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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没有性生活(作者: 黄咚咚@jianshu.com)

1

漆七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就跟他说过,干这一行,有两样东西不能沾。

一是酒,二是色。

酒能麻痹人的神经,打乱人的性情,色会腐蚀人的心智,降低人的判断力。

酒后乱性,色令智昏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做这一行,随时随地保持机警、冷静、敏锐和毫发无误的精准判断力,是最基本的要求。

稍有松懈,略出差池,任务失败、招牌被砸是小事,说不定还会搭上自己的小命。

师傅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漆七自从十二岁被师傅捡到,收入门下,开始他的杀手生涯,就谨记师傅的教诲,没喝过酒,也没和女人睡过觉。

一晃又过了十二年。

漆七早已经出道,并完成了不少趟任务。

漆七完成的任务,有的很艰巨,有的很容易。

不管难易程度如何,漆七总是心无旁骛、一气呵成,完成得干净利落,绝无一丝拖泥带水。

业界对漆七的身手和职业素养,口碑甚佳。

师傅感到老怀大慰。

虽然,漆七的今天,很大程度上只是他无心插柳的结果。

当初他捡回漆七,本来只是想培养一条供自己使唤跑腿的忠狗,因为漆七明显脑瓜子不大灵光,而脑瓜子不大灵光的人,自然没那么多心眼儿,耿直忠厚,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更好,留在身边当狗使唤,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至少,你不用担心他冷不丁地咬你一口。

没想到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专注力超群,又肯吃苦,下苦功训练下来,竟然比他前面收的六个徒儿毫不逊色。

甚至因为漆七心无杂念,脑子空明,执行起任务来反而比他的师兄们完成度更高,几乎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从没失败过。

师傅于是将很多棘手的任务,也交由漆七去干。

任务越棘手,当然收入就越多。师兄们对此虽颇有微词,觉得师傅偏心这个一根筋的师弟,但漆七的身手与成绩在那儿摆着,他们也只能私下腹诽一番,嘴里无话可说。

师兄们心知肚明,这年头,哪有什么师徒情深,谁更能为师傅打响招牌,谁更能为师傅创造财富,谁才是师傅眼前的当红炸子鸡,谁才是师傅的心尖尖。

漆七一共有六个师兄。分别是漆大、漆二、漆三、漆四、漆五、漆六。漆七和其他师兄们都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都跟师傅姓漆。

师傅刚捡回漆七的时候,漆七本来有七个师兄,漆七呢,本来叫漆八。

后来有一天,原来的漆七突然消失了,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回来过。师兄弟们对此猜测纷纷,说老七是不是不想干这行,找个地方遁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去了。

师傅对老漆七的去向讳莫如深,也明令不准他们师兄弟几个再就此议论追问,而且将本来叫漆八的小师弟,改名成了新的漆七。

2

最近漆七接到的一宗任务,是刺杀一名十八岁的少女。

即将被刺杀的少女名字叫陆安琪,是酒店大亨陆星福的独生女儿。

陆星福坐拥十多家超级豪华酒店,身家不菲,大半生追蜂逐蝶,沉迷酒色,纵情享乐,是有名的风流鬼。

陆星福一生浪荡,却只娶了两房妻子。一房是原配夫人阮如安,一房是续弦的娇妻卢露露。

陆安琪是原配夫人阮如安所出。陆星福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掌上明珠。

陆安琪可以说是本城最炙手可热的富家名媛。她本人长得花容月貌不说,陆星福一旦翘辫子,他名下所有财富与产业,无疑都将归他唯一的爱女所有。

城中多少公子哥儿,整天挤破了头,你踩我踏,无不是想在陆安琪面前露个脸儿,好变着法儿向陆安琪献殷勤,期望能逗得她开心了,抱得美人归。当然,也抱得陆氏的财富帝国归。

但是很少有人能真正挤到陆安琪面前去。

像陆安琪这样财貌双全的千金小姐,不论去哪儿,不论干个啥,当然少不了一堆保镖前呼后拥,将她保护得水泄不通。

陆星福为女儿请的保镖,那都是功夫了得的高手,一般人完全没法儿靠近。尤其是最近陆星福身患大病住进医院之后,更是加强了陆安琪的人身安保。

漆七这一次要刺杀的目标,就是陆安琪。

一般人是没法儿靠近陆安琪的。但漆七不是一般人呀。

漆七的功夫如果称不上了得,那天底下简直就没有功夫了得的人了。

所以漆七很顺利地通过了层层甄选,成为了陆安琪的一名贴身保镖。

是的,还有什么比成为陆安琪的贴身保镖,更有机会靠近她,掌握她的行踪,从而刺杀她呢?

不过即使是成为了陆安琪的贴身保镖,漆七要想刺杀陆安琪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她的保镖又不是只有漆七一个。

漆七不仅要杀死陆安琪,还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以保证自己行迹不败露,全身而退。

这就有点难度了。

好在漆七不着急。师傅说,雇主给出的时间期限是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刚够月亮轮回一次盈亏,也够漆七一边等待一边制造出杀陆安琪的天时地利。

唯一欠缺的,就是人和了。

3

这一次刺杀行动里欠缺的人和,主要来自于漆七自己。

不知怎的,漆七自从当了陆安琪的贴身保镖之后,心里总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异样感觉在乱窜。

那种感觉很微妙,仿佛很兴奋,却又很沮丧,仿佛很甜蜜,却又很惆怅,令漆七的心仿佛很滚烫,却又很冰凉,一阵一阵,如打摆子一般。

时间长了,漆七总结出规律来了。

轮到他值班,跟在陆安琪身边的时候,兴奋、甜蜜、滚烫;轮到别的保镖跟随陆安琪,他休息的时候,沮丧、惆怅、冰凉。

漆七不懂爱,疼爱、宠爱、恋爱,什么爱都不懂。因为他没有体会过。

但是每当陆安琪窈窕有致的身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他就犹如看到他唯一嗜好的一类东西——刀枪,陆安琪就像一种能夺人性命的杀人武器一样,线条优美,色泽迷人,透着一种神秘又吸引人的危险气息。

漆七发现自己竟然想把陆安琪像枪一样握在手中,搂进怀里,端详,探究,亲吻,抚摸,抱着入睡……

漆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慌慌张张跑回去找师傅,竹筒倒豆子一样跟师傅倾诉了自己内心的波动,唔,或者叫骚动。

师傅漆如龙听完不动声色,但是心却已经沉底。

漆如龙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哪个少女不思春,哪个少男不钟情。

只是为什么又是漆七呢。

他不禁想起以前那个最小的徒弟,以前那个漆七,也曾是他最钟爱、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弟子,杀人身手一流、办事效率一流、职业素养一流,从不让他操心,只会为他挣钱。

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一个唱戏的妖精勾去了魂儿,成天沉醉在温柔乡之中,无心接活,不思进取不说,反而傻不愣登地来请求他这个当师傅的,把这些年来他出生入死应得的那份收入一股脑儿给他,他要为那个戏子赎身,并且从此归隐田园,要去过男耕女织的平凡生活。

这不是个笑话吗?江湖是你想进来就进来,想退出就退出的吗?杀手这个职业,是那么好入职、又那么好辞职的吗?归隐田园、男耕女织,我看是躲进被窝、男欢女爱吧。

师傅这个气啊,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波澜,心底却已经火气冲天。要是每个弟子都像这样,干不了两天就被一个小娘们勾得撂摊子,那他这些年的含辛茹苦、悉心培育算什么?那不都全叫狗吃了吗。

他漆如龙一生过得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妻无儿无女,唯有这一手建立的漆氏杀手王国,绝不能犹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样,溃于一个弟子的抽身。不管这个弟子他有多器重、多喜爱。

4

漆七从师傅那儿并未得到什么有效的指引。

须知这风华少年对男女之情的憧憬与向往一旦萌芽,就如洪水猛兽,根本是驱之不散、却之不退。

漆七忍受着体内与心里的汹涌暗流,尽量保持一切如常,在陆安琪身边当着差。

陆安琪一共有十二位贴身保镖,每四人一组,轮流24小时保护她。

巧的是,漆七被招收进来时,正好顶的是第七号保镖的缺,编号也是7,被陆安琪和其他保镖称为阿七。

漆七发现,与他一组的五、六、八号保镖,八号身手较弱,五号虽然刻意控制,但是实际上是个贪杯之人,至于六号,跟陆安琪的贴身丫鬟翠儿似乎有些眉来眼去、不清不楚。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漆七心里的计划也慢慢酝酿成型。

陆安琪下周一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舞会,明天准备去凤祥裁缝铺试衣料,赶做两身新裙,正好轮到漆七这个组护送。

漆七准备就在裁缝铺动手。

那个裁缝铺他曾陪师傅去过几次,地形和格局都比较熟悉,铺子紧邻街市,得手之后十分便于逃跑隐身。

漆七已经想好,他会在临行之前,想办法让五号喝上一小杯有内容的好酒,到了裁缝铺,再怂恿急色攻心的六号带着翠儿也去试个新衣,他只需撂倒身手最弱的八号保镖就行。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到半夜,把各个步骤都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才和衣睡去。

这天,五号果然在吃过午饭之后莫名头晕脑胀,向陆安琪告假。

陆安琪本来说准备重新调一个别的组的人过来顶替五号,但一不轮值,保镖们早就自己找乐子去了,一时半会找不回来,再说只是去一个裁缝铺子试衣服,闹市之中,想来没有歹人敢乱来,所以她想了想就放弃了。

到了裁缝铺,铺子老板殷勤地拿出一大堆布料与花样供陆安琪挑选,还拿出好几件新款的成衣让陆安琪试穿。

陆安琪的贴身丫头翠儿看那些布料与新衣看得一脸艳羡。

漆七捅了捅六号,悄声跟他说,“阿六你一会儿何不带着翠儿也挑两块料子做身新衣服,说不定老板见你和翠儿都是陆小姐身边的人,会给你个好价钱呢。”

六号果然喜不自胜地给翠儿使了个银色,等陆安琪进去试衣间之后,拉住老板到隔间外面挑选起布料来。

漆七以为陆安琪说不定要留翠儿一起进试衣间伺候,谁知陆安琪竟然也大发慈悲,挥手让翠儿自己去看两块布料,不用跟进去。

陆安琪进入试衣间,掩上门后没几秒,八号捂着肚子面部扭曲地对漆七说,“你盯着点,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得去趟茅厕。”

漆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说了声“天助我也”。

“你知道茅厕在哪不?”八号紧走两步,又回头问他。

“穿过前院,走廊右拐,在后院与前院之间的右侧两间房。”漆七回答。

八号赶紧快步朝后院走去。

漆七估摸着八号已经走远,闪身进了试衣间。

5

映入漆七眼帘的,是陆安琪紧穿着亵衣的玲珑身姿。

看到漆七进来,陆安琪面上竟然并没有太大惊讶,仿佛她在里面脱成这样、却拿着新衣迟迟不穿,正是在等待漆七推门而入一样。

陆安琪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漆七说,“你帮我看看,这个衣服的后链怎么拉不开。”

漆七看着眼前美丽青春的肉体,仿佛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听话地接过裙子。

拉链在漆七的手下应声而开。

“你帮我穿一下可好?”陆安琪仰着脸请求他。

漆七又听话地帮她穿上,期间手指不小心碰到陆安琪的肌肤,令漆七感到一阵触电一般的酥麻。

“阿七,你知道吗,你跟他们几个不一样。”陆安琪一边整理裙摆,一边对漆七说。

漆七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与来意。

陆安琪接下去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别的人当班的时候,眼睛都在观察四周,巡视环境,留意人群,只有你,你的眼睛却大部分是在我身上,我走到哪儿,你的眼光就跟到哪儿。”

漆七悬着心呼地放了下来,却又更加被大力地拎了起来,像偷偷干了坏事的小孩被拎到了众人之前。

羞臊、窘迫、惶恐、自卑、沮丧,复杂的情绪犹如练武之人走火入魔后在体内乱窜的失调真气,在他身体内四下游走,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你知不知道,”陆安琪走到漆七身边,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其实,其实我也喜欢你。”

少女吐气如兰的气息幽幽飘到漆七的鼻尖,随着他的呼吸仿佛被吸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瞬间犹如被雨露滋润的枯木,一阵欢畅,下一秒却又觉得像长途跋涉的旅人,干渴莫名。

为什么陆安琪总是能带给他种种激烈的矛盾的不可思议的感受,让他总像是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阿七,你的身手比其他人都好。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我知道我的继母暗地里雇了人要除掉我,现下父亲重病,我一消失,她便好侵吞我陆家的家产。”

“如果你能帮我把我继母除掉,这世间再无人会加害于我,你保护着我,我们一起共享荣华,过幸福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陆安琪柔声细语地对漆七说,朱红色的嘴唇如花瓣一般微微颤动,由远至近地向漆七靠拢过来。

漆七一阵目眩神迷。

天旋地转中,陆安琪温热柔软的身子靠向了漆七,嘴唇也挨上了漆七的嘴唇。

原来少女的嘴唇是这么柔软,这么香甜,充满销魂的蜜汁,让人饮之即醉,如同浮在云端一样,飘飘欲仙。

这个吻,刷新了漆七简单的脑袋瓜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到底要不要铤而走险,反戈而向,去为陆安琪杀掉他原来的雇主、陆安琪的继母卢露露,他一时之间并没有做出抉择。

6

但是还没等到漆七对卢露露动手,师兄漆大却找上了他。

不,准确说,漆大是来杀他的。

幸好漆七及时发现有人跟踪,应对得当,躲过了漆大的袭击。

不过漆七虽然从漆大的枪口下逃了出来,却百思不得其解。

大师兄为什么要来杀他呢?

他自觉对六位师兄一向恭敬,并未与他们之中任何人结怨,大师兄漆大因年长他许多,尤其对他和颜悦色、温厚关爱,为何一向对自己最好的大师兄会突然来取他性命呢?

漆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决定晚上找机会回去向师傅问个究竟。

是夜,他谁也没有通知,悄悄越过平常和师兄们练功的前院,径直来到师傅位于后院南角的卧室。

师傅的卧室亮着灯,隐隐传出压得低低的说话声。

这说话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很容易就分辨出里面的两个声音,粗厚低沉的声音来自大师兄漆大,尖细阴柔的嗓音来自他们的师傅漆公漆如龙。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

“我确实是尽了全力,师傅,您也知道,老七那小子,身上功夫本来就比我们几个当师兄的都要高。”漆大浑厚的嗓音说。

“哼!”师傅漆公哼一声,尖细的嗓音满是愠怒,“你当我不知道,当初叫你去清理老漆七的时候,你就故意手下留过情,意图放他一码,若不是我多留了一个心眼,亲自出马清理门户,那色迷心窍、目无师长的浑小子,恐怕真的就找个地方遁了!”

清理老漆七?亲自出马清理门户?立在门外檐下的漆七闻言身形一僵。

“师傅,恕弟子冒昧,这么多年,弟子一直也有个问题想问您。”

“弟子知道,您因为曾净身入过宫,这辈子是不能亲近女色,那是没法子的事,而弟子天生对女色没有向往,谨遵师傅教诲是心甘情愿,终身不沾女色并没有丝毫勉强。”

“但是师弟们一个个血气方刚、阳火正旺,您为何非要他们禁灭人欲,痛苦挣扎?”

漆大仿佛再也忍受不了要他同门相残的使命,豁出去了,向师傅层层诘问。

门外漆七虽然懵懵懂懂,却也大致听出三点令人震惊的事实:

一,他前面的老漆七不是人间蒸发,是师傅派大师兄去清理门户未果,亲自杀掉的。

二,师傅曾经是清末的最后一代太监,丧失了人伦能力。

三,大师兄此番来刺杀自己,也是受师傅之命。只不过大师兄未尽全力,放了他一码。

漆七意识到这三个事实之后,有一瞬整个人都傻掉了。

怪不得师傅不许大家再谈论老漆七的失踪,怪不得师傅要给他们洗脑,视女人为怪物,视性事为洪水猛兽,怪不得他跟大师兄过招时明显感觉大师兄武功退步。

一切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而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自己没有那话儿,自己快活不成,才见不得你们快活,不许你们亲近女色的吗?”

师傅漆如龙的尖细嗓音再度响起,透着一股悲凉。

“你以为是我自己愿意净身入宫做太监的?”

“想当年我才十二三岁,身为丝绸大户漆家的大少爷,是何等无忧无虑。一切在我娘病死、我爹娶了青楼里的一个烟花女子填房之后就变了。”

“我这个后娘貌美如花,却心毒如蛇,在她生下一个儿子之后,生怕我将来作为长子继承家产,掌管我爹的绸布庄生意,竟然伙同江湖骗子,将我强行净身,献给正在搜寻有武功底子的童男、为皇上储备和训练备用近侍的公公。”

“我变成了一个废人,被扔进大清深宫,本以为将命绝于斯,却没几年就遇到大清覆灭,皇帝倒台,我随着一帮宫女太监一起被放了出来。

我满怀希望地回家一看,门庭冷落,满园结满蜘蛛网。原来我爹早已身故,我那后娘卷了家产,带着我那不知是否同父的弟弟,不知逃往了何方。”

“后来凭着在宫里那几年跟随大内高手学到的一身功夫,我干起了这个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再后来我收留了你们,成立了漆氏杀手行。你说我辛辛苦苦为了啥?还不是见不得你们可怜,想带着你们在这个乱世找口饭吃,不要叫人欺负,不要教人看不起。”

漆如龙越说越是激愤,嗓音越来越尖,刺得门外的漆七耳朵一阵不适。

7

说起来,师傅也是个苦命人哪。漆七心里这么一想,不禁有点唏嘘。

可是一想到师傅亲手杀了以前的漆七,如今又来要自己的命,漆七心里就又犹如凭空竖起来一道坎儿,将师傅隔在了另一边。

“我知道师傅心里苦,可是您放阿七一码,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虎毒不食子,您何苦对他们赶尽杀绝。”漆大说。

“你是说老阿七还是小的这个?你知道什么!将老阿七迷得五迷三道的那个戏子,其实另有相好,不过是听老阿七说他能从我这儿拿到一大笔钱,才哄他说要跟他走,其实已经跟她相好盘算好,等阿七拿到钱就要想法子害了他。”

“阿七虽然武功高强,但枕边人的算计最是防不胜防的。我就想啊,与其让自己一手养育调教出来的孩子死在别人的算计之下,不如我亲手结果了这个不肖之徒。”

漆公越说越咬牙切齿,嗓音尖得仿佛要破窗而出。

“那现在的阿七……”漆大似乎想探问一下师傅到底将会如何处置现在这个阿七。

一听说到自己身上,漆七在门外不禁支起了耳朵。

“小阿七这趟任务,下单的人以一月为期,这明天就到期了,阿七却还没有半点动静,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我悄悄去探过几次路,我看阿七看那陆家小姐的眼神,跟着了火一般,是没救了。”漆公连连叹息。

“而且我发现阿七这两天不仅没有跟在陆家小姐身边,还独自去打探起陆夫人的行踪来。反戈相向,刺杀雇主,这可是我们这行的大忌,是自毁招牌啊!”

“我不会听任他这么毁了自己,毁了我漆氏杀手行的声誉。你下不了手,那就只好我来了。”漆公的声音里,有失望,怨恨,歹毒,也有遗憾,惆怅,苍凉。

漆七咬了一下牙,不再继续听下去,他愤而扭身,迅速退出了这个他吃睡练功,呆了十来年朝朝夕夕的院子,在夜色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其实如果漆七耐着性子再听上一会儿,他会听到一些更有用的信息,一些说不定可以救他一命的信息。

可惜此时的漆七已经由震惊到悲伤,由悲伤再到绝望,由绝望而愤懑,已经再也听不下去,毅然决然地走掉了,把他从小以为家的院子,以为家人的师傅师兄,决绝地抛在了身后,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再没回头。

8

漆七离开漆家院子之后,并没有回陆安琪的住处,而是来到了陆家的别院,陆夫人卢露露的下榻之处。

无意间偷听到的师傅与师兄的谈话,掐灭了漆七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本来他还担心自己的倒戈愧对师门上下,无法向师傅交代。现在他觉得这些顾忌都不复存在了。

多么可笑,当他在自己的私欲与对师门的责任间痛苦挣扎,饱受煎熬时,师傅竟然已经在处心积虑要除掉他的小命。

为免夜长梦多,漆七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夜解决卢露露,也正好一泄他心里憋着的一股无名火。

今夜是卢露露与她的小白脸情郎幽会的日子。她早早摒退了保镖与佣人,一个人哼着小调沐浴熏香,梳妆打扮好了,正在等着月上柳梢头,情郎翻进楼。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情郎已经被撂倒在院墙角落,翻进楼来的黑影,其实是她本来雇去杀害她继女的杀手漆七。

常年的一边陪笑一边算计,一边在缠绵病榻的陆星福之前清心寡欲,一边见缝插针地和小情郎幽会鬼混,令卢露露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上一圈。

如果说陆安琪是一朵刚刚张开花瓣,还没有完全开放的花朵,即便脂粉不施,浑身上下也透露着一股新鲜的芬芳与朝气,那卢露露就是一朵已经快要开败行将凋零的花,尽管费尽心力地涂脂抹粉,还是掩不住一股由内而外的衰败气息。

漆七没费什么力气,也全无什么怜香惜玉之心,一举把卢露露这朵蔫巴花儿给摧折了。

完了他又把被他敲晕在院墙下的那个小白脸,拎到楼上,扔到卢露露的尸体面前,将带血的匕首擦了擦刀柄,握到小白脸手中,并且往他身上抹了些卢露露的血,然后趁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陆家别院。

卢露露的死能以情杀结案最好。务必不能让人怀疑到陆安琪身上。漆七心想。

谁说陷入情网让人变傻,漆七觉得自己简直变得足智多谋起来。

他想象着明早陆安琪得到卢露露的死讯时,心里的大石落地和对他漆七的刮目相看,以及她曾主动向他许下的甜蜜诺言,心里就一阵雀跃。

这阵雀跃冲淡了他得悉自己被师傅放弃,甚至将迎来师门的追杀所带来的震惊与悲哀,怅惘和绝望。

看来命运对他漆七来说,还是很仁慈的,给他关上了一扇门,又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将他推入了一个冰窖,却又塞给他满怀软玉温香。

9

等漆七赶回陆安琪的住处时,已是夜深露重时分。

今晚不该漆七担值,他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先睡一觉。

天明之后,不知道是福先至,还是祸先来,不知道是陆安琪先如彩蝶一般翩翩飞入他的怀抱,还是师傅的冷剑先刺入他的心脏。

不管怎样,先睡一觉吧。相对于他简单枯燥的前面十多年来说,今晚一晚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多了,漆七感觉自己本来就不甚灵光的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漆七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等他的陆安琪。

陆安琪穿着一身新衣,面料好像正是上次漆七陪着去裁缝铺子那次挑选的。

藕荷色的印染苏绸剪裁得当,款式娇俏,把陆安琪凹凸有致的少女之躯包裹得曲线玲珑,微松的领口,开叉开得恰到好处的裙幅,露出陆安琪白皙如玉的肌肤,令人遐思连翩。

看见漆七推门进来,陆安琪娇美的脸上绽开一朵茉莉花般的微笑。这一笑,如暗夜里的一道白月光,也如荒漠中的一眼清泉水,一下子抚去了漆七身上的困顿疲惫,也抚去了漆七心里的孤苦忧闷。

“你回来啦。”她轻启樱唇说道,走过来帮漆七解下外套,动作自自然然,仿佛她已经为他这样做过千千万万遍。

漆七嚅了嚅嘴唇,正要告诉陆安琪他已经帮她解决了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的继母卢露露,那个淫乱、贪财又狠毒的女人,从此她不用再担心有人要暗害她。

即便有人要害她,他漆七也会一步不离地守护她,直到他不知道哪一天死于他师傅的刀枪之下。

陆安琪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捂住了漆七的嘴,一只手拉起漆七的手,环上了自己盈盈一握的腰身。

少女纤细但仍充满弹性的身体触感,像电流一般通过漆七的手掌传遍他全身。

尽管如此,杀手的本能仍令他没有一下子完全放松绷紧的神经,他内心仍艰难地坚守着最后一丝警觉性。

陆安琪不是说要等他了结了卢露露,才会把与他欢度春宵当作庆功吗?

可他并没有告诉她他会在今晚动手并且已经杀死了卢露露,他相信陆安琪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卢露露被杀的风声,怎么他一回来,她就已经在他房间等着他向他投怀送抱了?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10

“你看你,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表情那么严肃做什么,怪吓人的……”陆安琪娇嗔地说,用手指轻轻抚了抚漆七的浓眉。

随着陆安琪抬起的一段皓白手腕,漆七闻到一股少女独有的体香。他想拨开陆安琪的手,却发现伸出去的手竟然碰到了陆安琪柔软的胸脯。

没等漆七被烫着一般往回缩手,陆安琪已经把他的手摁住了。

“不要怕。”陆安琪一只手勾住漆七的脖子,在他耳边呢喃一般地说道,“不要怕,它们早晚都是你的,早一刻、晚一刻没什么打紧,我总之是决定了。”

陆安琪说话间吐出的气息,犹如氤氲的迷雾,令漆七觉得身体仿佛变得轻飘飘起来,但是却又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渐渐肿胀坚硬,极度不适,令他想要发泄,吼叫,狂奔。

“我相信你,不会负我。”陆安琪最后说,把柔滑的纤手伸进了漆七的衣物之中。

陆安琪的手在漆七的肌肤上游走,所到之处犹如洒下点点星火,不消片刻,便成了燎原之势,完全吞没了漆七残存的那点犹疑与理智。

漆七喉咙里发出一身低吼,一手揽过陆安琪,将她柔若无骨的身体紧紧地压在了身下。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漆七与陆安琪已经赤裸相呈,互相缠绕,如两根抵死纠缠的藤蔓。

漆七仿佛做了一场美妙的难以言说的梦,梦中陆安琪仿佛化成了一湖水,将他完全包裹在其中,又仿佛化作了一团火,点燃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感到自己被烧得噼里啪啦滋滋作响,好像就要烧成灰烬……

11

漆七终于从漫长的酣甜的梦中醒来。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和恍惚,有点不确定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

但是怀中一丝不挂的少女胴体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背叛了师训,与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和他本来的刺杀目标、后来的雇主陆安琪睡了觉。

怀中火热的光溜溜的躯体动了一下,嘤咛了一声。陆安琪仿佛也醒了过来。

看到漆七在盯着她,陆安琪脸上飞过一朵含羞的红云。

“你可累了?”陆安琪问漆七,凑过头在他赤裸的肩膀上轻轻吻了一下。

漆七完全卸下了防备,壮硕的身体在少女蜻蜓点水的亲吻之下,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与放松。

一定是被师傅扭曲的观念与训导洗脑太久了,适才之前,他才会竟然怀疑陆安琪对自己投怀送抱是别有隐情,别有用心。

漆七看了一眼印在另一边床单上的鲜艳的落红,回味着刚才他冲破陆安琪的身体时,陆安琪那真真切切、痛苦而欢愉的呻吟与抓在他身上的双手,心里对自己曾经的过度反应感到赧然。

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富豪千金,把最珍贵的处子之身都交给了他,他却竟然还在怀疑她对他是否别有用心。

“我亦觉得周身酸疼。”陆安琪娇羞地低声说道,“你等我去倒两杯洋酒来,喝了解解乏。”

说罢,她起身裹了件衣服,就要去拿酒。

漆七刚要阻止她,又即刻收住了嘴。他知道陆安琪平常即有轻啜两口洋酒解乏的习惯,自己虽素来不饮酒,但此时拒绝,未免煞风景,而且也有失男儿气概。

陆安琪见他犹豫,以为他担心她这副样子出去取酒,会让别人撞见,轻轻一笑安慰他说,“无妨的。今夜我把他们都遣开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会有人看见。”

漆七不再说什么,目光追随陆安琪蝴蝶一样翩跹的身影,看她迅速从房外拿进来一瓶琥珀色的洋酒和两个透明璀璨的玻璃酒杯。

“干杯!”陆安琪给漆七和自己各倒了一点,举到漆七跟前。

罢了,既然色戒已破,何妨再把酒戒一并破了!漆七心里升起一股男儿的豪迈,接过酒杯,与陆安琪一饮而尽。

酒的味道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醇美。漆七感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真不知这么难喝的东西,人们怎么会贪杯。

窗外似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陆安琪又为自己和漆七斟上少许,过来坐在漆七身边,小鸟依人地靠着他,“若不是你的出现,我都不知该怎样度过眼前的难关。”

从上面看下去,少女的酥胸半露,长长黑黑的眼睫毛随着说话声微微颤动,看上去楚楚可怜。

漆七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有无言地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了揽陆安琪柔滑细腻的肩膀,以示自己会永志保护她的决心。

这一伸臂,漆七发现自己的胳膊有点使不上力。

是适才耗费精力太多?以他自小训练过来的体格,不至于呀。漆七心生疑窦,暗暗运劲试探。

陆安琪继续柔声说,“你知道吗,这一阵,我从你身上,从她身上,都学到了很多。父亲说得对,一个人必须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漆七越是运劲,越是发现自己提不起力气,心下暗叫不对。但回想刚才,陆安琪与他饮的,明明是同一个酒瓶里倒出来的酒,为什么她一点事没有?难道问题出在酒杯上?

他想张口质问她,却发现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漆七心中一凉,心知完了,他中计了,中了师傅这些年来一直敦敦教诲他要提防的美人计。

他的手一颤,手中的酒杯应声坠地,摔得稀碎。

12

这时,一直呢喃不断的少女从他怀中慢慢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慢慢地穿上衣裙,系好盘扣,才慢慢转过来面对着他。

“刚才发生的事,都是真的。”陆安琪走过来,伸手抚了抚漆七年轻英气的脸庞,温柔地说。

漆七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听任她抚摸,只是此时,他已经感受不到半丝情欲与温柔,只有无边的惊惧。

“我说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帮我解决了我继母那个大麻烦。你知道吗,我去找过你师傅,城中大名鼎鼎的漆氏杀手行老板,求他帮我解决卢露露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谁知这个阴阳怪气的死老头竟然拒绝了我,还说什么他不能破行规,吃两头。幸好他手下的徒弟没有那么冥顽不化,叫我套出来那个贱人早去找过你那半男不女的师傅,而你师傅派出来刺杀我的人,就是你。”

“但是你怎么会舍得杀我呢?”陆安琪巧笑倩兮地说,“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根本不会杀我,不仅如此,你还会帮我解决姓卢的那个贱人。”

“你看,我没看错吧?昨晚跟踪你的老八已经率先回家告诉了我,你已经杀掉了卢露露。”陆安琪看了看漆七圆睁的双目,有点得意地说,“你没想到吧,老八的拳脚虽然不如你,跟踪人的功夫却比你高明许多。”

“现在你也能想明白了,在裁缝店的那天,老八为什么会那么及时地肚子疼要去上茅房了吧,那是我在配合你,他不走,你这条鱼儿怎么会上钩呢?不过,我也是胆大,拿自己的命来赌,赌你下不了手,赌你会站到我这边,而我赌赢了。”

漆七听得心里一片灰凉。没想到陆安琪天使一样的面孔下,楚楚可怜的外表下,竟然如此富于心计,如此胆大心细。自己真的是太小瞧她了。

“我说过的,只要你帮我杀了姓卢的那个贱人,我就会把自己这身子给你。我做到了,没有食言。”陆安琪叹了口气说,“我这身子可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碰过,你也不算吃亏。”

“我想啊,与其将我这干干净净的身子给了将来不知哪个猖狂的登徒子,还不如给了你,至少你对我是真心的,而我……我也是真的有点喜欢你。”

陆安琪说着说着,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我是不可能真的跟你好,与你做长久夫妻的。你……你毕竟是个杀手,而我是陆氏的千金。何况,你又是姓漆,我爹爹是断然不会允许我与漆氏门人在一起的。”

漆七对陆安琪后面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窗外暗影里的人却听得心头一震。

13

漆七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重,重得好像脖子都快支撑不起它的重量了,同时呼吸也越来越艰难,好像空气越来被谁不断抽走,变得越来越稀薄……

漆七闭上眼睛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竟然是师傅漆公那张橘皮似的阴鸷老脸。

漆七想,这一定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师傅对自己已经下达了清理门户的追杀令,怎么还会来救他呢。

哦,不不不,是他想错了罢,师傅并不是来救他的,是来亲自杀他的。

漆七心里惨然一笑,心说,师傅您何苦亲自跑这一趟,不肖徒儿不听你的话,已经马上就要死在陆小姐手中啦。只是不怕你生气,我倒是也不怎的后悔呢。只是觉得伤心得紧,这世间的女子与妇人,真的是都这么可怕吗……

只可惜,这些疑问,漆七的脑瓜子大约是永远也想不出答案了。

次日天明之后,本城的酒店大亨陆星福一家三口,被发现分别陈尸于三个不同的地方。

现任陆夫人卢露露死于陆家别院,其情夫被抓获时,连血衣都还没来得及换。

陆家由老爷与原配所生的独生爱女陆安琪,被发现死于陆府的下人房中。死尸衣冠不整,疑似生前曾经遭到过侵犯。不过蹊跷的是,陆安琪全身并无挣扎搏斗的痕迹,只有一击毙命的刀伤。

至于陆老爷陆星福,死于本城某专门收治达官贵人的某医院内,最豪华的单人病房里。

陆星福死后双目保持圆睁,躺在床上,双手紧抓床单,似乎看见了或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也许他是看见了来带他走的死神。”信奉洋教的人说。

“也许他看见了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信奉阎王的人说。

没有人知道,在陆星福临死的那一晚,一个鸡皮鹤发的干瘪老头身轻如燕地从墙外破窗而入,钻进了病房。

病床上同样形容枯槁的陆星福与病床旁伫立的老头互相定定地注视了良久。不同的是,陆星福眼里满是恐惧,站着的干瘪老头眼里满是仇恨。

“你终于还是来了。”陆星福艰难地说。

“是啊。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干瘪老头眯着眼睛说,“谁知道你会把行虎改为星福,漆改为陆。漆行虎啊漆行虎,你叫我漆如龙这一辈子好找啊!”

“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总算开眼,让我在你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找到了你!”

漆如龙的老脸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这当然不是因为兄弟重逢的喜悦,而是因为在他心中横亘了几十年的杀父之仇、残身之恨、夺财之怒,终于有了清算了结的一天。

谁能想到,风光无两的酒店大亨陆星福,前身其实是原绸布大商人漆海山与填房名妓所生的小儿子。其母伙同江湖骗子将漆家长子漆如龙净身卖入宫中之后,怕漆海山追究,索性又毒害了漆海山,之后携子卷款,隐姓埋名,再无踪迹。

却原来这个恶毒女人将儿子漆行虎名字改做了陆星福,并且在乱世之中,用抄卷来的原漆家财产做起了酒店生意发了家。

“难怪陆家小姐会说她爹爹不会允许她和漆氏子弟在一起。我当时就想,不对呀,难道她的爹爹是漆行虎这个老鬼,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漆公,哦不,漆公公,哦不,漆如龙尖着嗓子桀桀地笑起来。

后半夜大约护士们都坚持不住打瞌睡去了,加上高级病房的隔音效果好,竟然也无人来打扰这一对老冤家、亲兄弟“叙旧”。

“你,你把我的安琪怎么了?”一听漆如龙提到女儿,陆星福眼里的恐惧达到最盛。

“我能把她怎么样呢?”漆如龙阴测测地一笑,“我么,当然是把她给杀了!”

陆星福闻言心头一恸,双手关节泛白地抓紧了床单,恨不得爬起来跟漆公拼命,只是他早已没有了那把力气。

“上一辈的恩怨,你有再大的恨,尽管来找我就是了,你何苦跟一个晚辈过不去!安琪她还那么,那么年轻……”陆星福一想到当心头肉心疼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已经成了刀下亡魂,心如刀绞。

“年轻?她有我被你那个歹毒的娘送到江湖骗子手里,生生割成废人,送入深宫做奴才时那么年轻吗?她身上流着你们肮脏的血,我只是帮她把罪恶放干净,让她早登极乐。”漆公悲愤地说。

“何况你女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毒死我最宝贝的徒儿,我杀死她,也不冤枉她。”

“你也别太想你女儿,我这就送你去找她,你们父女俩黄泉路上互相作伴,狼狈为奸,殊不寂寞。”

说完,漆公伸出鸡爪一般枯瘦的老手,轻轻关掉了床头连接到陆星福鼻翼的呼吸器。

片刻之后,陆星福平躺的身体短暂地挣扎了一番,很快归于寂静。

漆公趁来人之前,穿出窗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即将破晓的夜色之中。

……

尾声

数日后,漆氏杀手行的六名弟子都被师傅召集到堂前,漆二,漆三、漆四、漆五,漆六各自领到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只有漆大领到了两笔。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从此之后,大家不必江湖再见,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只是不要打着我漆字招牌即可。望你们好自为之。”

师傅漆如龙的眼神不再有精光爆射,仿佛几天之内老了许多,除了仍然尖细的嗓音,看上去已经与一般老人无二。

众弟子磕了头,有的依依不舍,有的欢天喜地,最后都各自散了去。

只有漆大随师傅回了房。

仍是那间处于后院的漆如龙专属的卧房,数天之前,漆七正是在这间屋子的门外无意之中听见了师傅与大师兄漆大的争执谈话,决绝而去,走上了死亡的不归路。

而此时,漆七却正呆呆坐在屋内,听到门响,看见师傅与师兄推门走了进来,也不过是茫然转头看了一眼,又恢复了老样子。

漆如龙的面上闪过一瞬的哀恸。

“我本来是想听之任之,让他死个明明白白,也不冤枉。谁知老夫到底还是没忍住。只是终究是出手太晚,毒性已深,虽捡回一条性命,只怕以后真的就只能是个呆子了。”

漆七愣愣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不知所谓地转动一下脑袋,四处看看,目光没有焦距,犹如失去了魂魄一般。

“您放心吧师傅,有我漆大在一天,阿七就会有吃有喝一天。”漆大的话音一如既往地忠厚老实。

“把他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本来你们两个素常就比别人要亲近些。”

漆如龙走近漆七,端详了一番,叹了口气说,“其实,他现在这样,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省却了绵绵不绝的伤心。”

言罢,漆如龙拍了拍漆大的肩,走了出去,径直穿过两道院门,走入了院外的茫茫人海之中。

漆大和漆七跟着走到门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目送着师傅瘦小干枯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漆大回过头,对怔怔出神的漆七说,“走吧小子,师兄带你去喝你最爱的武记羊肉汤。”

漆七不吭声,只听话地跟在漆大后面,向南门外的武记羊肉汤店走去。

漆大走了几步,有点犹疑地又回过头来看了漆七两眼。

唔,没毛病,阿七还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漆大摇了摇头,暗笑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像师傅一样疑神疑鬼了。

不过漆大觉得,自己刚才确实好像看见这小子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顽皮的笑意。

是自己眼花了罢。漆大是最讨厌费脑子的人,他甩了甩头,干脆拽上小师弟的手,像多年前一样,咽着口水,快步朝着羊肉汤馆子的地方奔去。

THE END

(希望大家对老大老七在一起的阶段性结局还算满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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