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卷 第五百四十八章 咱们先来个南洋共荣

胡安上校强忍着手臂的伤痛,对面前这位年轻得不可思议,但却因沉静而显得威严的统帅道:“你的士兵很英勇,你的军队也训练有素,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即便是欧罗巴人也要赞叹的牺牲精神,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追求战士的荣耀之心却是共通的……”

这位上校就是西班牙马尼拉总督雷班度派来谈判的特使,英华军强迫马尼拉华人入天庙,马尼拉教会不愿跟这样的“恶魔”沟通,雷班度只好派军人来。为了以示“尊重”,派的还是在雷申德斯河被江求道打败的指挥官。

胡安上校很有修养,姿态也很低。贾昊之所以有闲接见此人,不过是想看看西班牙人的底气。但胡安这客气话里却含着再明显不过的歧视,让贾昊顿时没了兴致,直接道:“你来既不是投降,那是要作什么?”

呆了片刻,胡安上校才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想到这帮中国人不请自来,悍然“侵略”吕宋,他义愤填膺地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这里是西班牙墨西哥行省直属之地,这里属于西班牙已经一百五十年了!”

大帐里除了贾昊,就只有侍卫、通译和一些军营文书,听到这话,也是呆住了,是被西班牙人的无耻思维给惊呆了。好半天,贾昊才冷笑道:“一百五十年!?八百年前,我们中国人就在这里了!我倒要问问,一百五十年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五代至宋时,华夏就跟吕宋有了商贸往来,不过这种关系显然还不足以清洗胡安上校的荒谬逻辑,一位军营文书愤声道:“三百五十年前,吕宋就是我华夏之土!尔等西夷踞此一百五十年,莫要以为我华夏就不来讨还了!”

胡安上校正要嗤笑这荒谬的说话,那文书继续道:“洪武五年,也就是你们西夷的1372年,吕宋国向我华夏天子称臣,这里当然就是华夏之地!”

胡安上校也知道一些华夏的朝贡体制,他反笑道:“当年你们的郑和去了西洋,甚至有非洲的小国都称了臣,难不成那里也是你们中国人的土地?”

文书噎住,贾昊却道:“我们说是,那里就是。”

胡安上校怜悯地微笑,这些中国人,真是疯了,“元帅阁下,国土的归属,不是靠一张嘴就能定下的。”

贾昊也微笑:“说得好!所以我在这里,我带来了大军,还带来了大炮。”

胡安上校的脸色瞬间转白。

数千里之外的扶南怀乡,銮驾大帐里,跪伏在李肆脚下的一干人等,也正脸色发白。

这些人来自不同族裔,华丽服饰显出他们非同寻常的身份。

他们能聚在一处,本身就是一件非同凡响之事,不是李肆在此,这些人绝无可能聚在一处。

这些人以交趾国王黎维禟,广南国王阮福淍,占巴塞国王诺噶萨,琅勃拉邦国王卜拉,柬埔寨国王什夏阿诺,阿瑜陀耶王子武仑阁等为贵。其他如盘盘、北大年,兰那(八百媳妇国)等或小邦或亡国之邦的代表也有数十人之多。济济一堂,在李肆身侧充当侍女的四娘都被各异服饰给闪花了眼。

李肆微笑着举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他一身大红双身团龙袍加善翼冠,稳坐九龙榻,那些国王、王子们虽如孔雀一般亮丽,光芒却尽数掩于他这火红艳光中。

李肆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让这些国王和王子们忐忑不安之极。

“朕亲至扶南,是要结束这片大地千年来的血腥征战,为诸国,为万民,带来永世太平。朕带来了金银珠宝、丝绸茶瓷、钢铁器具,朕带来了上天仁心,湿婆功德和佛祖怜悯,当然……”

他环视众人,尽量放缓语气,不让他们感觉到太过强烈的压迫,“朕还带来了刀剑,带来了枪炮,带来了将施于不敬和背信者的霹雳雷霆。”

帐中沉寂片刻,数十名国王、王子们再度拜倒,用着各色怪异的腔调,喊出了一句汉语:“天朝至尊,下国唯天朝马首是瞻……”

这些人几乎代表了整个中南半岛的势力。交趾加广南是越南,占巴塞、琅勃拉邦加万象,是澜沧王国刚分裂出来的三国,也就是老挝,三国里来了两国的国王。阿瑜陀耶王国是大城国,也就是暹罗。而其他小邦夹在这些大国之间,仍有独立之位。还有一些小邦,如北大年,就是华人之国。而“八百媳妇国”就在暹罗北面的清迈,已被缅甸占了一百多年,是来求“天朝”复国的。

李肆远来扶南,除了为海军打气,亲临南洋战场,以及预谋“避祸”外,更有一桩政治任务,那就是统合中南半岛。

暹罗之南,不是荷兰人所占之地,就是苏丹国境地,跟此时的华夏已尿不到一壶。自暹罗而北,这一大片土地,李肆就是来整理出新秩序的。

柬埔寨一个,万象一个,缅甸一个,这片土地里,就这三国很不对付。李肆来了后,通事馆四发告示,要求诸国来扶南怀乡觐见,他们都置若罔闻。

因此在海军出战吕宋时,扶南此处也在进行着一场战争,可这一战英华并没出大力,只有南洋公司名下一个营参战。但有英华这天朝上国的名义,由吴崖统帅,交趾、广南、占巴塞、琅勃拉邦和暹罗诸国尽皆出兵,首先对付的就是柬埔寨,这是柬埔寨国王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天朝上国、魔都督、联军六七万,他不得不投降。

和以往的天朝上国不同,英华虽只占了华夏的岭南和云贵,可转头南顾,势力之盛,心怀之大,让这些国家感觉到了一股磅礴而不可阻的巨力。

早前将昆仑岛辟作军港,屯垦金瓯,这一步不仅构想远非这些国家所料,步骤之快,力度之大,也是超乎想象。英华驱策数万战俘开荒,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放在其他国家,即便是国力最盛的暹罗,要将两地建成规模,收纳近十万人,也得几十年,可英华却在数年间就作到了。

毕竟是天朝上国,光是人口这一项资源,南洋所有国家联合起来,也挡不住天朝一压。更不用说这些人口的组织结构,已朝近代国家转化。

因此后续南洋公司的活跃,河仙和美萩的收纳,扶南的建立,看在诸国眼里,就再不觉有多突兀,除了广南和暹罗对此有些意见。广南很快服软了,暹罗则还对吴崖悍然杀了河仙莫家族老,将河仙并入扶南之事耿耿于怀。

当李肆来了扶南,海军击灭西班牙舰队后,暹罗也不敢再发杂音,一被召唤,就赶紧派来了王世子。之所以国王没来,是要防备正对暹罗虎视眈眈的缅甸。

这些国王和王子们分外恐惧,不止是吴崖这个魔都督的狠辣。昔日他们相互争斗,都曾经借力过葡萄牙和法兰西等欧罗巴人,深知欧人的厉害。

可天朝早前收拾葡萄牙人,葡萄牙人毫无脾气,夹着尾巴,乖乖受下了。在闽台收拾荷兰人,荷兰人也没敢有什么后续的大动作。如今收拾吕宋的西班牙人,更是一手捏碎。眼下更直接将西班牙人扎根一百多年的马尼拉给围了,破城是早晚的事。

英华天朝,武力之盛,远远超过昔日的蒙古人,这是南洋诸国的第一个认识。

武力还只是一面,英华开荒扶南,数万人几年就扎下了根,这事让南洋诸国更加恐惧。要是天朝看谁不顺眼,朝自己国土荒僻处随手丢个几万人开荒,这国就完了,这是第二个认识。

第三个认识,则是南洋公司越来越繁盛的贸易,让交趾、暹罗、广南等国尝到了甜头,特别是暹罗,靠着船业、米业和其他输出,换得了刀枪、铁器和其他物资,已能顶住缅甸的压力。

现在李肆亲临扶南,宣称要重整诸国秩序,让他们心中完全没底,不知自己这一国,会被天朝安排出怎样的命运。可即便是暹罗的武仑阁王子,也不敢生起反抗之心,不到两个月,吴崖就领着联军攻破了柬埔寨的金边,逼得柬埔寨国王请降,天朝……不,这位圣道皇帝,要举手一指,定住了暹罗,能坚持多久?

这种听凭上国安排命运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也难怪诸位国王王子脸色苍白。聊可自慰的是,可怜虫不止自己,大家都是同病相怜哪。

李肆不在意他们的脸色,反正这脸色后面会变的,他可不会用从前的朝贡体制来安排这些国家。

他让自己的语气放得更缓:“诸位可知,朕要将诸位拉在一起,重整秩序的用意吗?”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问:“朕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武仑阁王子很懂汉语,撑着脸乍着脸答道:“陛下是要领着下国共奔富贵的。”

这家伙显然还懂得一些天主道,李肆笑了,有这么一个托就省心了。

“一百多年前,欧罗巴人开始出现,我们的世界,变了……”

“先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诸位的祖辈,该是很清楚他们的盘算。”

“接着是荷兰人、法兰西人、不列颠人。欧人源源不断而来,不仅要掠夺我们的财报,改变我们的信仰,更怀着统治我们,让我们给他们做牛做马的险恶用心。”

“不止是用心,他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曾经狂妄地想征服华夏,征服我天朝上国!以此而下,欧人对你们这些国家,野心更是毫无遮掩。”

“在东面的吕宋,西班牙人成功了,昔日的吕宋古国,已经荡然无存。南面的满喇加、爪哇,荷兰人成功了,苏丹们正一个个沦为他们的傀儡。在暹罗,法兰西人失败过,在缅甸,法兰西人和不列颠人正在努力……”

李肆说着说着,已不是在忽悠众人,而是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海上没有长城,世界,已通过海洋,处处联在了一起。再不是我们能关起门来闷头大睡的时候了,如果不推开门,如果不圈住自己门前的土地,我们的大门,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道:“而我华夏也就再没了伸展之地,此时若是不伸展,不拓地,不划定势力范围,异日就是被列强围到家门口的苦境!再自强,再努力,也逃不过一番大劫难。”

收回恍惚心神,李肆朝已被他说得神思飞升的诸人道:“朕来这里,是要立下……”

他再心道,先暂时如此,一口可吃不成胖子。

随着李肆话音落下,圣道三年,后世所谓的“南洋同盟体系”,就此初见雏形。

李肆道:“南洋共荣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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