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七卷 第三百九十五章 生死决与人生坎

数千里外,川南木里河畔,一场战斗也正告尾声,无数裹头号褂的绿营兵丁倒仆在河岸边,血水染红了河水和草地,硝烟正向半空冉冉散去。

龙骧军进云南,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昆明后,再追着云贵总督郭瑮北上,径直攻入四川。郭瑮退到西昌县,跟建昌镇总兵聚起万人大军据城固守。张汉皖佯装退却,却在木里藏人的引导下遍访诸部藏人,募兵引商,一军大散,让那郭瑮以为有了可乘之机。

郭瑮与建昌镇合兵四千,想偷袭木里部,将这个跟英华军勾结最密的部族灭掉,以此杀鸡儆猴,镇住川南康巴藏人。却不想在木里河畔遭遇龙骧军和木里部的联手伏击,四千兵马几乎全军覆没,领军的建昌总兵带着几百残兵仓皇而逃。

“那就是贡嘎雪山么?好高,刑天撞断的不周山是不是就这般模样?”

“藏地的雪山比这还高还险,天王说过,藏地跟天竺交接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屋脊!”

打败几千敌军,对龙骧军来说算不了什么光辉胜绩。硝烟还未散去,红衣蓝裤的龙骧军将士就已散了队形,凑在一起闲聊。

朝西北方向望去,一座皑皑雪山在天际远处耸立,似乎插进了天顶,让这些广东伢子大饱眼福。学过地理的军官们有了显摆学识的机会,一边做着介绍,一边还注意着一片狼藉的战场。

上千康巴藏人正在清理战场,绿营官兵的马匹、锣鼓、腰刀和鸟枪等等遗物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这些人有男有女,竟像是全族青壮齐出动一般。而让军官们频频举目的,是一个身影窈窕的康巴藏女,手里端着一杆永历式火枪,陪在她身边那个羞涩得不时挠头的年轻军将正是龙骧军统制张汉皖。

“你们只想占住西昌吗?不是想着入藏地?要入藏地,就得占了北面的打箭炉!”

藏女虽会说汉语,口音却还有些怪异,脆生生道出,被咽喉一股绵长劲儿推着,就像黄莺鸣柳一般,听得张汉皖份外舒坦。也难怪,这个叫达瓦央金的少女,就是之前在广州小金明池三族共舞的领唱藏女,说话都如唱歌一般让人肺腑清灵。

“我们……为什么要入藏地啊?”

张汉皖又挠头,他本就有些内向,被这康巴少女主动扯着,更是木讷。虽然人家已当了一路的向导,从广东直到川南,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不管是天可汗,忽必烈汗,还是大明皇帝和清国皇帝,谁占了中原,不都要进藏地吗?我们藏人和汉人总是要相处在一起的,藏人也总是要向汉人低头。对我们来说,向天王低头,总比向那个康熙皇帝低头好。你们要入了藏地,让喇萨的第巴们低头,再封封达赖和班禅,藏人就都会向你们低头。”

达瓦央金的红唇翻动不停,什么藏人汉人,低头来低头去的,让张汉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半天他才捡到重点,纠正着少女的错误认知:“这不是藏人和汉人的事,忽必烈和康熙也不是汉人。天王的确说过,华夏各族,四海一家,但入藏的事情,好像有些遥远了……”

接着他微笑摇头:“达瓦央金,你就专心唱歌吧,这些事可用不着你这样的姑娘操心。”

达瓦央金快走两步,拦在了他身前,骄傲地哼了一声:“你就以为我是一般的歌女吗?”

张汉皖差点跟少女撞个满怀,退了两步,心中荡动,不敢跟这亮丽少女对视。心说你当然不是一般的歌女,你还是天王府太乐寺的乐官。跟还在广州的那些康巴歌女一样,都是格桑顿珠送给天王的私产,未来也该是天王的妃嫔。

他虽然内向,却也没到如此腼腆的地步。可这姑娘身份特殊,偏偏歌喉、容貌和性格又引得他心动不已,心中隐有煎熬,所以对上这姑娘,他很是拘谨。既然是天王的妃嫔,那就是四嫂,即便不论公,就论私的话,他都不能有丝毫逾矩,连想都不能细想。

可他心中还是经常闪过杂念,天王……四哥儿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这娇滴滴的姑娘来当向导。跟着咱们大老爷们跋涉几千里,还亲身参加战斗。四哥儿对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狠心呢。

达瓦央金自是不知他这一番心声,昂首道:“我全名叫冬·达瓦央金!格桑顿珠还得向我行礼呢。”

张汉皖呆了一下,不仅有姓,还是藏人古姓!?这可了不得呢……

达瓦央金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嘻嘻笑了:“木里、巴塘和里塘一带的头人,都出自我们这一家,我爹爹就是里塘的头人。”

张汉皖恍悟:“所以你要我们去占打箭炉!?”

达瓦央金点头:“是啊,占了打箭炉,让我们这几部康巴藏人见到你们的力量,明白你们要进藏地的决心,才会跟着你们反了康熙皇帝,而且你这大将军才能被我爹爹看上眼。”

张汉皖又糊涂了,干嘛要你爹爹看上我?

达瓦央金明亮眼瞳闪着异样神采:“只有我爹爹把你看上眼,你才够格向他提亲啊。”

张汉皖头晕,提亲?

达瓦央金很认真地说:“我很中意你,你也该是中意我的,从你眼里看得很明白。”

张汉皖惊得两眼圆瞪:“我我……你你,你不是天王……天王的……”

达瓦央金撅嘴道:“他只当我是五杆火枪换来的玛吉阿米,就没正眼看过我,还说我唱歌爱跑调。虽然他是英雄,是大汗,可不懂得我的好的男人,我才不稀罕。”

张汉皖感觉自己有些虚脱,是康巴姑娘都这般直率,还是达瓦央金本人就是这性子?看中了哪个男人就自己开口,还要那男人为了她去攻城略地?

达瓦央金继续歪着嘴角:“你们汉家郎就是这么扭捏,说吧,是不是你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

张汉皖僵着脸转移话题:“打箭炉那里该有很多铁匠吧,我们的刺刀和胸甲都得补补了。”

达瓦央金翻了个白眼:“打箭炉是藏人话,不是汉人话!打是丝绸,箭是药材,炉就是市集的意思。你说吧,是不是喜欢我!?”

怎么不喜欢!?龙骧军上下万人,有谁不喜欢?每日都能听到你的歌声,脚下格外有劲,我还能天天看到你的笑容,心中有再大的烦忧也化为乌有。能得你的青睐,我张汉皖这头闷驴,还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真能娶到你,贾昊吴崖还有于汉翼胡汉山他们估计都得羡慕死!

张汉皖差点就把这澎湃心声道了出来,另一个念头却死死拦住了,他是天刑社的人,他随时准备好了去死,而他的哥哥,早已战死在韶州黄冈山,他凭什么享到这福!?

心思再转向东方,张汉皖为自己这骤然涌起的心声而羞惭,天王正在湖南,即将跟鞑子皇帝对决,听说他都写了遗书,做好了战死的准备,自己却还在念着一己之私。

张汉皖脸色阴沉下来,郁郁摇头:“达瓦央金,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在那之前,我没资格想这些事。”

转头瞧见部下鬼鬼祟祟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张汉皖告罪离开。达瓦央金还在背后喊着:“那你只是没想,可不是不喜欢我,对吗!?”

一阵低笑连带拍掌声响起,张汉皖顿时一脸绯红,这姑娘真是太……太可爱了!

瞧着张汉皖落荒而逃的身影,达瓦央金捏拳道:“我就瞧中你了!你不娶我,我就找天王,说你欺负我!”

达瓦央金和张汉皖的情事,只是龙骧军进川南后的一例,异乡风景,异族风情,引得龙骧军这帮两广汉子心旌神摇,即便监管军纪的军司马怎么约束,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当龙骧军在西昌城下重新汇聚时,尾巴后面缀着的几百藏家姑娘,让张汉皖暴跳如雷,同时也头疼不已。

就在同时,湘西大山里,贾昊面临的局势比张汉皖还要急迫。

羽林军攻占遵义,再向北虚晃一枪,引得胤祯急奔重庆后,又转兵进入湘西,这里是苗人和土民(土家族)扎堆的地方。

早在贵州的时候,贾昊就已经惹上麻烦了。大军行进在湘西凤凰境内,有当地土人引路,脚程很快,但行军队列一侧,还有一群罗罗夷人紧紧跟着。这帮罗罗有男有女,身材高大,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竟不似中原人。其中还多是花枝招展的女子,还有一个一身华彩的女子骑着马,被两个女子牵着,一个男子撑着大伞,就贴着策马缓行的贾昊。

“统制,我觉得你还是纳了人家女王吧,将他们族中男子招呼起来,那也是好几百的壮丁,咱们白城营正缺那样的高大汉子当掷弹兵呢。”

白城营指挥使彭世涵在贾昊身边说着,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气得贾昊对他怒目而视,“我纳人家!?那是人家招赘我才对吧!?还是个寡妇,你当我贾昊找不到女人还是怎的!?”

苍梧营指挥使孟松江嘿嘿笑道:“寡妇又怎么了?我打听过了,那女王才十七岁。虽然黑了点,可模样真是周正,笑起来那一口白牙……哎哟!”

话没说完,贾昊一马鞭抽在他的坐骑屁股上,顿时将他连人带马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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