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九卷 第四百九十八章 郎世宁日记:1718年12月

烈焰之间,一个女子双手高举,被铁链挂在刑柱上,她正张着嘴,却不是呼号,那平静的面容,让观者的感觉是她不过是在歌唱,正在烈焰之中歌唱。

郎世宁长出一口气,放下画笔,目光从自己已完成大半的画板中心挪到边缘,那还是空白。他正拿不定主意,是将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画出来,还是进行“艺术加工”,将之后的情形加上去。

这已是十二月中,保安门城楼上刑台的烈焰,已熄灭了九天,而武昌城的大火,昨日才刚刚熄灭。此时郎世宁看过去,只能见到黑烟升腾,武昌像是已化作了灰烬,简直就跟但丁《神曲》里所描绘的地狱一般无二。他拿不定主意,是该画上前几日的武昌大火,还是今天的蔽日黑烟。

这将是一幅传世巨作,郎世宁觉得每一个环节都要深思熟虑,他放弃了现在作决定的念头,转而拿起纸笔,开始记他的日记。这几天的经历太过震撼,接着所有精神都灌注在了画上,以至于他每天记上几笔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也破了例。

“如果是一位刚到中国的欧洲人,对这几天在武昌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他会感到一丝熟悉,同时又会极度迷惑。”

“熟悉的是,清国的总督像对待异端一样,在武昌城里数万清国人的愤怒呼喊声里,将一位倍受爱戴的,如圣徒一般的女子绑上了火刑柱,然后在数万为拯救她,不远千里从南方赶来的民众眼前,将她烧死了。”

“那位如圣女一般的女子,她叫盘金铃。据说她得了尊敬的皇帝陛下拯救,从此立志行善救人。她所创办的英慈院,救治好了无数伤痛病患。她特别擅长救治外伤,在欧洲人还在愚昧地将放血当作万用万灵的妙方时,她却已经能给人体输血,让那些因手术而大量失血的人保住性命。她对妇人生育格外关注,英慈院的育婴堂,新生婴儿的死亡率已经低到了百分之十以下,跟当地民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死亡率相比,简直就是奇迹。欧洲人若是知道这个数字,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因为在欧洲,这个比例甚至更高……”

“她还加入了据说是皇帝陛下最初建起的天主教会,噢,主啊,原谅我用这个名词,我只是转述这里的中国人,对他们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的称呼。在她的帮助下,教会依靠医术和严谨的卫生知识传教,由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几乎所有祭祀都在医学上接受过她的教导,这也让她在教民里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因此当那数万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所爱戴的……圣女,这是他们私底下的称呼,被活生生烧死时,他们愤怒了,他们要求皇帝陛下对这样的罪恶作出审判。皇帝陛下,对了,这位令人尊敬,令人畏惧,同时又令人不由自主地要去崇拜的年轻皇帝,他从来都宣称,他是为民众服务的,他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我也满心的相信,他本人比所有人都要愤怒。因为这位圣女,本该嫁入他的皇宫,成为他所宠爱的皇妃。”

“所以,武昌城,就这样被烧了。”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正如被烧的其实仅仅只是武昌城南面的一部分。清国的武昌知府来到皇帝陛下面前,跪求他放过城中的无辜民众。皇帝陛下说,他只是下了焚城的命令,如果不想被活生生烧死,城里的人就该迈动自己的双腿,作出明智的选择。皇帝陛下的大军还没有完全抵达,武昌城还没有被围,要做什么,还有时间。”

“这真是一位极有克制力,极善于忍耐,极为仁慈的皇帝。回想欧洲那数百年黑暗的历史,我这个欧洲人,都禁不住羞愧万分。而当时清国那位武昌知府,也羞愧得无地自容,但在他身上,我也看到了仁慈和牺牲的美德。他将自己绑了起来,自投罗网地来到了皇帝面前。沿途的民众和皇帝身边的军官,高涨的怒火几乎快点着了我的头发,他跟之前决意烧死圣女的总督截然不同。”

“在这位知府的组织下,绝大多数武昌人在两三天里都逃出了城,除了那位总督和他所率领的清国军队,他们职责在身,同时也好像是被那位总督的坚决所感动了,如最虔诚的教徒一般,要死守这座城池。”

“皇帝陛下的大军到来了,他们是被数百门大炮拖慢了行程。但这些大炮的到来,也宣示着武昌城不可能再坚守下去。仅仅只是两天,武昌城就被攻破了,接着大火吞没了全城。据说有上万清国军人和不愿逃出去的民人被杀,这就是那位总督所作所为的代价。”

“皇帝陛下终究是仁慈的,他止住了部下屠杀俘虏的行动,将这些俘虏流放到了万里之外的南洋。接着他带领大军,朝东面前进,要去追捕那位凶手,那位据说在清国享有清廉美名的总督,他逃了,真的很滑稽。因为他烧死圣女的决定,违背了清国皇帝的旨意,所以被免职了,正是靠着这条旨意,他就这么逃了。”

“整件事情,听起来很熟悉,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我们欧洲人耳熟能详的历史。如果有人看到了我的描述,一定会以为我是在根据那些历史编造着故事。这就像是受难耶稣,圣女贞德,鲍德温四世和萨拉丁王这些事混在了一起,但是我想说……”

郎世宁正奋笔写着,一骑急奔而来,到了他所立的矮坡之下。

“朗次事,通事馆谢知事急召,请次事马上赶往广州!”

听到有公务,身为通事馆次事的郎世宁长叹一声,为自己不能继续跟在皇帝陛下身边而遗憾,再看看画板上没完成画,遗憾更甚,这下可不知什么时候能完成了。

可他还有时间写完日记,接下了公文,郎世宁继续动笔,他正写到最重要的地方。

“但是我想说,这是不同的,这不是我主对上安拉,也不是罗马对上新教。”

“不管是武昌城里,喊着要烧死盘金铃的那些人,还是武昌城外,为盘金铃的死而流泪,愤怒地要求皇帝审判罪人的那些人,他们都不是什么狂热的信徒。或许有人在看到两方民众的激愤表情时,会有不同意见,但我还是得说,他们的确是在捍卫自己心中的神圣,在憎恶他们心中的恶魔,但他们都不是我们欧洲人概念里的那种教徒。”

“清国的那些民人,他们愚昧,他们野蛮,既像是当年欧洲宗教裁判廷所审判的那些罪人,也像是宗教裁判廷本身。原料我这么比喻,但我对宗教裁判廷就是这么看的。而南面英华的民人,他们虽然属于天主教,但我不得不说,这个天主教,并没有自己的灵魂,他更像是……一个教导大家该怎么活得更安宁更幸福的劝善会。”

“不管是清国,还是英华,民众都是中国人。他们历来不信有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创造了一切、还掌控着一切,赐福和审判一切的神灵存在。他们信的,只是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创造了一切,同时掌控着一切,赐福和审判一切的存在。注意,‘神灵’和‘存在’显然是不同的。”

“相对于那冥冥中的上天,中国人更关心祖宗之灵是否会保佑自己,自己死后,是不是能跟祖宗之灵相融为一体。而英华人所创的天主教,是将上天当作所有祖宗之灵的归宿,而非一位严峻的神明。他们透过祖宗之灵去感悟上天,从而获得心灵上的平静,让灵魂获得慰籍。他们不会去求得上天直接传言,给自己晓谕着该如何行事,该如何思索。”

“严格地说,天主教并非教会,当然,曾经有那样的危险,就在盘金铃被烈焰吞没的时候。皇帝陛下的话揭示了天主教的本质,他说,信上天者无敌。”

“汉语是博大精深的,这两个字有两个不同的含义。皇帝陛下所说的是第一个意思,也就是没有敌人。跟佛、道乃至我们公教一样,天主教也认为,人人是有罪的。但不同的是,他们认为这罪是尘世的罪,不是人的原罪。这跟中国人所信的佛道,甚至那些儒家士子的说法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他们也都讲求修身养性,保持心灵的纯洁。”

“既然人人有罪,那就无人有权给他人的灵魂定罪,所以也就没有敌人,这是我自己的理解。因此这个天主教只是一种泛信,一种朴素的信仰,一种道德,施加于灵魂的道德。没有异端的教会,怎么能叫宗教呢?”

“但我却觉得,‘信上天者无敌’这话,其实还另有深意。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敌人,那他岂不是也成了最强大的人?如果这个天主教,真能做到这一点,那还有什么可以改变中国人的信仰呢?这一点其实在中国人对待佛教道教的态度上,就已经能看到一些征兆了。”

“中国人,似乎什么都能信,可仔细看下去,似乎什么都不信。但如果再深思的话,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其实都信着上天吗?”

“皇帝陛下,让这天主教会立了起来,想必是已经看透了这样的内心,要让中国人,更真切地看到自己的内心吧……”

写到后来,郎世宁已经在发泄郁闷,自己身为耶稣会神父这个身份在这里所遭遇的郁闷。

合上笔记本,再看看那份公文,郎世宁这点小小郁闷也不翼而飞,他还有重要的公务。他有三个身份,耶稣会的神父,皇帝陛下的内廷画师,帝国通事馆的官员。而第三个身份,已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演绎,更值得他付出忠诚和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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