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卷 第五百五十二章 最后时刻

这门“风云炮”现身后不久,天地已是变了色。

圣地亚哥城堡北面,城堡炮台上的32磅、30磅炮,城墙角堡的12磅、16磅和18磅炮,城墙垛台上的6磅9磅炮,大大小小超过二百门,形若疯癫地轰击起来。即便是厚实的石堡墙,也被震出浓浓尘烟,而墙体上更被浓浓的硝烟遮蔽,恍眼看去,还真有一丝仙山琼阁的错觉。

这只是在战场外远远打望的画师们的感受,近到城墙下两里内,城上城下双方都被那密集的炮声给震得心口发颤。

“西班牙红毛被吓疯了,大家伙帮他们醒醒神!”

赵汉湘可是见不得这阵仗,他一声令下,推进到前沿两里内的炮群也猛然发话。更为汹涌的炮声之潮升起,卷起巨大的浪头,跟西班牙人的炮声在半空相撞。随着参与合唱的火炮数目越来越多,这道巨浪很快就压得西班牙人的炮声节节后退。

马尼拉这两个多月一直处在炮火之中,但今日这般阵仗,却是从未有过。敌我双方总计五六百门火炮同声奏鸣,连放不停。天空中炮弹来回穿梭,地面瓦砾横飞,碎石四溅,再英勇之人,也要感慨人的渺小,血肉的脆弱。

风云炮两侧,等候多时的炮手们可没时间伤怀悲秋,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在烧着,就等着属于自己的时刻到来。

嘎拉拉一阵杂响,载运着风云炮的铁车前缘顶到了一处矮土坡,浅沟和铁轨也至于此处。炮手们一拥而上,这就是风云炮的发炮阵地。

西班牙人不少大号火炮都能覆盖两里范围,而风云炮虽然外形巨大,两里之外也仅仅只是一点,要能直接命中风云炮,炮手怕是不知道从哪里修来了满贯福气。

但为了以防万一,同时遮挡类似跳弹和流弹的伤害,风云炮前方和左右依旧立起了一道圆弧铜盾。这是利用当地丰裕的铜锭而临时浇铸出来的,其实就是将厚一尺左右的铜板架在车上,绕着风云炮围了半圈。

阳光下,护盾和巨炮都闪着金灿灿的光晕。巨炮前后两拨人都赤膊上阵,前方是五组人马,头一组两人用外形很像是大号鸡毛掸子,沾着水的长柄玩意,清理了一遍炮膛。第二组两人则是用裹着干毛巾,外形几乎相同的玩意干燥了炮膛。

第三组两人用长叉将药包送入药室,一包五斤,足足塞了12包进去,再压入浑圆的木托板。第二组则是四个壮汉,用类似滑杆的工具,将180斤重的铁弹送入炮膛,第三组四人用压杆拼命压实炮弹。

此时就轮到炮后人马上阵,先是瞄准组,瞄手指挥着左右两侧十数人丁,随着他的号令,使劲摇动炮车下方,左右凸出的长柄,炮口也从水平状态缓缓升起。

“耶稣基督在上,一刻也不能停!”

胡安急急奔到巨炮瞄住的一段城墙,给左右角堡和垛墙上的炮手们打着气。通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巨大的火炮已经引颈欲歌。

炮手们想要回个话,却被连绵不断的震动给扰得难以开口,英华军以三十斤炮为主力的炮火也在不停地轰着城墙,尽管难以损及城墙主体,但对角堡和垛墙却有着足足的威胁。加之烟尘弥漫,想要瞄准射击,更是不可能的事。

风云炮的炮手却是稳稳完成了炮位调整,接着由火手将信管插入火门,拉出长长信索,连到了右侧几尺外的燧发火台上。

八月十六日下午三时一刻,三角旗落下,“预备——”的呼喊声里,四周力夫和炮手们仓皇避开,进入大炮左右的壕沟里。

“点火”的呼声落下,炮长拉动机关,引燃燧发台上的信索,然后转头急奔,跳入旁边的掩护壕里。

三尺长的信索,预计九到十秒烧完,周围壕沟里避着的数十人,周围注视着的数千人,乃至整个北面的数万人,却觉得这九到十秒份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心气已躁得按捺不住的炮手不耐烦地露头去看,却听得轰隆一声响动,在心底深处炸开。初时不觉多大,身心却瞬间为之一夺,无形声浪竟如有形风暴,将他掀翻在地。

没人去理会他,雷鸣般的炮响,大地的震动,已让周围这数十人暂时失去了感知。

跟攻城战里动不动就是几百上千斤的火药动静不同,60斤炮药虽少,作用于二三十吨的铜铁巨炮中,发出的猛烈震荡,另有一股凛冽威势。早有体验的关凤生和米德正等人就警告过炮手,千万不可在炮身三丈内的范围立着,同时还要捂紧耳塞,趴地张嘴。

“风云一号”的初次发射,将地面震出一圈淡淡尘雾,硕大的炮口喷出浓烈白烟,挟着一道橘黄焰芒,如果正站在火炮和圣地亚哥城堡之间,同时眼力够足的话,就能看到一道模糊黑影,正划着抛物线,朝城堡的一面棱墙落去。

炮弹的速度近于音速,两里距离,3秒出头,4秒不到,那道抛物线就跟城墙连上了。

咚的一声闷响,跟一柄铁锤砸在条石上的动静类似,可声响却大了无数倍。

贾昊注视着当面那道城墙,关凤生、米德正呆呆看着,韩再兴等将领看着,数万官兵、民夫也在看着。这一瞬间,整个北面似乎都静寂下来,西班牙人依旧没有停歇的炮声也被人忽略,成了无足轻重的背景。

预想中石裂墙塌的景象并没出现,甚至都没崩出多少碎石,一百八十斤的铁弹砸下,除了那声闷响,效果似乎还不及三十斤炮弹。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啊,早就想到了,中国人不可能造出真正的攻城重炮……

城墙上,胡安抱着头,跟上百官兵趴在墙体后缘,这是欧罗巴人守城的心得,如此可避免遭到重炮轰击城墙的附带伤害。当然,法兰西元帅沃邦就针对这一点发明了跳弹攻击,让炮弹越过城墙前缘,在后缘和下方斜墙跳动,杀伤人员和火炮。可胡安相信,中国人还没先进到能掌握这样的火炮技术。

对西班牙人来说,这一炮的感觉,仅仅只是身下石墙的一股剧烈震荡,感觉依稀跟地震一般,也就是脑子微微发晕而已。

胡安长出一口气,一边起身,一边检讨着自己之前的胆小怯懦。

可刚刚站直,就觉那股晕感越来越厉害,他拍拍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却发觉其他人也是一般情形。

惊呼四起,这不是发晕,这是脚下的墙体在摇晃……

胡安下意识地伸手乱抓,跟跌过来的士兵抱成一团。

此刻北面的英华官兵,乃至华人劳工,都在心底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还是没动静,看来这圣地亚哥城堡的确是坚不可摧,连如此巨炮,都不能撼动分毫。连贾昊都皱起了眉头,心中微微沉滞。

复位!装弹,一炮不能说明问题!

风云一号的炮组不愿放弃,关凤生和米德正更不愿放弃,亲至炮位,指挥民夫将后坐了好几丈的炮车重新拖上去。

关凤生还在想,是不是该多装二十斤药,民夫和炮手们忽然停了动作,他恼怒地就要斥责,米德正也呆住了,用胳膊肘撞着关凤生,压着嗓子道:“看!”

关凤生扭头看去,也呆住了。

不管是硝烟还是尘烟,圣地亚哥城堡被真正围住后,烟尘就没绝过,但眼前这烟尘的动静却显得颇为诡异。

大约三四十丈宽,由两处棱角堡垒牵起的这道城墙,滚滚烟尘正如瀑布一般倾倒而下。这情景,颇像西班牙人从城头向下抖水泥粉似的。

不过片刻时间,水泥粉就变成了碎石瓦砾,哗啦啦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似乎那城墙的上半部正在粉碎。

“救命——!”

烟尘和瓦砾中,若干人体也倾泻而下,正惊恐地高声呼喊,可他们就像是被冲马桶的水流卷下,呼喊声显得分外绝望和凄厉。从十多二十米高的城垛上栽下,头上还有如洪流一般的瓦砾碎石,摔死都已是幸运,摔不死还要再遭一番倾轧掩埋之罪。

胡安上校是幸运的,几名西班牙士兵手脚相接,死死拉住了他,原本一道平面,十来米宽的城垛已经崩裂大半,只剩一小角城缘,有如嶙峋悬崖。

发生什么事了?

城下的英华军民满肚子疑惑,先是毫无动静,这会又搞出一道碎石瀑布,这一炮还真是充满了难以预料的惊奇。

好半天后,烟尘散去,看着那道渐渐清晰的城墙,所有人都猛抽一口凉气。

平整的城墙上部已经崩裂出大片缺口,不仅将城墙勾勒出了一道上下泾渭分明的界线,甚至墙体内外的那道界线也清晰可见。

贾昊的眉头舒展开,身边的不列颠人克林顿却已经兴奋得跳了起来。

“就是这样!就这样一炮炮砸下去!圣地亚哥城堡是西班牙人一百多年来不停修造出来的,本就分作很多层,最下一层还是吕宋土人的城墙。眼下这一炮,是将他们最外面一层剥掉了!”

克林顿所看到的希望就是胡安的绝望,被士兵们拉上城垛还残余着的部分,看着崩裂的上半部墙体,他这绝望货真价实,绝无一分水分。

尽管只是损伤了上半部分,城墙下半部分更为坚固,可所有防御力量都在上半部分,中国人只要有耐心,将足够宽的正面扫荡干净,剩下的墙体部分,根本就再无力阻挡他们。

北面想起如潮的欢呼声,连西班牙人的炮声都被盖住,胡安对紧急赶来查看情况的雷班度总督道:“尽管我不愿放弃军人的荣耀,但事实告诉我,圣地亚哥城堡不再是坚不可摧,在中国人的攻城重炮下,我们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继续坚守。为了对城堡中一万多平民负起责任,我以城防司令的名义,请求总督……”

他痛苦地闭眼,将那句之前绝没想过的话说出了口:“向中国人投降!”

雷班度正被墙体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崩裂痕迹给惊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瞬间转为铁青。

“胡安上校,你不再是城防司令了!”

总督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将胡安上校解职,还以他扰乱军心为由,将胡安关进了城堡监牢。

投降……就算雷班度想投降,还得看阿鲁索大主教的脸色。

“总督快走,中国人马上又要发炮了!”

这段城墙上已经无人站立,士兵们护着总督急急离开,刚刚下了城墙,地面又是一阵明显震动,总督顿时摔了个仰面朝天。

躺在地上,雷班度总督正见这道城墙边缘处的角堡轰然垮塌,里面容着的几门火炮,以及数十名士兵,就在这一炮之下,骤然湮灭。

“大主教,已是到了那个时刻……”

雷班度总督仓皇找到大主教,把自己脸色上的惨白传递给了对方,大主教死死盯住了他,好一阵后,才缓缓点头。

“主啊,子民正等待你的怜悯……”

大主教祷告不停,而在城外,“风云一号”的第三发炮弹再度发威,蹭着城头,砸上了角堡后方的炮台,像是上天继续偏袒英华,这一发打出了“绝杀跳弹”,以不规则的横扫之势,将两门32磅重炮,连带数十官兵,随同炮台边角,一并砸上了天。

每炮间隔近一刻钟,三炮之后,风云一号停了下来,而北面西班牙人的炮火也都沉寂下来,被这重炮威力吓住,西班牙人正惊恐地将自己的火炮朝后面拖,同时重新布置火力线。

“差不多是时候了。”

贾昊心怀大慰,对身边一人道。

“小民这就去准备。”

那人恭谨地道,赫然是从怀乡赶来的范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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