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十卷 第五百三十三章 踩中了开头,却不知结局

黄埔鱼头街,紧邻黄埔码头,离洋人扎堆的黄埔西区也不远。圣道三年四月十七日清晨,这条街已被上万人挤得满满当当,上千维持秩序的黑衣巡警被压得前胸贴后背。

一声铃响,街上某处门面开了,人流蜂拥而入,就如置身战场一般。这些人两眼发红,心中就在念叨着两个字:股票!

设立股制公司,公开发卖股票,这桩国策早已发布了数月,报纸和民间已讨论得无比透彻,就一个结论:赚钱!

怎能不赚钱呢?看看获得允准上市的都是哪些公司?

南洋公司,这不说了,垄断暹罗到交趾一线的海贸,还独占扶南的工商税权,就是一块肥肉。之前只有工商总会里的大户才能挤进去,现在则是公开发卖东主权,因此大多数人都盯上了南洋公司的股票。

勃泥公司,殖民婆罗洲,独占贸易和工商权。虽有贾昊坐镇,但听说前期本钱太大,一直还没见利。而且跟吕宋战事在即,这一侧的航路还不稳,大家都将其当作高风险之业,对其关注不多。

佛山冶铁,从佛山钢铁公司里分出来,专注生熟铁冶炼的产业,尽管利润不高,但经营稳定,据说年利接近两成,买这样的股票,总比放债划得来。

东莞车业,卖遍全中国的马车,现在可不是随便哪个小作坊都能仿造的,也是稳定之业。

其他还有青田基建、三江投资等等产业,这都是以前的官办产业,现在则公开发卖股票,已是转为了商办。根据官报的说法,凡是转为股制的公司,都必须定期公报经营状况,不再是一小撮东主的私人之业。

除了官办产业,此次上市的还有一大票民间产业。比如岭南盐业,就是一帮盐商,为对抗潮汕大盐商沈家而联合上市的。还有华南矿业,是云南贵州一批锡铅铜等矿主们联合起来搞的。

除了殖民、贸易和实业外,更有诸多民间票行,如广发、湘盛等号也上了市,还引得大票福建商人弄出福海、闽兴等号票行上市。甚至效仿三江投资,搞出了建厦投资。

官办民办,在大家看来,能上市的股票,都是有信誉的。因为每家上市公司都必须在英华银行存下十万两保证金,同时承揽数目不等的国债。一般是十万两,南洋公司甚至承揽了四百万两。这就意味着,即便公司出什么问题,背后都还有朝廷托着盘。

可更多人看中的并非股票红利,而是股票本身,这东西不同于国债。国债现在还不允许公开转让,只能私下买卖,而且国债年利不过七八厘。股票不仅生利多,还能随意转手买卖,这一转手嘛……

对早就有炒买各种物事经验的机灵人来说,这股票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摇钱树!

黄埔股票交易所里,掌柜伙计们在柜台后一字排开,严阵以待,第一批上市的三十多只股票,本金总额高达两千多万两。旁边还守着商部契税司的税官,两眼也是红的,只要股票全都卖出去,按照千分之五的税额,光契税就能收十万两。而另有千分之三到五的佣金,是给交易所和交易员的,掌柜跟伙计们更是两眼发紫。

开门的铃声还没落下,人流轰然涌入交易大厅,个个手都伸得长长的,恨不得将那些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股票全都抓在手中。

就在同时,数千里之外,马尼拉西北两百里外的海面上,炮声鼎沸,硝烟弥散,有如雷云自天际降了下来,闷雷比雨点还要密集。

穿透刺鼻的硝烟云雾,正见到上百艘战舰分作两方,即将冲撞在一起。东南方向,五十多艘战舰伸展为横队,正将炮火无情地倾泻到自西北方冲下的舰群中。

“冲下去!冲到底!冲垮西班牙人的舰阵!”

旗舰金鲨号上,萧胜高声呼喊着。

这是西班牙人称呼为“苏比克湾”的湾口处,萧胜预定的战场。胡汉山打败西班牙分舰队后,就一路南下,把住了这里。接着萧胜带队赶到,将伏波军右师三千官兵送上了岸,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占了湾底名为奥隆阿波的小港口。

伏波军的任务是固守此处,等待后续陆军登陆。能不能守住,关键不在陆地,而在湾口的海战。

这是李肆跟萧胜同时拟定的作战方案,此时的西班牙人,对苏比克湾还不怎么重视,将其建设为军港,设置大炮扼守海路,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了。

奥隆阿波虽小,却还算是个港口,能够装卸物资。从此处登陆,向东南直插马尼拉,不到两百里路。这一战,就是要黑虎掏心,跟西班牙人在陆海正面决战。

西班牙人反应很快,伏波军上岸不到三天,刚把外围防御的临时胸墙搭好,大队西班牙陆军就已赶到,而西班牙舰队也倾巢而出,杀到了湾口。

西班牙海军少将,临时编组的马尼拉舰队司令佩德罗既是震惊又是不屑。

震惊的是,中国人陆海并进,己方显然低估了中国人的战略意图,他们已是铁了心地要占下吕宋,赶走西班牙人。看眼前这六七十艘大小战舰,规模远远超出之前战败而回的巡航舰的报告。

不屑的是,对方虽然船多,队形却凌乱不堪,不管是舰队司令,还是战舰的舰长,显然没什么正规海战的素质。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帮有好船好炮的海盗而已。西班牙海军,什么时候会被海盗打败?

佩德罗少将站在旗舰“皇家九月”号战列舰的舵台上,指挥着战舰有条不紊地布阵,而另一艘战列舰“维罗纳玫瑰号”陪在一边。这两艘战列舰就是足以压垮对方的沉重筹码,再编组起西班牙海军惯用的横阵,毫无组织的中国“海盗”将被彻底粉碎。

作为他的敌人,萧胜没有第二个选择,就一条命令,冲垮对方阵势,以大群小舰分割敌军,将西班牙人那两条战列舰孤立起来。

萧胜带着两条海鲨舰冲锋在前,另有箭头并行而下,英华战舰大队,自西北向东南偏转,抓到上风,狠狠切入正循下风列阵的西班牙舰阵中。

“大丈夫正当此战!上啊!”

昔日真是海盗的白延鼎快意地呼号着,带着他的僚舰跟萧胜分队齐头并进。

“萧老大和白大鸟太无耻了!夺了我的旗舰,还要让我在一边看戏!?”

胡汉山只能恨之前为什么伤了一艘海鲨舰,导致全军只有四艘海鲨舰参战。作为惩罚,他只能找一艘海鳌舰当旗舰,也失去了以大舰引导冲锋的机会。如此波澜壮阔的大战,居然不能冲在最前面,让他难受得痛不欲生。

萧胜并不知道,他的开局跟不列颠海军名将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一战的开局完全一样,结局如何,只有上天清楚。而开局既然一样,冲锋在前的代价自然不菲。为抢上风,插敌阵,这四条海鲨舰挨了数十发炮弹,却因船头对着敌阵,无法还击。

一发炮弹斜着擦过金鲨号的舵台,溅起大片杂物和碎木,冲击之下,萧胜和部下们摔倒在地,萧胜支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却发现后背和肩膀大片碎木深深透入。

“总长!”

部下们惊呼出声,萧胜却拦住要将他抬下舵台的举动。

“把我绑到桅杆上,这一战,我要立着……”

炮弹如雨点般砸下,船身不断在摇晃,依稀还能听到船员的惨呼声,萧胜双目却已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闪灯!升旗!鸣号!告诉所有战舰,入阵后,各自为战!”

身为海军总长,他能做的,是将李肆给的所有资源,聚合为战力,投放到这个战场上。身为舰队司令,他能做的,是定下策略,倾泻力量。这两个职责,他都已经尽到了。现在他再无力掌控战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四哥知道,让他的部下看到,他萧胜身为主帅,绝没有一分退缩。即便是败,他也要亲眼看着他数年亲手拉扯起来的海军,是怎样光荣而骄傲地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各自为战!

四条已是伤痕累累的海鲨舰冲入西班牙舰阵,威力胜过欧罗巴24磅海军炮的二十斤炮隔着敌舰不足两三个船身,猛烈轰鸣。接踵而来的海鳌舰如天女散花,循着西班牙舰阵的缝隙向左右扩展。他们两艘一组,向着舰阵幅面勇猛地插下去。

“各自为战!?好好……冲!冲上去!”

胡汉山一脸暴戾,驱策着自己的海鳌舰狠狠撞入西班牙舰阵。

西班牙舰阵以两条战列舰为中坚,即便隔着十多条船,三四里远,那两条战列舰的身姿都清晰地映入胡汉山眼帘。就如两个置身童子群中的大汉,压迫感十足。船身喷出的炽焰,鸣响的炮声,比他们这些小舰明显绵长有力得多。

萧胜和白延鼎所率四艘海鲨舰就是专门找着这两艘战列舰而来的,但胡汉山却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己方四条海鲨舰的炮火都压不住这两条战列舰。当他的海鳌舰将一条二十来门火炮的西班牙巡航舰轰得升帆转舵时,他亲眼看到,一条海鲨舰的主桅倾倒而下。

“嚎什么丧!赶紧清掉周围的小船!别让他们扯住了萧老大和白大鸟的手脚!”

部下们悲呼出声,胡汉山厉声叱喝着,然后扫视四周战况。

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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