满清的皮,骨肉怕都已附着在了英华之上。

如此一桩伟业,要如何下手呢?

众人兴奋地展开江南舆图,这桩谋划,首先就是要在江南找个落脚点。就如南洋正兴起的殖民热一般,要将荒僻之地转为自家地盘,第一步就是建立一个据点。江南虽是华夏之地,可英华将其当作民间殖民事业来搞,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李肆的目光在杭州湾南北扫了一趟,手指落在了一处靠海的地方。众人定睛一看,是江苏松江府奉贤贤境内,离金山卫四五十里地。

这片地方以滩涂为主,还只是荒地,海岸水深,可停大船,但要建成港口,却需要很大投入。

“从长远计,新起一港,可避开江南原有的商贸布局,跟闽广关联更紧。同时此处荒僻,也避免开初跟民人冲突剧烈。”

李肆一言定鼎,就此就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江南。这座暂时定名为“龙门”的港口,此时还只停留在相关人等的脑子里,日后还将几改名称,最终成就正果。而它的位置跟李肆那个时代大上海之南的芦溪港就没差多少。

当西院把朝廷关于江南通商事的决议传播出去后,一国工商为之沸腾,大家都看出了这其中的绝大利益。同时也为朝廷决意放开手脚,容他们在江南自由折腾而狂欢。

工商高兴了,读书人不高兴了。别忘了,几年前从江南投到英华的读书人,如今已满布英华朝堂和地方。这些读书人早已不是什么腐儒,甚至不少都脱离了儒贤之流,成了“天道主义”分子。

不管是关心江南同胞的命运,还是对工商势力要自由折腾的警惕,这些原本正抱团推动东院推举事务的读书人,通过各种途径,将反对之意传递给了朝堂。包括已升任福建泉州知府,给自己取号板桥的郑燮。

军中不少江南读书人出身的将领,也从私人途径,表达了对江南之事的担忧。这些人以军界戏称为“江南三杰”的黄慎、徐师道和庄在意为首,主动请缨,希望朝廷能派遣陆军入江南,不让国中工商在江南搞得太过火。

九月下旬,英华朝堂颁布《通商条例》,这个条例跟早前的《航海条例》一起,被后世史学家称呼为“陆海殖民法”,奠定了英华的百年殖民国策。

此时的《通商条例》将范围局限于浙江、江苏和安徽三省,细节繁多,核心思想就是那一条。江南之地,英华自由通商,满清要从官府层面阻扰,英华就动用军事手段。要推动民人阻扰,工商自理,后果英华朝廷概不负责。

这里藏着的极大隐患,自然就是郑板桥和那江南三杰为首的国中“江南派”所担忧的,《通商条例》也一并作了补充。

人民战争嘛,既然是人民,那就不止工商。英华读书人也能去,工商所组护卫队,也必须由英华朝廷所派军官监管,受军法约束。英华的医卫慈善人士也能去,自然,天主教的祭祀们,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李肆北望江南,心中就一句话:“看这江南,到底会是谁的人民,到底会是谁的人民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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