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草上匪 著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造反从娃娃抓起

“世祖中统元年,始造交钞,以丝为本,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诸物之直,并从丝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统元宝钞……”

上午,支起草屋的朽烂木窗,挤进来的阳光正好铺洒在木桌上,李肆就着光线,摊开一本书,悠闲地读了起来。

赖一品已经死了七八天,有段老秀才支招,李朱绶狠狠削了钟上位一顿,听说还差点拖进了班房里,把那钟老爷吓得肝胆皆裂,就一直缩在家里,大门都没出过。到现在都还没顾着来收拾凤田村,更不用说查探细节,搞清楚始作俑者。

赖一品的死对钟老爷打击很大,原本他有两处依仗,一处就是身为胥吏的赖一品,钟老爷靠着赖一品才能连通衙门,威压乡里,一处就是和他有“特别生意”往来的白总兵,借着这块招牌狐假虎威。有这两处依仗,钟老爷对上知县李朱绶都懒得弯腰。现在赖一品被收拾了,白总兵还参与了此事,钟上位自然感觉大厦将倾,不是他和白总兵的烂事还没掰清,李朱绶还真有将这家伙彻底搞掉的心思。

这本是个极好的机会,往常官老爷收拾某个乡绅,其他乡绅都会伸伸手,被逼急了,大家还会联成一气对抗官老爷。可这次性质不同,钟上位治家不严,放纵赖一品捅出了天大的窟窿,所以也没哪个乡绅出来替钟上位说话。

遗憾的是,事情终究只落在赖一品身上,而且白总兵可没想过要整垮这条握着他太多烂事的狗,所以李朱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就只是这点震慑,却让凤田村有了喘息的余裕,李肆也得以静下心来,开始钻研段宏时的“帝王术”。

可正式拜师之后,段宏时段老秀才既没给他开专题讲座,也没给秘籍手稿,而是丢给了他这么一本书:《元史-食货志》!

“你先读两个月,两个月后,看你读出了什么东西,老夫再决定该如何教你。”

拿着这本书,忆起段宏时的话,李肆恍惚间觉得,这老头就是个蒙古人,而自己是他鞭子下的一头憨羊。

元史李肆可真不熟悉,就知道张弘范、史天泽、忽必烈和脱脱什么的,还有个很厉害的王宝宝……而所谓的大元,在他看来也是个伪朝,同样是鞑子,只是比满鞑蠢得太多而已。段宏时让他读元史,他心里还真有些抵触。

如果段宏时给他的是整部元史,说不定他早丢去垫床脚了,可只是让他读《食货志》,李肆很是好奇。他拜老秀才为师,一半是想利用这老头背后的人情,一半也是想看能学点什么。而这帝王术,在他的理解里,大概、也许、多半是勾心斗角的权术谋略,怎么能跟食货志牵扯在一起?

带着疑问,李肆随手翻到钞法篇,看到的就是一副几百年前的金圆券杯具,所以也就耐着性子,坚持看了下去。

书是打算看下去了,因为有“李四”的记忆,这繁体字读起来也不算费劲。可这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的竖排版式就实在有些坑爹,更难忍受的是,泥马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读起来就跟牛吃草似的,还得来来回回地嚼!李肆充分体会到了穿越者回到古时,把订立标点符号当作头等大事来抓的感受。

勉强读了几页,估摸连一千字不到,李肆就开始头晕眼花,起初那点悠闲之心消散无影,胸口烦躁郁闷,啪地拍了桌子,造反!先造这古书的反!

一巴掌拍下去,屋外响起了欢呼声,这当然不是捧角或者画外音,而是李肆搞的“凤田村蒙学”下课了,几十号憋坏了的小孩子涌出来嬉闹。

李肆还没散漫到束手当起“研究生”的地步,搞掉了赖一品,只是把拦着自己前路的一块石头搬开,后面不管是只想发财致富,还是能把造反付诸行动,手底下都得有人才。想想自己也不过十七岁,时间有的是,李肆就定下了自己穿越而来的第一项长期战略:造反从娃娃抓起。

借着在村里名望高涨的时机,李肆提出了兴办蒙学的想法,让村里所有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男孩都来上学,还声明不收学费,他一手包揽。

李肆哪里来的钱?

他之前在矿场改造了冶铁炉,这十来天下来,不但木炭省下三成多,每天还能多开一两炉,收益大家有目共睹,村人虽然蒙昧,却懂得不能白占便宜。关凤生田大由提了议,矿场上的村人点了头,李肆就吃上了五份炉工银,相当于关凤生这个炉头的一半薪水,一年六十两。

这点银子跟李肆给矿场带来的效益相比,自然微不足道,可大家都是穷苦人,改造冶铁炉带来的效益还只能填到账面上的负债里,李肆却是要分润大家拿到手的银子,所以他也觉得村人的诚意已经很足了。

像其他穿越者那样直接给小孩子们灌输“科学知识”、“革命精神”,把他们培养成事业中坚,李肆还享受不到那种福分。现在虽然在村里立起了名声,可冲着村人还满口康熙爷圣明的德行,他就干不了什么太出格的事。

所以李肆对这蒙学的定位,就是正经的蒙学。从《三字经》、《百家姓》学起,最后是《千字文》,这就是所谓的“三百千”。这时候的蒙学原本还要教《古文观止》和《四书》,李肆却没这个打算,目的就只有一个:让小孩尽快学会认字写字。

办蒙学,还是免费的,大好事。村里这个年龄段的小子有二三十个,村人们也都在头疼管束的问题,都纷纷点头,商定了每日从巳时到未时这段时间,也就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让小子来读书,毕竟是穷人家孩子,其他时间还得帮家里干活。

每月五两银子可办不了什么正式的蒙学,李肆也只是出钱租教舍,请先生而已。村人支持,教室倒是立马有了,就是李肆那破草屋旁边的三间屋子,本是他李家的产业,只是为办李老爹的丧事,三年前卖给了林大树。见李肆要办蒙学,林大树就将这三间屋子让了出来,还不收租金,李肆好说歹说,才只勉强答应每月收一钱银子。

教室有了,还需要老师,既然是蒙学,李肆也没想着把精力全花在这上面,而是请段宏时推荐一个贫寒童生来当老师,每月三两银子,饭食由村人轮流管,结果段宏时找来的人,又是一个秀才……

说起这个秀才……真是有些无语啊。

李肆出了屋子,正看到一群年纪大小不等,衣衫破烂脏乱的小孩,挤在屋子前的空地里扭来打去,很有点后世乡村小学的味道。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倚在门边,呆呆地盯着这些泥猴似的小孩,一脸不知道是苦水还是汗水的扭拧。

眼见这教书先生已经有了内伤的迹象,李肆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教学内容暂时不好改,可李肆却想从形式上作点突破,银子再少,砸水里也得听个声。而看先生那样子,就知道这点小小的改变也难以接受。

“范秀才,还没习惯么?”

李肆一边走着,一边提住了两个绕着他玩老鹰捉小鸡的小捣蛋,将他们随手一扔,那儒衫青年哎哟一声,隔着七八米远就在伸手,似乎想接住这俩七八岁的小孩,生怕他们摔坏了,却不料两个小子就跟猴儿似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接着就蹦了起来,哈哈直乐。

“穷苦孩子,皮糙肉紧,你用戒尺打他们,可得加上三分力才行。”

李肆闲随地说着,对方虽然是个秀才,可也是段宏时的弟子,算起来大家是师兄弟,也就用不着太客套。

“李小哥此言差矣,戒尺笞肉,非为呼痛之声,乃是要学生凛心谨记……”

范秀才张嘴就开始跑酸,李肆不得不赶紧挥手喊停,皱眉之余,也越来越怀疑这家伙真是那个书中人物的原型。

在西牛渡初见范秀才,听他自报家门时,就让李肆愣了一下,范进?

“进进出出的进?”

“盍孟晋以迨群兮,这个晋。”

李肆微微着恼,听不懂……不管是李肆,还是李四,学问都还没深到能背得出班固的《幽通赋》。

“禁忌的禁?”

应该没这么起名的吧,犯禁?

“子夏之晋的晋。”

还是不懂,李肆当时想抽人了,这家伙故意捣乱呢……

“呃……那个,不……不知有汉,无……无论魏晋的晋。”

眼见两大根阳春白毛都被清风吹走了,范秀才不得不委屈地下里磕巴,这才换来了李肆一声恍然而且拉长了的哦,《桃花源记》他还是有印象的。这一声哦既是庆幸,又是遗憾,不是《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那个范进呢。

范晋范秀才是广州府人,因为“家中有事”,不得不跑到英德亲戚这里寄居,段宏时是他的发蒙塾师,李肆提到要请蒙学先生,段宏时就将他荐了过来。

到底家中有什么事,能让一个秀才离乡背井,从繁华的广州逃窜到英德这粤北穷乡来,李肆并没多问。看这范秀才的性子,也是捏死了都难放个响屁的主,多半是遭了恶人欺压。反正他找的是教小孩认字写字的先生,又不是找幕友师爷,没那么多挑剔,这范晋还是个秀才,更好。

搞明白了名字,李肆就带着他回凤田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范晋很是感激:“李小哥,别唤我秀才,唤字即可,我字重矩……”

走在前面的李肆脚踝一拧,差点扑进垄下的水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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